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AI变强,对全球安全反而是一件好事!” DeepMind传记作者:神秘模型Mythos被紧急下架,OpenAI的同款武器却被放了一马
为了写 DeepMind 的传记《无限机器》(The Infinity Machine),作家塞巴斯蒂安·马拉比(Sebastian Mallaby)曾经和 Demis Hassabis 坐在英国一家小酒馆的角落里,前后聊了 30 多个小时。
刚写完的时候,出版商心里特别没底。在那个 Sam Altman 和马斯克天天占领硅谷头条的年份,出版商担心,封面上印着默默无闻的 Hassabis,根本不会有人买账。但直到 2026 年春季新书上架,大家才回过神来——这个一贯低调、试图置身于算力军备竞赛之外的诺贝尔奖得主,早已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在马拉比眼里,现在硅谷流行的“谁先造出 AGI,谁就通吃全球”的奇点神话,只是个脱离现实的幻觉。把模型塞进现实世界,阻力大得超乎想象:企业要用数据,必须先让客户正式签字;出了事故,谁来承担法律责任还没扯明白;更别提电网、数据中心和土地配套这些硬骨头。光在服务器里跑通最强的算法,离真正的胜利还差得远。对于程序员失业的恐慌,他也给出了一个很不一样的视角。
他用当年的“中国贸易冲击”做类比:当年中国加入 WTO 后,12 年里美国客观上其实只掉了 200 万个工作岗位,但选民心理上受到的冲击,直接重塑了美国的政治版图。AI 也是一样,哪怕实际裁员人数没那么多,它带来的“饭碗不保”的恐慌感也会被无限放大,逼着决策者必须提前去搞工资保险,或者给年轻人发一些大厂股票。
在最近与《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主编 Dan Kurtz-Phelan 的对话里,这位老牌经济史学家从 OpenAI 烧钱却没回报的商业窟窿,聊到了到美国政府临时起意叫停 Anthropic 的 Mythos 模型:
OpenAI 花血本研发的 Sora 沦为社交媒体的免费水帖工具,其面临的财务窟窿大得惊人。截至 2026 年,OpenAI 预测自己未来 5 年要硬烧掉 6600 亿美元。但在缺乏董事会有效监管的情况下,很多决策极其草率。比如 Sora 的视频生成成本贵得要死,用户拿它做出来的视频却大都在社交媒体上发免费的“水帖(slop)”,根本不打算为此付一分钱。这就导致产品收入基本为零,运营成本却成了无底洞。
没有“断电开关”的开放权重模型(Open-weight),将是未来全球安全的最大漏洞。像 ChatGPT 运行在云端,几个月前黑客用它疯狂攻击墨西哥,OpenAI 和 Anthropic 一接到通知,直接在线拔掉网线,攻击当场就停了。但开放权重模型相当于把代码发到了用户本地,大厂根本管不着。一旦这种破坏力极强的模型流到犯罪组织手里,互联网和金融体系随时面临瘫痪的危险。
中美两国的 AI 实力均衡,对全球地缘安全来说反而是一件起稳定作用的好事。翻看核武器历史就会发现,美国唯一一次扔原子弹,是处于核武绝对垄断的时期;一旦多国持核,相互制衡反而避免了全面冲突。中国 AI 变得更强大,能让实力天平保持平衡。中美更应该像冷战时期建立核不扩散条约一样,坐到谈判桌前,联手去管那些不可控的、流向第三方的技术扩散。
美国政府对 AI 实验室的监管,目前处于一种混乱、拍脑袋式的“边跑边看”状态。2026 年 4 月,面对可能瘫痪网络金融系统的 Anthropic 旗下 Mythos 模型,美国政府突然采取临时(ad hoc)指令要求其下架。然而,OpenAI 同样拥有强大网络破坏能力的同款模型,却并未受到同等对待。这种针对个别大厂、缺乏连贯性的执法,暴露出联邦层面制度建设的缺失。
别轻信“5 年内 50% 程序员失业”的耸人预言,AI 真正的破坏力在重创大众的“心理底线”。当年“中国贸易冲击”在 12 年里只减少了 200 万个美国工作岗位,数据比例虽小,但那种“饭碗不保”的恐慌心理,却彻底改变了美国的选民结构并送特朗普上台。
不要追逐“全面独立”的空中楼阁,主权在于关键卡点
主持人:我想先从一个关于 AI 和地缘政治的问题开始。这个问题听上去可能很幼稚,事实上也可能确实有点幼稚:当我们谈论 AI 竞争时,我们到底在谈什么?
Sebastian Mallaby:其实这是个好问题,因为我觉得很多人对这件事相当混淆。有些人、有些地区会说,他们想实现完全独立——从模型设计到芯片,到能够把电路制造到芯片上,整条链条全都自己掌握。
但这其实是个有点疯狂的目标,因为就连美国都做不到这一点。美国也依赖荷兰的光刻机以及东亚地区的芯片制造能力。所以我认为,这并不是地缘政治竞争的正确定义。
我觉得,更好的理解方式,是借用我们外交关系协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同事埃迪·菲什曼(Eddie Fishman)提出的一个概念:卡点(choke points)。如果你在供应链中的某些关键环节占据强势地位,你大概就能利用这种优势,通过谈判为自己争取到想要的 AI 模型供应。
所以如果我是给一位欧洲领导人提建议,我会说:不要追逐“全面独立”这种空中楼阁,而是要在像 ASML 这样的企业上加倍下注。ASML 就是荷兰那家光刻公司。再比如 ARM,它是一家英国芯片设计公司,全球 99% 的智能手机都在使用 ARM 架构芯片。整条链条里有些环节,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不只是东亚,甚至包括欧洲——实际上都占据着很强的位置。我认为,真正应该争取“主权”的,就是这些环节。
光在服务器里跑通最强模型,不等于你就赢了全部
主持人:我想稍后再回到这些潜在的卡点。你之前对其中一些维度写过很有意思的分析。不过我现在也想先聚焦一下“胜利”的定义。至少在美国和中国的讨论里——先谈我认为最牵动美国注意力的那一项——竞争目标似乎集中在对 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奇点(singularity),或者你愿意用的任何类似说法的追逐上。
你那本写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的精彩著作——他是现代 AI 的先驱之一,DeepMind 的创始人,现在也是 Google 的 AI 负责人之一——描绘了他早年对超级智能前景的洞见与执念。那还是在大多数人几乎没怎么认真想过 AI 的时候。那么,为什么会有人认为,这才是理解整个事业的正确方式?为什么这是 AI 实验室、乃至整个美国都应该聚焦的方向?
Sebastian Mallaby:支持“谁先到达 AGI,谁就赢”的论点在于:一旦你先到达通用人工智能,也就是 AGI,你手里就会拥有一个极其强大的模型,强大到别人永远追不上你。
这里面还有一个概念,就是所谓“奇点”——当模型强大到足以为下一代模型写出全部代码,而下一代模型又能继续造出再下一代模型时,前沿能力的增长曲线就会陡然垂直上升。到了那个时刻,游戏就结束了。我觉得这种看法在 Anthropic 内部尤其强烈。
这是一种论证方式。不过还有另一种论证:把模型真正部署起来,无论是在军事体系、政府体系,还是企业体系,都会遇到相当大的摩擦。所以,仅仅在某个前沿实验室的服务器里拥有“最强前沿模型”,并不等于你就赢了全部。
主持人:你最近和同事塞巴斯蒂安·埃尔鲍姆(Sebastian Elbaum)在 FA 上发表的一篇文章里,我感觉你对“超级智能”或者 AGI 是正确目标这件事,比刚才那个回答里还要更怀疑一些。这样理解公平吗?
Sebastian Mallaby:是,可能我在那篇文章里说得更重一点,我把它叫作“奇点幻觉”(the singularity delusion)。我相当明确地站在这样一边:当人们说,看,这些前沿模型会聪明到足以自己设计出如何帮助你的应用、你的公司、你的军队等等时,我就是不信。
我不认为,在没有某种安全机制、监督机制和审慎态度的前提下,人类制度里的摩擦与不确定性会凭空消失。我不相信事情会那样发展。我觉得,任何采用这类模型的机构内部,都会围绕“到底该怎么采用”爆发巨大的内部政治博弈。
如果是一家公司,你是不是得先让客户正式签字,同意你会使用他们的一部分数据,并把这些数据输入 AI?如果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所有这些现实世界里、非常“人”的问题,都会拖慢采用速度,制造摩擦。还有,别忘了,如果你想把前沿模型部署到整个经济体系中,你得建算力基础设施。你需要数据中心。你需要为数据中心供电。你不可能靠想象把这些问题变没。
所以在我看来,光是比别人更早到达前沿,并不是赢得这场竞赛的方式。
主持人:我在你书里还读到一件很让我着迷的事:德米斯早年关于 AI 的思考,以及他与其他早期参与者之间的讨论。从一开始,他们就会抛出一些几乎带着炫示意味的警告,提醒人们这些技术可能威胁社会稳定,甚至人类生存;但与此同时,他们还是想尽可能快地推进。
这点你现在仍然能在一些头部 AI 实验室 CEO 身上看到。考虑到如今涉及的是数十亿、甚至数万亿美元的利益,他们现在有这样的动机不难理解。但即便在 15 年前、20 年前,在钱景还没这么明确的时候,他们也同样如此。你怎么理解这种张力?我相信你和德米斯一定深入谈过这个问题。你怎么理解这种矛盾,以及他们明明有这些担忧,却依然坚持加速推进的理由?
Sebastian Mallaby:我觉得,在竞赛的最初阶段,这种态度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有各种关于“如何把它做安全”的理论在流传,而且那时它还并不真正危险,所以进展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吓人。
早期有一种设想是:会有一个单一实验室,代表全人类孕育出这项技术。既然不存在竞争,你就可以推进得非常慢,在每次发布前都格外谨慎,反复测试、三重测试,确认没问题再把它放到现实世界里。这样一来,它就可能是安全的。
但后来的实际发展——我认为这本来就是可以预见的——却是多个实验室在多个国家同时赛跑。也就是说,现实恰恰和那个“单一主体”场景相反。现实里有竞争。
而一旦如此,任何一家实验室哪怕对自己实施再严格的安全约束,也无法真正改变全人类的结局。Google 明天就算完全退出这场竞赛,关停一切,并宣布“这一切都太危险了”,后天世界上的 AI 进步照样会继续发生。
所以我认为,现在这些公司某种程度上是被困住了。他们之所以继续往前冲,并不是因为他们真有一套让 AI 变得安全的理论,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自己单方面做安全这件事的收益。如果这是场竞赛,那么唯一能让所有参赛者一起慢下来的主体,只可能是政府,而且很可能必须是两个政府,因为真正拥有强大 AI 生态系统的国家只有两个:第一是美国,第二是中国。
主持人:这算是个题外话,不算特别符合 Foreign Affairs 播客的一贯主题,但我在读你的作品、也在更广泛地听相关讨论时,一个非常醒目的感受是:整个项目在多大程度上被科幻小说和电子游戏塑造了。很多关键人物似乎都把自己想象成小时候读过的科幻作品里的角色,不管是《安德的游戏》(Ender’s Game)、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的作品,还是别的什么。有时我们确实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些关键洞见。你刚才提到的“奇点”这个概念,本来就来自一位科幻作家。
当然,还有一个事实是,如今如此关键的许多芯片,最初其实就是为电子游戏开发的。很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现实并不是由《圣 经》、孔子、或者《摩诃婆罗多》这类经典塑造出来的,而真正塑造它的是科幻小说。对于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对话来说,那其实是一套很不一样的范式。
Sebastian Mallaby:如果你回到 2010 年,也就是德米斯创办 DeepMind 的那一年,当时的 AI 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连猫的照片都识别不出来。
所以,要去想象一个拥有超级智能的未来,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设想。那时候你会从一切可能的地方寻找灵感。在试图创造一种遥远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时,科幻小说是非常有用的想象支架。
中国同行非常务实,他们在想尽办法把技术做进具体的行业里
主持人:让我们从科幻回到地缘政治。你刚才谈到,对于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什么,存在几种彼此竞争的理论。一种是主导许多美国实验室的 AGI 理论;另一种则更常见于中国:强调开源模型,这些模型更便宜,也许没那么先进,但更容易部署,而且更重视把它们更有效地扩散到经济和军队之中。
你似乎更倾向于中国这套理论。它的道理在哪里?又为什么你觉得,至少到目前为止,它在美国的讨论中还没有得到更大的响应?
Sebastian Mallaby:是的。我今年三月去了中国,因为我的书是在中国先出版的,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早。中国人在很多事情上动作都特别快。
我去了四座城市,见了很多做 AI 的人,包括科技公司里的人,也包括学界的人。让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他们谈 AI 安全,其实比华盛顿有些人想象的要多。另一点则是,他们对“应用”非常聚焦。
你刚才也提到了,这其实已经算是众所周知了。但当你真去看一家像华为这样的公司时,你会发现,虽然它还落后于最前沿,但它的自给自足能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它在造芯片、设计模型、运营云服务,同时把这一整套能力用到具体行业应用里。
举个例子,上海到北京之间每天运行的高铁,在往返若干次之后就需要检修。以前你会让人工机械师爬到车底下,逐项检查有没有问题。现在你只要在下面装上 AI 摄像头,再配一个机器人,它就能修复系统。
我还去看了一家叫海康威视(Hikvision)的公司,做的是传感器和摄像头。这个经历让我会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灵魂出窍”感:你去参观一家公司,它的气质有点像一家很酷的美国科技公司,与此同时,你又会意识到,这可是美国的敌手、被制裁的对象。
不过回到你的问题。他们有一个应用案例,我其实挺喜欢这个思路。中国内部有一个关于减少水污染的市场:下游城市可以付钱给上游城市,要求它确保水质清洁。而这个市场之所以能成立,就是因为传感器技术——也就是一种由 AI 赋能的技术——可以直接对准水体,立刻测出污染指数。于是,下游城市就能监测上游城市是否真的减少了污染,进而形成一个可交易的减污市场。
主持人:当你同时观察美国和中国这两边,并考虑那些如今越来越被放到优先位置上的安全风险——不管是网络安全,还是科幻场景里那类更离奇的风险——无论是政府还是私营部门,似乎一直都很难找到一种真正有效的监管公式。
你在书里提到过这样一幕:本·布坎南(Ben Buchanan)当时担任白宫 AI 事务负责人——他离开政府后也曾为 Foreign Affairs 撰稿——他曾试图让一些 AI 实验室支持拜登政府的 AI 安全议程。那种路径,也就是更偏协商式的路径,并没有奏效。与此同时,当 Anthropic 发布了一个被政府认定为过于危险的模型时,我们又看到了特朗普政府采取了一种强硬而粗暴的行动。
你怎么看待公共部门与私营部门、政府与企业,在 AI 安全问题上的关系平衡?你是否已经看到某种可行、而且有效的治理公式开始浮现?
Sebastian Mallaby:是的,我其实并不觉得要想象一种可行的 AI 监管机制有多复杂。
我们有联邦航空管理局(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它的工作就是:我们不希望飞机在天上飞着飞着掉下来砸死人。我们也有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它会在药物向公众发布之前进行测试,如果药物不安全,就不允许上市。
在我看来,说“AI 的危险程度与之相当,甚至可能更高,我们需要一个联邦层级的监管机构,在强制而非自愿的基础上,在前沿模型发布前对其进行审查”,这件事完全顺理成章。我们对它们做红队测试(red-team testing),如果发现模型存在漏洞,比如会提供制造生物武器的建议、会教人发动网络攻击、或者会告诉人如何操纵水坝导致城市被淹,那就不允许发布。就这么简单。
有些人会说,哦,软件没法监管,因为它会无形地跨境流动,等等。可事实是,这些模型必须在庞大的半导体集群上训练,而那些集群体量巨大、看得见、也完全可以被监管。
我认为,旧政府值得肯定的一点是,他们在 2022 年 10 月,或者甚至更早的 2022 年夏天,就已经认真看待这件事了。而新政府想走彻底的放任主义(laissez-faire)路线。他们想加快部署,结果,在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监管积木可用的环境里,他们到了 2026 年 4 月才突然惊醒,发现:“天哪,Anthropic 的这个 Mythos 模型已经能够发动会从根本上破坏整个互联网稳定性的网络攻击,尤其会冲击金融体系。我们最好管一管这个东西。”
于是他们用一种临时起意的方式接管了它,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没人能接触到 Mythos。后来它终于被允许更广泛发布,但他们又来了个 180 度大转弯,要求 Anthropic 把它撤回。于是你就看到一种边跑边做的政策:既临时、又很针对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很针对某家公司。因为 OpenAI 也有一个同样相当强大的网络攻击模型,但它却不在打击范围内。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有点任意:Anthropic 被要求撤下自己的模型,而 OpenAI 却没有受到同样对待。这是一种混乱的、边走边看的政策制定方式。而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那个其实相当显而易见的监管公式,从来没有被真正采用。
大国 AI 实力均衡:中国强一点,地缘博弈反而更安全
主持人:你刚才提到卡点,很多人会认为,对芯片实施出口管制,就是一种有效控制卡点、或者把卡点武器化的方式。但你一直对“依靠芯片出口管制来约束中国”持怀疑态度。你觉得,这种围绕特定卡点的思路到底错在哪里?
Sebastian Mallaby:当然。首先我想强调一点:我反对芯片出口管制的理由,并不是 Nvidia 那套理由。
Nvidia 会说,我们要让他们持续依赖我们的芯片,我们应该继续给他们供货。我不同意 Nvidia 的说法。我的观点不一样。
我的观点是,AI 有两大风险,我们可以把它类比为冷战时期的核对抗。第一种风险,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爆发一场由 AI 驱动的战争。我们从冷战中知道,这种风险最终是通过实力均衡、通过相互威慑被控制住的,而这种机制成功阻止了战争。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中国的 AI 稍微强一点,甚至可能反而是稳定因素。
你再回头看看核历史就明白了:原子弹真正被投下,唯一一次,就是美国垄断核武的时候。一旦别的国家也有了,使用它的代价就变得极高,于是再也没人用了。
所以我认为,这是一类问题,也就是“大国冲突问题”。但还有另一类问题:其他行为体——犯罪组织、恐怖分子、流氓国家,以及各种“失控者”——拿到了这项技术,然后拿它去干坏事。
那怎么应对这种问题?冷战时期的答案,是 1956 年建立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然后在 1968 年达成《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on-Proliferation Treaty)。
我认为,我们显然应该把这件事明确为 AI 领域一个高度优先、而且非常紧迫的问题。为什么?因为现在我们已经有了 Mythos——一种如果被放到野外,就可能让整个互联网失去稳定、基本上击穿现代资本主义的模型。
其次我们也知道,中国距离美国前沿只落后八个月。即便你认为前沿会继续扩张,那就算差距是 12 个月,甚至 15 个月好了。它仍然意味着,中国很快也会拥有 Mythos 级别的 AI。而按照当前的做法,他们会把这种模型作为 open-weight 模型发布,也就是任何人都能在毫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使用它。全世界每一个犯罪组织都会得到它。这会是一个极其糟糕的结果。
但新政府根本不从这个角度思考。他们会给你讲一整套“为什么我们必须领先中国”的故事。他们只是在回应“大国平衡”这个问题,却完全漏掉了“扩散”这个问题。他们对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才是问题所在。
所以,我对芯片出口管制的看法,并不是说我原则上反对它们。相比于让美国领先中国,我更关心的是扩散风险。如果我们必须稍微放松一点对中国的芯片卡控,才能换来中方同意签署一项联合协议,共同阻止扩散,那我会支持这种交换。
主持人:你觉得,通往这样一项协议的路径会是什么?尤其是在特朗普与中国领导人今年五月围绕 AI 有过一场看起来还算有希望的讨论之后——据我们理解,双方似乎确实都对开启这类对话有一点兴趣。那要真正走到协议,路径会是什么样?
Sebastian Mallaby:我觉得,路径的一部分,是美国必须先放下目前关于中国、以及“是否能和中国谈困难问题”的那套惯常叙事。
我在和一些非常聪明、我也很尊敬的人争论这个问题时——他们通常是多数,我是少数。我说我们需要和中国更多对话,他们就说:“你不懂,塞巴斯蒂安。你根本没法和他们谈。”
我会说:当然,确实困难。但不去谈的替代方案是什么?替代方案就是,顺便一提,Mythos 最后流到世界上每一个犯罪组织手里。那可不是什么好结果。
所以我们得重新回到谈判桌前,以更严肃的方式和中国对话。我认为,我们应该愿意在这方面做一点交换。现实是,全世界都有加速主义者,也都有重视安全的人。把任何一方单一面貌化,都是错误的。
我认为,我这套“AI 需要不扩散机制”的逻辑,坦率说几乎无可辩驳,所以最终我们会走到那一步。问题只在于:是不是非得先发生一件特别糟糕的事?
主持人:听到这里,我一个很强烈的感觉是,真正占据主导地位的还是两大强国。欧洲确实像你一开始提到的那样,有一些优势,但它始终没能建立起真正的一线前沿实验室。至于发展中国家,考虑到真正突破性 AI 所需要投入的资金、能源和其他资源,它们几乎没有太多希望。
Sebastian Mallaby:我不觉得其他国家会处在很强的位置上,因为它们最终都可能面临被切断供应的问题。
正如我在播客开头说的,AI 供应链中的某些环节位于其他国家。但真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公司——比如荷兰的 ASML——它们还是想把产品卖给美国,想和美国公司合作。所以它们最终会听美国政府的话,而且它们确实也这么做了。
别信 50% 失业的恐慌,AI 真正砸碎的是选民的心理底线
主持人:你几个月前为 Foreign Affairs 写的那篇文章里,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也很有说服力的“AI 三难困境”(AI trilemma)。我们刚才已经谈了其中一种风险,也就是国家安全风险。另一项则是社会风险,也就是社会失序或社会扰动的风险。
你书里有一幕让我印象很深:穆斯塔法·苏莱曼(Mustafa Suleyman)——他是 DeepMind 的另一位联合创始人——他曾向 Google 领导层汇报自己所看到的社会和政治风险,并基于就业可能受到的冲击,提出应该分享财富。但就你对那个场景的描绘来看,他并没有得到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热烈回应。
那么在你更近一些的对话和观察中,你是否看到,无论是公司还是政策制定者,在对待就业风险和其他社会性扰动时,开始展现出更强的认真态度 and 行动意愿?
Sebastian Mallaby:有些公司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把风险看得太严重了。他们的说法相当吓人。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大概一两个月前上电视,说接下来五年里,美国 50% 的初级岗位会被冲击。百分之五十。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预测,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认同。我觉得这夸张得挺厉害。
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我前面提到的那些企业内部采用摩擦。我不认为,仅仅因为你有了一个非常强的前沿模型,50% 的工作岗位就会突然消失。但我也不觉得可以说这些公司没有发出警报。
我认为更大的问题是:关于劳动力市场到底会发生什么,外界预测的区间实在太宽了。前不久我在 CFR 主持了一场关于世界经济的讨论会。高盛首席经济学家扬·哈祖斯(Jan Hatzius)和耶鲁大学教授娜塔莎·萨林(Natasha Sarin),他们两个人给出的答案都差不多是 4.5% 到 5%,也就是说,和现在相比变化并不大。
所以,当预测区间从 5% 一路拉到 50% 时,你很难知道到底该做什么。对政策制定者,我会建议:即便客观上的冲击相对不大,它在政治上也可能是爆炸性的。
看看今年毕业季的典礼演讲就知道了。有人上台,一说 AI 的正面作用,下面一群毕业生就开始嘘,因为他们害怕自己找不到工作。
这和当年的“中国冲击”(China shock)非常相似。客观来看,2001 年中国加入 WTO 之后,对美出口激增,真正因此失去工作的美国人数量,在整个美国劳动力市场规模里并不算多。12 年里大约是 200 万个岗位。但它在心理上的影响——体现在美国人对贸易、对全球化的政治态度变化上,以及特朗普当选、整个政治光谱全面转向反对开放贸易——却非常强烈。
所以,给政策制定者的信息应该是:即便 AI 带来的客观冲击只是中等程度,它的政治后果也会很大。所以你现在就得行动。
要不要搞某种给 18 岁以下的美国人发一个账户,里面持有一些头部 AI 公司的股份,好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这场游戏里也有点筹码?我认为是有必要的。
要不要设立工资保险,让那些被裁员的人找到新工作后,如果新工作工资低很多,政府可以补贴其中一部分差额?这一点我也认为是有必要的。
要不要把税负从劳动转向资本,这样企业在边际上就不会那么快用机器替代工人?——不仅有必要,绝对也要落实。
我认为,这些事都该推进,因为在“更亲劳工一点”“更支持缩小不平等一点”这件事上,几乎没有缺点。即便不考虑 AI,这大概也是不错的政策;而一旦 AI 对劳动力市场开始产生真实冲击,这些安排也会成为非常好的保险。
董事会监督基本为零:
这帮私有大厂的创始人正在拿着天价成本生产“垃圾水帖”
主持人:我想另一个值得谈的风险,是经济泡沫破裂的风险。这不是说技术本身和它的可能性不真实,而是考虑到投入到整个 AI 生态各个环节的投资规模、资本规模,以及它在美国乃至全球经济增长中的中心地位,很容易想象,如果泡沫破裂,会引发一场相当严重的经济或金融危机。
如果泡沫真的破了,会是为什么?你对此有多焦虑?我们又该警惕哪些诱因?
Sebastian Mallaby:首先,我觉得 AI 泡沫破裂影响普通人和整体经济,大致有两条渠道。
第一条,是你刚才提到的股市渠道:股价下跌,大家看着自己的账户,说“完了,我亏了好多钱”,然后就不消费了。
但第二条则更直接:大型 AI 建设者在数据中心上的巨额资本开支(capex),如今至少占到了经济增长的一半。现实经济本身其实没那么强,但增长数据之所以还能撑住,很大程度上是被数据中心建设潮托住了。
那么,泡沫为什么会破?我觉得这里有两点。
最近三周左右,好像正在发生一种“清算时刻”。过去企业的心态是:为了不掉队,我们不在乎成本,你们尽管放开了试,想用多少 AI token 就用多少。
但现在,前沿模型的 token 成本涨上去了,用模型越来越贵。于是企业领导者突然醒过来,开始说:等等,我为了让大家开心地做实验,花了这么大一笔钱,可生产率提升到底在哪里?
他们不一定会取消整个 AI 推进计划,只是会变得更精明一些。比如,他们会加入一层路由:如果员工问的是一个简单问题,就把这个问题分配给便宜的 AI;如果是复杂问题,才路由到前沿的昂贵 AI。
所以,如果因为这种企业 AI 支出“理性化”而导致 AI 使用量大幅下降,那么一个可能的推演就是:这会传导成数据中心需求下降、数据中心建设减少、半导体制造商收入下滑,最后在整条栈上出现一轮上下联动的修正。这可能会很痛。
还有另一件事,它某种程度上和我前一本书 The Power Law 连在一起——那本书写的是硅谷风险投资。
我认为,美国资本主义里有几种公司治理形式是有效的,也就是管理层会被真正问责的那几种,总共有三种:第一种是股票市场;第二种是私募股权(private equity);第三种是早期风险投资。
但美国还有第四种公司治理模式,只存在了大概 15 年。它是这样运作的:一家风投支持的公司,长成了独角兽,估值达到 10 亿美元左右。这时,一类新的投资者,也就是“成长型投资者”(growth investor),会出现,然后对创始人说:“我相信你做的任何事都不会错,所以我愿意让你持有超级投票权股份。你每持有一股,就拥有 10 票。作为投资者,我也不会要求董事会席位,因为我为什么要监督你呢?你是天才啊。”
这不叫治理。这不叫监督。这恰恰是治理和监督的反面。当你让这种投资机制去统治这些私营成长型公司——其中包括 Anthropic、OpenAI,以及一大批科技前沿的重要玩家——你最终得到的,就是一群没有任何监督的创始人。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以,不出意外,其中有些人就会做出疯狂的事。OpenAI 就是现成案例。按 2026 年时的预测,他们未来五年的烧钱速度——你听好了——是 6600 亿美元。简直疯了。
史上最大 IPO,是刚刚发生的 SpaceX 那次,融了 750 亿美元。而这些人却打算在五年里烧掉 6600 亿美元去建数据中心。然后他们还搞了那个 Sora 图像生成产品,服务成本高得惊人。但那些视频用户都拿它在干什么?他们只是往社交媒体上发一堆垃圾内容(slop)。他们又不为此付费。所以收入是零,成本却大得惊人。
任何一个正常的董事会都会说:“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们没有。因为那个董事会其实根本没有牙齿。
这是美国资本主义结构中的一个根本性问题。这也正是为什么私营 AI 公司会被炒到那么高的估值。美国之所以会有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允许整个体系中有相当大的一块,处于“零治理”状态。
主持人:你一提到危机风险,我就想到你 2020 年在 Foreign Affairs 上写过的一篇文章,标题是《魔法货币时代》(“The Age of Magic Money”)。你在那篇文章里谈到,政府过去是如何利用财政和货币工具来对抗危机的。我在想,考虑到公共债务水平,考虑到由于关税和伊朗战争等因素,通胀依然相当高,这些工具现在还是否有效。感觉如果真的遇到危机,我们眼下所处的位置并不好。
Sebastian Mallaby:是的,我同意。我觉得人们需要记住,央行之所以有能力实施量化宽松、并且以非常激进的方式为经济托底,前提是:通胀低于目标,而且大家相信通胀会持续低于目标。而这个前提我们已经失去了。
美国通胀已经连续五年高于目标,而且没人真的相信央行在控制通胀这件事上有多坚定。
现在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在最近第一次记者会上,尽可能强硬地表示:我们绝对致力于把通胀拉回目标值。但问题是,他面对的是同一个委员会——正是这个委员会曾经没能把通胀及时压回目标。所以市场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相信这番话。
主持人:很多人把互联网泡沫视作今天 AI 局面的一个类比。你怎么看?
Sebastian Mallaby:对我来说,互联网泡沫更大的教训是:别让泡沫吹得那么大,而不是说事后该怎么办。
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美联储在货币政策上的做法,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过什么。到 2004、2005 年前后,利率被压到 1%,结果又为之后的房地产泡沫埋下了系统性条件。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教训,那也许是:在重振经济这件事上,起初你也许应该更快、更积极,但一旦条件允许,也要尽快把这些刺激撤掉。不过我觉得更大、更清楚的教训还是:当泡沫开始膨胀时,不要自欺欺人地说“没关系”。
不要说:“哦,我们看的是消费者价格指数,它看起来并不通胀,所以我们没事。”因为鸡蛋的价格重要,养老金账户的价格同样重要。泡沫一旦破裂,是真的会把你拖下水的。
我觉得我们前面已经就 AI 谈到这一点了:AI 泡沫一旦破裂,也会把你拖下水。所以在我看来,美联储不仅犯了一个错误——也就是没能足够快地收紧政策,把通胀压回 2%——它其实还有另一个收紧的理由,那就是:一个泡沫正在它眼皮底下膨胀,它本该把这一点也纳入决策方程。
其实我觉得凯文·沃什有可能会这么做,而这会成为他更倾向于收紧政策的理由。当然,特朗普肯定不会喜欢这样。这会让他与白宫发生正面碰撞。但我希望他愿意这么碰,因为他的判断会是:最终赢的会是他。
主持人:最后我想引用你 2020 年春天写过的一句话,当时你是想提醒大家认真对待你的警告。你当时写道:“没有人确定通胀为什么消失了,也没有人知道它何时会再回来。去全球化如果造成供应中断,就可能形成瓶颈并推动价格飙升。能源成本近期处于荒谬低位,一旦反弹,也会是另一个可信的触发因素。”
结果这两件事,我们都在 2021 年看到了,所以那确实是个很聪明的预测。我也怀疑,你现在发出的某些警告,最后同样会应验。但至少现在,塞巴斯蒂安,非常感谢你来做这期节目,也感谢你写出了那本关于德米斯的精彩著作 The Infinity Machine,以及这些年来你为 Foreign Affairs 做出的杰出贡献。今天和你聊得非常愉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I科技大本营”,编译:王启隆,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