光里淘金:一个科技投资人眼中的AI下一站
这段时间,"光"成了二级市场最拥挤的一个词。
光模块、CPO(Co-Packaged Optics,共封装光学)、薄膜铌酸锂、全光交换机轮番冲上热搜,一批此前鲜为人知的公司,盘中被资金反复推高。市场里流传一个段子:要站在光里,而不是光站在那里。
这并非 A 股独有的叙事。2026 年 4 月,曦智科技登陆港交所,成为"全球 AI 光计算第一股"。而在今年的 COMPUTEX 上,黄仁勋与 Marvell 的 CEO 同台,把 AI 基础设施下一步的胜负手清晰地指向了"连接",也就是光所在的那片场域。他在台上称 Marvell 为"下一家万亿美元公司",一句话点燃了整个光通信板块。
作为在光领域布局多年的早期投资机构,我们的判断是:光不是 AI 的"万能解药",但当大模型把算力、功耗、实时性同时推向极限,光已经成了很难绕过去的一环。
在这次行研报告中,我们试图讨论这样几个问题:
- 光通信里,哪些是真需求,哪些只是概念?
- 光计算离我们到底还有多远?
- 而在这一轮机会里,中国公司又站在什么位置?
把光的故事放进一张图:从材料、芯片,到通信与计算
光这条链很长,技术分支又多,材料、芯片、器件、模块、通信、互连和计算彼此嵌套,几个概念也常被混在一起。正式进入这份行研报告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把它们放回同一张图景里。
『光』链条路线图。
如果把整个链条压缩成一句话,可以粗略理解为:先把光造出来,再把信息写到光上,让光在不同设备之间传输,最后把它接收、还原;更往前一步,则是直接用光完成计算。
沿着这条链往下看,最上游是材料与光源。激光器负责产生光;硅、磷化铟、薄膜铌酸锂等材料,则分别承担导光、发光或调制等功能,并影响器件的速度、损耗和集成方式。再往下是光芯片和光器件,包括调制器、探测器、波分复用器、光学相控阵等,它们分别负责给光加载信号、接收光、合并或拆分不同波长,以及控制光的方向。
激光器、调制器、探测器等光器件,与驱动器、DSP 等电芯片及接口封装在一起,就构成了光模块。它连接主机设备与光纤,负责完成电信号与光信号之间的转换。换句话说,光模块不是一条单独的技术路线,而是光通信系统中的核心“接口”。
光通信说的是一个更大的系统:利用光传递信息。过去,光已经广泛用于跨洋、城际、基站和数据中心之间的通信;到了 AI 时代,它进一步进入服务器、GPU,甚至同一块板卡上的芯片之间。这个距离更短、密度更高的应用,通常被称为光互连。光模块、CPO 和 LPO,解决的是光如何进入设备、靠近芯片的问题;全光交换机则负责在网络中直接切换光路。
光计算又往前走了一步。光通信解决的是如何把数据“送”得更快,光计算想解决的是能不能直接让光来“算”。前者仍然服务于信息传输,后者则利用光的传播、干涉和衍射等物理性质完成运算。两者共用一部分底层材料、芯片和制造能力,但面对的是不同的问题,也处在不同的产业阶段。
今天市场上关于“光”的不同概念,基本都能放回这条链上理解。
AI 不是算不动了,是路堵死了
多数人以为,AI 的瓶颈在算力,在 GPU(Graphics Processing Unit,图形处理器)不够用。但最先顶到天花板的,不是"算",而是"连"。
一、内存墙与 PCB(Printed Circuit Board,印制电路板)的物理极限
把每一张 GPU 看作一座工厂,大模型训练,就是上万座工厂之间持续地搬运、协同。真正卡住流水线的,往往不是某座工厂的产能,而是工厂与工厂之间的那条路。第一堵墙,就是内存墙。
为缓解它,行业做出了 HBM(High Bandwidth Memory,高带宽内存),把多层内存像三明治一样叠起来,相当于把一条线的厚度摊成一个面,容量随之跃升。但电路板本身有极限:如今 AI 服务器的板子已经堆叠到约几十层,而手机也不过六到八层,逼近上限。就连这种层叠板用的"电子布",都被炒成了二级市场的热门题材。
AI 训练与推理服务器的核心硬件构成。GPU、HBM、CPU 和 DDR 承担计算与数据访问,PCIe、NVLink、NVSwitch 等负责高速互联,网卡、存储、供电、散热与管理模块共同支撑整机运行。
二、三层互联同时承压
更棘手的是,这不是一段路在堵,而是三层路同时拥塞。
服务器与服务器之间的互联,行业称为 Scale-out;
一台服务器内部、多张 GPU 之间的互联,称为 Scale-up;
再往里,同一块板子上芯片与芯片之间的互联,称为 Scale-in。
这三层,电都越来越力不从心。
一个直观的对比是:铜缆在板内通常只能稳定传输约三厘米,机内也不过数米,而光纤拉到一百米乃至几公里以上仍然从容;功耗上,一条铜互联大约要十五瓦,换成光互联,大约只要五瓦。
所以,与其说是“光”突然走红,不如说是电的路径,先逼近了自己的物理天花板。
三、英伟达为什么"急"了
英伟达最近的举动很能说明问题:它先后投资了 Marvell、Lumentum、Coherent 等产业链公司,并与康宁达成合作。英伟达又和其他 AI 算力巨头提出 了 CPO、MicroLED(微型发光二极管)、微环调制器、OCS(Optical Circuit Switch,光路交换机)等技术路线。一个原本只做算力的巨头,之所以亲自下场"指挥"光通信,原因很简单:它的需求摆在那里,而现有供应商的节奏跟不上了。
链主一急,整个行业被强行点燃。需求是真实的,但技术路线尚未收敛,泥沙俱下同样真实,其中不乏前来"蹭光"者。
也有人选择反方向。与其费劲把成千上万颗芯片连起来,不如把一整片晶圆做成一颗巨大的芯片,让大部分运算在芯片内部就地完成,从而绕开互联这道坎,做这件事的代表是美国的 Cerebras。只不过这是一条纯电芯片的路子,散热和良率的代价都不低,终究绕不开物理的另一些极限。
然而有一点几乎无人怀疑:所有人都认准了同一个出口,光。
为什么偏偏是光?
光为什么能接住这一棒,要从一条物理常识说起。
光子没有质量,所以它在速度、功耗、信噪比上天生比电占优。最朴素的证明,就是海底光缆能跨上千公里把信号送到对岸,这件事用电做不到。
这也是我们押注光十年、始终没动摇的底层判断:在通信和计算的很多环节,光的物理禀赋就是比电好。
其实光通信早就无处不在,只是我们平时感觉不到。跨洋的海底光缆、城市间的城域网、各代基站之间的回传,乃至数据中心里一台台服务器的互联,骨子里走的都是光纤。但 AI 在这一轮提出了新需求:服务器内部、芯片之间,这些过去用电就够的近距离场景,如今都要换成光。
那信号是怎么搭到光上的?说穿了就两条路:一条是让光源自己带上信号,另一条是让光源稳定地亮着,在后面加一道"调制"去改它。后一条走的是硅光,是当下的主力,但单波速率到了 200G 基本就到顶了。要再往高处走,就得靠一种叫薄膜铌酸锂的新材料,它是冲击 1.6T、3.2T 高速率几乎绕不开的选项。这条线上,中国的团队走得比较靠前,我们也投资了一家公司。
不过光在 AI 基建里的增量还有一层不确定性,来自 AI 自己。现在算力最大的需求侧在训练,各家公司都在堆 GPU 集群;可下一步的推理,专门为它建的数据中心要建多大、怎么建,眼下谁也说不准。要是将来智能体、端侧助手真的铺开,对低延迟的要求越来越高,就会把光的需求再往上顶,更上一层楼;但要是推理主要复用现成的训练集群,增量就小得多。这点没底,正是光通信"热却乱"的一个重要原因。
光模块里还有一块绕不开的硬骨头,叫 DSP(Digital Signal Processor,数字信号处理器),相当于光通信里的"CPU",专门把传歪了、传糊了的信号重新理清楚,没有它,高速信号根本认不出来。问题是这块芯片又贵又耗电,占了光模块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成本、近一半的功耗,高端 DSP 的交付期已拉到快一年,而且基本被两家美国公司,Marvell 和博通攥着。
800G 光模块内部结构示意。发送端和接收端分别完成电—光、光—电转换,主要组件包括 DSP、驱动器、激光器、AWG 波分复用器、光探测器和 TIA 放大器等。
坦诚地讲:我们并不是被谁的行政命令卡了脖子,而是我们自己的技术确实还没练到位。它太复杂,是个技术复杂度和难度都很大的芯片,我们还需要点时间才能在高端光 DSP 上赶上来。
光的大方向,几乎无人怀疑;但具体走哪条路、谁先做成,远没有共识。
那么在这片尚未清晰的格局里,中国究竟站在什么位置?
这盘棋上,中国第一次站在"创造"那一端
此前我被问过一个问题:光芯片,到底是不是又一个"国产替代"的方向?
我的回答是,不是。它和我们过去熟悉的故事不一样。当年看 GPU,本质是国产替代,海外已经跑出了英伟达,我们在后面追;而今天看光领域里的那些新方向,比如 CPO、LPO(Linear-drive Pluggable Optics,线性驱动可插拔光模块)、薄膜铌酸锂、OPA(Optical Phased Array,光学相控阵)等,中国和海外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同时起步的,从当前位置看,我们这次并不落下风,有些环节甚至更靠前,比如薄膜铌酸锂芯片。当然,在我们领先的技术领域,往往没有一个清晰的"锚",也就是没有海外的对标可参照,也许很多同行会觉得这是不确定性和风险,可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好事,因为它说明你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就有机会抢到最大、最好的螃蟹。
目前在 AI 光互连的赛道里,有两类玩家,一类是二级市场那几家涨得最凶的光模块龙头,他们主要在做的是已经量产的传统光模块,需求主要来自英伟达建数据中心,本质上是在一个已有的大市场里继续做大。在这个传统的可插拔光模块市场,大厂格局已经比较稳,创业公司等新玩家机会很小;但在新方向上,创业公司和巨头基本站在同一起跑线,甚至因为更聚焦、决策更快,反而有一段窗口期。
光这盘棋很大,我们这些年是按一条一条技术路线去布局的,每一条关键的路,都投了相关创业团队。
峰瑞资本在光领域的投资布局。
先说最受关注的光计算。我们最早于2017年投的曦智科技,已经在今年 4 月登陆港交所,它走的是光电混合路线,用光来加速 AI 里最吃重的矩阵乘法,其余运算仍交给电芯片配合。我们2022年投的另一家公司光本位,走的是另一条路,用硅光加相变材料,把存储和计算合进同一个单元,做"存算一体",好处是单元更小、功耗更低。同一件事,我们押了两条不一样的路线。
第二条线,是薄膜铌酸锂。前面讲过,速率往 1.6T、3.2T 走,这种材料几乎绕不开。无论是上游的晶圆还是芯片设计,中国的团队这几年都走在前面,我们2021年投的安湃芯研就是其中一支。
第三条线,是 OPA,光学相控阵。它的原理有点像 5G 那块平板天线,用相位去控制光的方向,不再靠机械转动。这东西有两个大用场,一个是全光交换机 OCS,一个是固态激光雷达,后者今年就要陆续上车。全球能把这件事做出来的团队并不多,我们2019年投的力策科技是其中之一。
除了这三条,硅光我们投了走 FMCW(Frequency-Modulated Continuous Wave,调频连续波)路线的洛微科技,光模块投了埃尔法光电,超透镜投了璇相科技。把这些连起来看,从光互连到光计算,从材料到器件,我们在光的几乎每一条关键路线上都有布局。
当然,不是每条线我们都站在最前面。像 DSP 那种硬骨头,前面讲过,我们的技术还没练到那个份上。论门类齐全,我们大概是最全的;但要说每一类都做到顶尖,那肯定还没有,这需要时间。可正因为方向对、布局全,我对最后的结果是有信心的。
而在这整张布局图里,最让我们兴奋的,还是皇冠上那颗钻石。光计算到底新在哪,为什么我们要押两条路线去赌它的未来?
押注一个更远的未来
光通信是把数据用光"送"得更快,而光计算则是更进一步,是干脆让"算"这件事也交给光。
今天 AI 计算,靠的是成千上万颗电芯片没日没夜地乘来加去,又费电又发热;而光跑得快、又几乎不耗能。如果能让光来扛 AI 里那些最重复、最吃力的计算,理论上就又快又省。所以光计算比光通信还要往前一步,它的天花板更高,但也更远、更难。
今天大多数所谓的光计算,其实还只走了一小步:用光去替代乘加这一个算子,把最核心那一步换成光来做,可整个运算拓扑架构和电芯片没有两样。真正的下一步,是用光的物理性质本身,去完成一整道运算。这话听着玄,其实有个朴素的例子。
任何一段波形,都能拆成一堆不同频率正弦波的叠加,也就是傅里叶变换,算法上就是一次矩阵运算;而一束白光穿过三棱镜分成各种颜色,这个再普通不过的现象,本质上就是棱镜帮你把这道题算完了,你在出口读结果就行。棱镜、光栅、超透镜等器件,是一台不耗电的"物理运算机"。
白光经过棱镜或光栅后,被分解为不同频率的光。光学器件利用自身的物理结构直接完成频率分解,输入光信号后,出口即可读取结果。
不过这条路眼下还早,短板也很清楚。把运算用光的物理结构直接实现,等于把模型参数固化在了器件上,训练完就改不了,像照片冲洗出来就定了型。所以它只擅长干固定不变的活,比如某一类图像识别,没法像通用 GPU 那样随时换模型,因此更适合端侧、固定场景的小任务。指望光计算现在就去取代英伟达 GPU 主导的那块电算力市场,还为时尚早。
那我们为什么敢早早下注?因为这类硬科技,方向上几乎不会错,悬念只在于谁、在什么时候做成。就像碳化硅,它的第一性原理很早就成立,可它做出来时,下游还没起来,没人用;早期公司只能靠别的产品维持生存,直到新能源车的高压平台起来,需求一到,就会腾飞。
光比碳化硅还要幸运一些,因为 AI 这个应用场景,眼见着就在那里。
这类靠技术一点点啃出来的公司,估值曲线的形状很特别。前面很多年,它会一直趴在很低的位置,常常估值在二十亿以内,可一旦第一性原理被市场验证、单品销售过了亿,中间只剩很短的一两轮窗口,估值就一路蹿上百亿,再往后,问题已经不是贵不贵,而是根本抢不到份额。
把前面整张图谱连起来看,我们想做的事其实很清楚。既立足当下,在光通信、光互联、光芯片这些已经在发生的领域都占住身位;也着眼未来,提前为光计算这样更远的方向布好局。
光的时代才刚开始。我们想与更多创业者一起,一直站在光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峰瑞资本”(ID:freesvc),作者:杨永成,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