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凡蒂诺:足球的救星,足球的公敌

体育产业生态圈·2026年07月08日 08:48
争议十年,「重塑」足球

因凡蒂诺最近很忙,忙着穿梭在世界杯各举办城市之间看比赛,忙着处理各国政要打来的「电话」,还要操心各路媒体曝出的质疑与争议。

争议其实从世界杯临近一直都在——天价门票、签证困局、政治角力…站在所有争议讨论中心的,似乎从来不是国际足联(FIFA)这个组织整体,只是它的主席个人。

因凡蒂诺,这位从瑞士小镇走出的意大利移民之子,能与普京谈笑风生,对特朗普极尽恭维;一边在 镜头前诉说对少数群体的共情,转身便全力为中东的世界杯东道主保驾护航;他把世界杯从32队扩至48队,如今又酝酿着下一轮扩张;他顶着欧足联乃至整个欧洲足坛的强烈不满,将世俱杯改造为32队的庞大赛事,还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这项全新赛事的冠军奖杯之上;他的Instagram拥有400万粉丝,并实时活跃更新着。

2016年他在意外中上台,至今已执掌国际足联十年有余,期间FIFA收入翻倍,撒向211个会员协会的资金翻了近七倍。他几乎重塑了国际足联的权力架构和商业逻辑,却也因此成为足球世界最分裂的符号。在他祖国瑞士,记者将他比作足坛的「太阳王」,那位修建凡尔赛宫、统治法国72年、自负至极的路易十四。

年初国际足联发布的纪录片《INFANTIN10》

因凡蒂诺究竟是谁?他的十年执政,又给足球带来了什么?

01

攀升之路

因凡蒂诺出生于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小镇布里格-格利斯,距离前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的出生地仅六英里。他的父母为追寻新生活移居瑞士,从小家境清贫,父亲在铁路系统值夜班,休息日便与母亲在车站小亭售卖报刊。

1970年,他们的第三个孩子降生,取名「Gianni(詹尼)」——意大利语中「上帝赐予的礼物」。而「Infantino(因凡蒂诺)」则有「孩子」的含义,预示了他后来那股孩童般的活力。

这个孩子出生时便面临健康危机,拯救他的血液来自两位捐献者:一位来自英国布里斯托尔,一位来自前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一个意大利移民之子,在瑞士出生,靠着两个民族的血活了下来,或许冥冥之中埋下了他日后跨越国界的政治直觉。

童年时的因凡蒂诺因意大利人身份,在瑞士饱受孤立。他后来回忆道:「你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回到房间里哭泣。」但与许多逆境中成长的名人一样,他天资聪颖,学习成绩出众,身处多语言环境让他自幼掌握英、法、意、德四门语言,后来又因工作与婚姻学会了西班牙语和阿拉伯语。

他酷爱足球,是国际米兰的忠实拥趸,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便是翻阅《米兰体育报》。1982年意大利世界杯夺冠,让像他这样备受歧视的瑞士籍意大利人扬眉吐气,他说那届世界杯是「足球这颗种子彻底扎根于他血肉与人生的起点」。夺冠之夜,他随家人跨境回到曾生活过的意大利小镇多莫多索拉庆祝,母亲买来红、白、绿三色布条亲手缝制国旗——那是他生命中关于足球与身份最深刻的启蒙。

因凡蒂诺是国米球迷

可惜,因凡蒂诺没机会亲自为意大利披挂上阵,他的球员生涯止步于家乡俱乐部的三队,但他很早就展现出管理天赋:组织事务、寻找赞助、吸纳移民后代组成的球队,并以「母亲免费清洗全队球衣」为承诺当选俱乐部主席。那时他便立下志向:「如果踢不了职业足球,就当足球运动员的律师。」这番早慧背后,折射出的是他对足球产业化运作的敏锐认知——这项运动远不止于场上那22个人。

后来他考入瑞士弗里堡大学法律系,毕业后,他如愿成为专攻体育法律的律师。1997年,他代理瑞士锡永队起诉莫斯科斯巴达球门横梁违规,此案成为他早期最著名的官司。锡永主席康斯坦丁对他印象极佳,却未料到十四年后,正是因凡蒂诺亲手取消了锡永的欧联杯资格。

瑞士业余俱乐部FC Brig-Glis

1998至2000年间,因凡蒂诺在纳沙泰尔大学的国际体育研究中心(CIES)先后担任法律顾问和秘书长,负责国际合作框架搭建与体育管理教育项目,并多次为非洲足联年轻官员教授法律课程——那批人日后成为非洲各国足协的管理者。他未必当时就预见这一切,但至少证明,他是一个目的明确、擅长铺路的人。

2000年,因凡蒂诺加入欧足联法律部门,负责赛事法律、转播权与商业合同事务。前同事回忆:「他很友善、安静,但一进入会议室便判若两人,能用五六种语言讲笑话,把执委们逗得团团转。」

在普拉蒂尼掌舵欧足联期间,他迅速升迁,2009年被任命为秘书长,实质上成为普拉蒂尼之下的日常运营总负责人,期间欧洲杯扩军、推出财政公平法案等重大改革的执行,他都亲历其中。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开始从幕后走向台前,成为欧冠抽签仪式的主持人。与他搭档过的抽签伙伴说:「他对足球知识的了解令人惊叹。彩排时,他能为每一支被抽出的球队讲述一段往事,比如1978年联盟杯决赛埃因霍温如何击败巴斯蒂亚。」惊人的记忆力天赋之外,或许也说明,他是一个极其勤奋的人,连「分外」的主持工作都准备得面面俱到。

因凡蒂诺主持欧冠抽签仪式

02

意外上位

2015年是国际足联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年。5月27日,瑞士警方突袭苏黎世一座奢华酒店,抓捕前来参加年度代表大会的各国足联代表,被带走的FIFA高管中包括中北美及加勒比足联主席等多名执委和洲际足联高层。调查人员同时奔赴国际足联总部大楼,运走几百箱申办文件、世界杯合作合同与U盘。

这场抓捕源于美国司法部与FBI多年的深挖调查,美国司法部后来公布长达数百页起诉书,罪名包括转播权回扣、营销权贿赂、选举买票等,超过40名国际足联高管及合作方被提起多项欺诈指控,27人认罪伏法。

布拉特原计划在那次大会上连任第五个任期,两天后大会照常进行,布拉特成功击败竞争对手获得连任,但四天后被迫辞职。

四个月后,瑞士经济犯罪调查局局长重返国际足联总部,就一笔200万瑞士法郎的款项问询布拉特与普拉蒂尼。这笔款项名义上是九十年代末普拉蒂尼为布拉特提供咨询的酬劳,但支付节点恰好卡在2011年布拉特连任前夕。

2007年欧冠决赛上的布拉特、普拉蒂尼和因凡蒂诺

这场刑事调查终结了布拉特与普拉蒂尼两大重要人物的足坛生涯,虽然后来两人最终无罪释放,但政治生涯已无可挽回。作为时任欧足联掌门人,金球巨星出身的普拉蒂尼本是布拉特继任者的最大热门,他的禁足彻底打乱了接班布局。

因凡蒂诺作为普拉蒂尼的副手宣布参选,起初外界只以为他是过渡人物,等普拉蒂尼洗清罪名后再回归既定轨道,但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位光头的野心。因凡蒂诺环游世界,从蒙特塞拉特到巴布亚新几内亚,挨个游说各国足协官员。

苏黎世大选当日,因凡蒂诺用英语、意大利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轮番发表十三分钟的演说。他点明了改革必要性,但真正打动全场代表的核心筹码是大胆的——上任后分给各国足协的发展经费直接翻倍,总额达12亿美元。

他说:「国际足联的钱,是各位成员国的钱,不属于足联主席。」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随着选票公布,因凡蒂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按住左胸,说:「我们将恢复国际足联的形象与尊严。」

因凡蒂诺当选国际足联主席

03

十年执政

接手一个深陷贪腐丑闻的烂摊子,首先要做的是洗心革面。因凡蒂诺废除原执行委员会,改组为FIFA理事会,人数从24个扩到37个,表面上权力得到分散。他还将主席任期限制为最多三届,还设置了独立审计与合规机制,强化伦理审查制度。

做完这些「表面工程」,向外界交代之后,因凡蒂诺开始兑现真正的竞选承诺——发钱。他推出了最重要的政治工程「国际足联前进计划(FIFA Forward Programme)」,核心宗旨便是把更多钱直接发给211个会员协会。

巴西世界杯周期,国际足联当时叫「财务补助项目」的支出只有3.28亿美元。俄罗斯世界杯周期,也就是Forward 1.0时期,这个数字一下子涨到了11.61亿。卡塔尔世界杯周期的Forward 2.0中又增长到17.46亿。本个世界杯周期Forward 3.0的预算达到22.5亿,下一个周期的Forward 4.0的预算更是增长到了27亿。

前进计划支出总额演变(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的增长幅度显著高于收入涨幅,而更微妙的是,在此期间FIFA每个周期的运营结余金额不降反升。也就是说,因凡蒂诺大幅压缩了国际足联在其他开支上的占比——无论是浪费掉的还是被裁撤的项目,省出来的钱全部撒给了成员协会。

从微观视角看,巴西世界杯周期,一个普通成员协会每年约获50万美元补贴,四年约200万;到了Forward 1.0时代,这个金额直接跃升至500万,3.0时期达到800万。

拥有2.13亿人口、近四分之一民众身处贫困、五次拿下男足世界杯冠军的巴西,2023至2025年仅从Forward项目中拿到635万美元;总人口3.4万、世界足坛排名垫底的微型国家圣马力诺,拿到的资金反倒比巴西多出9.4万美元。但二者的选票价值完全相同——这正是因凡蒂诺权力逻辑的底层密码,对于大协会来说,几百万美元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那些边缘的中小协会,这笔钱足够让他们为因凡蒂诺肝脑涂地。

一边疯狂捞钱,一边疯狂撒钱,最终的结果还是越来越富。FIFA储备金(类似企业留存收益)从2015年末布拉特下台时的14亿美元,增长2025年末的27亿。即使经历了疫情期间的纾困支出,储备金依然稳健增长。

FIFA储备金变化(百万美元)

扩军是他的另一张王牌。2017年1月,FIFA理事会正式通过世界杯从2026年开始从32队扩军至48队。多出来的名额大量分配给亚洲、非洲、中北美等足球不发达地区,足球发展水平更高的欧洲和南美分别只增加了3个和1.5个。这样的政策倾斜让他在亚洲、非洲拉来了一波铁杆支持者,也为他日后连任铺平了道路。

世俱杯则是他向俱乐部赛事领域扩张的标志性战役。国际足联虽手握世界杯这个四年一度的超级IP,但欧冠每年都有,欧足联年均收入达70亿美元,顶得上卡塔尔世界杯周期国际足联的总收入,因凡蒂诺不可能不眼红。

2019年FIFA理事会通过24队版本的世俱杯方案,首届定于2021年,东道主是中国,后因疫情推迟至2025年,规模从24队升级到32队。虽然面临欧足联和国际职业足球运动员联合会(FIFPro)的强烈反对,赞助、转播招商不及预期的质疑,以及部分比赛观众寥寥的尴尬场面,但世俱杯最终还是平稳办完了,赛事收入超预算6%,虽然可能更多依仗得是沙特资本的捧场。

2025世俱杯平稳收官

因凡蒂诺还联合温格发起过男足世界杯两年一届的提议,在全球联合抵制下胎死腹中。但他对低年龄段青年赛事的改革获得了支持,男女足U-17世界杯从两年一届改为一年一届,赛事规模大幅扩张,还增设了U-15年龄段的嘉年华赛事。

2030年和2034年两届世界杯主办权的确定更是充满因凡蒂诺式的操作。2030年是百年世界杯,主要竞争者是西班牙、葡萄牙、摩洛哥三国联合体和乌拉圭、阿根廷、巴拉圭、智利组成的「南锥体」。

南美足协让百年世界杯「回家」的意愿强烈,但客观办赛条件逊于对手。FIFA最后想出折中办法:前三场比赛放在乌拉圭、阿根廷、巴拉圭,然后跨越大西洋踢完剩余101场比赛。这才引出了南美足联关于世界杯进一步扩军的提议,好不容易办一届世界,三场就给打发走了?

2023年10月,国际足联突然宣布启动2034世界杯申办程序,沙特成为唯一的申办国,为60年来首次。虽然是场「阳谋」,国际足联还像模像样地出了一份《申办评估报告》,给沙特打出419.8分的史上最高分。只不过2025年以来沙特体育热情降温——高尔夫联赛烂尾、职业联赛降温、亚冬会取消、未来之城项目大幅缩水,那些申办方案里酷炫的球场基建能否如期兑现,仍是未知数。

因凡蒂诺与沙特王储、普京

04

争议漩涡

争议几乎伴随因凡蒂诺的每一次决策。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前夕,他在多哈发表那场著名的「Today I feel」演讲:「今天我感觉自己是卡塔尔人、是阿拉伯人、是非洲人、是同性恋、是残疾人、是移民工人。」

他直斥欧洲殖民历史与奴隶贸易,远比卡塔尔近年问题严重得多:「如果欧洲人真的要为人权问题道歉,那么他们应该在未来三千年里每天道歉,而不是只对卡塔尔指指点点。」

因凡蒂诺没有否认卡塔尔存在问题,他肯定了举办世界杯对推动卡塔尔进步的作用,呼吁「让足球回归足球」,不要只关注负面争议,而忽略这届世界杯对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历史意义。卡塔尔最终交出了一份相对优秀的答卷,虽然代价高昂。

也是在卡塔尔世界杯前夕,因凡蒂诺对外澄清,由于2016年至2019年他只是接替布拉特完成剩余任期,并不计入正式任期限制。因此他最多还可以连任至2031年,总计在位时间可能长达15年,使他可以比肩阿维兰热、布拉特等长任期主席。

因凡蒂诺因力挺卡塔尔遭受西方批评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天价门票再度引爆全球愤怒。小组赛最低档票价180至250美元,卡塔尔世界杯同档只有69美元。决赛最高档票价发售高达6,730美元(如今已升至过万),卡塔尔只有1,607美元。纵向对比最低决赛门票价格,94年美国世界杯180美元,18俄罗斯455美元,上届卡塔尔604美元,本届直接跳到4185美元——比上次美国世界杯高了二十倍以上。

一个外国球迷跑来美国看完三场小组赛,所有成本约4,500至7,000美元,如果球队踢到决赛,总花费可能高达15,000至20,000美元,相当于许多国家的人均年收入。

根据承办协议,门票收入、停车费收入、场内商品售卖全部归国际足联,定价完全由国际足联说了算。因凡蒂诺选择随行就市,从商业角度看无可厚非,但国际足联并非纯商业机构,世界杯也非纯商业赛事,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

当然,因凡蒂诺有个巨大挡箭牌——国际足联赚多少最后都会回馈给足球世界,可如果连球迷都看不起球了,回馈的意义又在哪里?

世界杯决赛票价对比(本届动态定价,会实时变动)

与此同时,特朗普强化边境政策,大量球迷、记者甚至裁判、球员未获签证,本届世界杯可能成为最不「全球化」的一届。因凡蒂诺此前对特朗普极尽阿谀奉承,最夸张的一次,因陪同特朗普访问中东,导致迟到FIFA大会三小时,导致切费林等八名理事愤而退场。

外界抨击他毫无原则,但换个角度看,面对手握签证、安保、交通、税务大权又好面子的东道国领导人,因凡蒂诺又能怎么办呢?

一位曾与他在欧足联密切合作的足球官员表示:「我已经认不出现在这个我所看到、所听到的詹尼了。我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因凡蒂诺,还是说九年的主席生涯把他变成了这样。」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上了由蒂芙尼设计的新世俱杯奖杯,还是两处,哦不,考虑到其中一段铭文是用包括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在内的十三种语言书写的,应该说是总共14处。其个人虚荣心显露无疑。

十年来,FIFA下设委员会从7个暴增至35个。一名前理事会成员表示,如今国际足联内部大小决策基本需因凡蒂诺亲自拍板,集权模式造成办事拖沓。还有受访者表示:「没人提倡简朴自律,受邀前往异国办赛时都是商务舱出行,下榻海滩五星酒店。身处这种环境,极易被体制同化,慢慢漠视本职责任。」

因凡蒂诺对特朗普极尽恭维

05

好人还是坏人?

若把因凡蒂诺看作一家企业的CEO,他无疑是最顶级的职业经理人。在位十年给「股东」——211个成员协会,带来了巨大回报:

国际足联收入从巴西世界杯周期的57亿美元增长到本个周期预算的130亿;

储备金从2015年末的14亿增长到2025年末的27亿;

Forward支出从3.25亿增长到本个周期的22.5亿,翻了近七倍;

人员费用从2016年的1.26亿涨到2025年的2.63亿,和收入增长同步;

关键管理层薪酬总额仅从2016年的3,000万涨到2025年的3,700万,增长23%。

至于因凡蒂诺自己的报酬,一直用瑞士法郎披露,不知是否刻意不与其他数据保持同一货币单位。以每年平均汇率折算看,他的个人薪资直到2022年才超过布拉特最后一年的364万美元,2022年超400万,2025年达600万。据瑞士媒体报道,国际足联还为他支付了巴黎一间公寓、瑞士楚格一套顶层公寓以及女儿在迈阿密的学费。

FIFA各周期收入、成本与息税前利润(百万美元)

因凡蒂诺或许自视可与世界杯创始人雷米特比肩,但他本质上更接近守成者,并无革命性创举,无非是扩军、堆叠赛事、将商业权益开发到极致。他笼络人心的手段亦不新鲜,阿维兰热时代早已验证重视小国的有效性,因凡蒂诺只是将其发扬光大。一如年轻时以「母亲免费洗衣」的承诺当选俱乐部主席,他赢得211个成员协会的支持,只因小国跟着他有好日子过,至少在当下。

或许他自知难与伟人比肩开创性,便以量取胜,用天文数字为自己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本个周期国际足联收入首破百亿,2026世界杯预计超90亿,将欧冠与奥运会远远甩在身后,也撑起了不断膨胀的前进计划。至于下一周期还能如何增收,或许已不重要,毕竟那是他的最后一个任期了。

然而,国际足联终究不是普通企业。它是非营利机构,使命不止于创造利润,更在于引领足球这项运动前行。211个成员协会的利益固然得到空前满足,但足球本身,以及无数热爱它的球员与球迷,绝非这211家管理机构所能全然代表。

国际足联垄断着足球世界最丰厚的资源,因凡蒂诺常说「国际足联人类幸福的官方提供者」,每一个决策都关乎这项运动的未来走向,尤其在娱乐方式大爆炸的当下。这也正是评价因凡蒂诺时最复杂之处,我们无从知晓,究竟哪一条路才是足球发展正确的方向。

因凡蒂诺在达沃斯论坛宣讲「足球快乐学」

因凡蒂诺几乎具备了成为「足球世界公敌」的全部条件——出身于律师体系的他,天然带着一种精英主义的标签,难免被视作脱离草根、疏离看台;他从未踢过职业足球,无论内心对这项运动怀有多么炽热的热爱,在公众眼中首先浮现的形象,依然是精于算计的政治家,而非怀抱理想的足球人;在这个足球早已被资本裹挟、逐渐蜕变为一门赤裸裸生意的时代,他没有试图维持那些温情脉脉的叙事,而是出于组织利益与自身政治目标的考量,主动撕下了最后几层遮羞布,将商业逻辑与权力逻辑毫不掩饰地摆上台面;更重要的是,他还挑战了长期以来由欧洲主导的足球秩序,冲撞了西方自由主义语境下的价值共识。

他之所以招致如此巨大的反感,并不仅仅因为他做了什么,更因为他所代表的身份、价值取向与时代气质,几乎站在了传统足球浪漫主义想象的对立面。

但将全部骂名归于他或许并不公允。俄罗斯和卡塔尔世界杯的举办权,本就是他前任时代留下的遗产。作为执行者,无论他内心是否认同那些争议,现实政治往往如此,理想主义者可以拍案而起成就美名,而实干家却必须确保任务完成。

因凡蒂诺的「世故」并不一定发自内心

更重要的是,因凡蒂诺的一些政策对于欧洲之外的足球世界未必是坏事。世界杯扩军也好,打造新世俱杯也罢,客观上都扩大了足球资源和曝光机会的分配范围。对于长期处于足球边缘地带的地区而言,这意味着更多发展的可能性,不必永远仰望欧洲足球自成一体的封闭秩序。

足球的商业开发也不该被过度妖魔化。近三十多年来,商业和资本对足球运动的助推有目共睹,没有世界杯、英超等IP的成功打造,没有原生足球文化地区的人又怎会爱上足球?没有资金支持,就没钱升级基础设施;没有资金支持,就无法吸引青少年参与;没有资金支持,就没有联赛的日常运营和球员基本保障。当中甲联赛连每场2万块的VAR都用不起,当球员欠薪成为常态,再奢谈「社区精神」和「工人阶级运动」,无异于掩耳盗铃。

当然,商业化的弊端也不容忽视,它让足球远离了最基础的社区和最底层的受众,丢失了原汁原味的魅力。但或许我们也该面对现实:那些「远离社区」的俱乐部,本身已不再依赖社区生存,这是一个市场双向选择过程,是世界两极分化愈发明显的残酷现实。

名 不见经传的佛得角在世界杯上一鸣惊人

归根结底,因凡蒂诺或许会成为一个很难被盖棺定论的人物。站在欧洲传统足球视角,他是把浪漫与纯粹兑换成商业筹码的「反派」;站在许多小国足协、边缘联赛和非欧洲球迷的角度,他是重新分配资源、让更多人有资格上桌的人。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因凡蒂诺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当足球走到今天这个时代,我们究竟还希望它是什么样子——是守护旧日浪漫的共同体,还是一台永不停歇、却能让更多人参与其中的全球机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因凡蒂诺的功过,也许要再过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在足球历史的回望中被真正看清。

资料来源:

The World Cup According to Gianni Infantino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6/06/08/the-world-cup-according-to-gianni-infantino)

Who is the real Gianni Infantino, FIFA president and ‘the king of soccer’?

(https://www.nytimes.com/athletic/6415212/2025/06/13/fifa-soccer-president-gianni-infantino-history/)

*作者介绍:橘猫,CFA / CICPA,曾就职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和国际足球管理公司,运营公众号、播客「橘猫看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体育产业生态圈”,作者:ECO氪体,36氪经授权发布。

+1
6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励

参与评论
评论千万条,友善第一条
后参与讨论
提交评论0/1000

下一篇

AI 对程序员的心理重创,绝不亚于 2001 年中国加入 WTO 之后对全球的“贸易冲击”。

2小时前

36氪APP让一部分人先看到未来
36氪
鲸准
氪空间

推送和解读前沿、有料的科技创投资讯

一级市场金融信息和系统服务提供商

聚焦全球优秀创业者,项目融资率接近97%,领跑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