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资本别再投资精品咖啡馆了
中国消费者也有精品咖啡需求,但未必有Seesaw这样的精品连锁咖啡的市场。就像中国企业需要软件,但并没有一个相应规模的SaaS市场一样。
精品咖啡品牌Seesaw的离开,是一场被铺垫了很久的葬礼。
从2023年陆续传出闭店消息,到2024年创始人吴晓梅被限高,再到6月7日被申请破产,让不少喜爱咖啡多年的消费者、从事咖啡行业的经营者,都感到非常唏嘘。
在大部分消费者觉得星巴克=咖啡的时候,Seesaw在上海先站了出来,告诉大家咖啡还能是这个味道,还有很多选择。Seesaw曾经是大家都认可的好咖啡馆,也培养出了中国第一批规模化的好咖啡师。
它的失败,包括很多精品咖啡的离开,让一部分人觉得,当下的市场,是不是支撑不起更讲究、更精致的消费品?
但事实上,每一种商业模式,都有自己的规模上限,这并不决定生意本身的优劣,更不说明在中国不适合做精品咖啡,只是决定了它们能不能拿到投资、能拿到多少投资。
Seesaw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既想要高端定位,又想要规模化,反而把自己改造成了没有办法实现健康现金流的样子。
在电视剧《硅谷》的第一季就有一个金句,“估值太高,反而会毁了创业公司。”这样的地心引力,还会持续发挥作用。
宿命般的十字路口
Seesaw的命运转折点,是2021年被喜茶投资。
在此之前,Seesaw曾在2017年拿过一轮投资。百福控股投了4500万元,这也是国内精品咖啡的第一笔融资。当时资本的逻辑,还是很“精品咖啡”,Seesaw的品牌调性和路线没有动摇,扩张缓慢而有序,这与蓝瓶最初拿到融资的姿态相似。
蓝瓶至今在全球总门店数,也只有140家左右。
但封控超出了很多商家的预估,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大店应该经常会受到干扰。2021年,刚从客流挫折走出来的Seesaw实则面临两条路线选择:
一个是坚决走第三空间路线,开大店;另一个则是开小店,舍弃部分品牌表达,快速扩张。
当时咖啡行业正成为资本眼中的当红炸子鸡。投资机构基于瑞幸和Manner的表现,对于能够规模化的“公式”达成基本共识,咖啡赛道的最优模型基本就是小店快跑。很多时候只能讲情调的Seesaw,不是他们最看好的。
后来好不容易争取到喜茶领投的Seesaw,选择了第三条路:跟着喜茶走,放弃了跟着自身客群和高端定位的选址逻辑。
更具挑战性的是,Seesaw在自身单店商业模式还没跑通的时候,就背上了对赌协议。据36氪,2021年底有资方和创始人吴晓梅签订对赌:5年内开到1000家店,否则触发股权回购与高额赔偿。
Seesaw的动作开始越来越失控。
一边,为了完成开店KPI,Seesaw开发了标准化的小店型,小店模式彻底模糊了它的品牌核心价值,2022年一年新开67家店,相当于此前10年的1.7倍。但日均出杯量严重不足,远低于300杯的行业盈亏线。
另一边,大店业绩承压。当中产开始收缩钱包,开在商业中心的Seesaw大店,客流持续流失,失去了必打卡的光环。
许嵩曾在朝阳大悦城的Seesaw打卡
我还记得,朝悦店关店前的一年间,Seesaw为了吸引客流,推出了十几块一杯的团购活动,上新了很多“瑞幸化”的果咖新品……但最终续命未果。同样是精品咖啡,周边还有场地很大、宠物友好的Onsiteee,小而美的Berry Beans,选择极多。
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Seesaw在各个城市陆续关店。Seesaw实际上始终没能像健康的零售企业一样,单店获得能够养活自己的现金流。它从来没有像manner一样,在创始第一天就注重UE模型。
在Seesaw还没有大举扩张之前,财务模型应该是非常好看的。2017年,当时还在公司的创始人宗心旷对咖门表示,Seesaw的门店日均单量400-500杯,周末翻一番。“投资人看到坪效还是比较吃惊的。”
但此时的Seesaw,才开了20家。他们可以把店开在每个城市最黄金的商圈,耐心经营。等这个数量级上升到上百,甚至上千的时候,就要从原来的讲质感,变成讲效率、讲标准、讲上下游联合,甚至还要管腐败、管回扣,成为复杂度指数级上升的生意,原来的单店模型就失效了。
资本放大了品牌,同时也放大了品牌基因中的缺陷。当融资被烧完,Seesaw的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如果Seesaw当时只在核心城市开一两家店,可能就活下来了。但股东不会同意这样的发展节奏。服务过多家消费品牌的公关顾问钟宇航也对我们感慨,其实很多时候一些公司采取了外界觉得“很癫”的举动,是叫“其实他们也没有其它路”,“很多公司都为了发展,走到了一条死路上”。
中国市场真的不需要精品咖啡吗
钟宇航还记得,当时Seesaw在上海K11的店,坐满了工作缝隙中来享受一杯好咖啡的白领。她认为Seesaw的品牌定位没有出现问题,“大家都是认的”,是标杆性的精品咖啡。
Seesaw 2012年在上海刚成立的时候,乃至到2016、2017年,星巴克几乎就是咖啡的代名词。而Seesaw,是其中少有的定价和星巴克差不多,但好喝很多的连锁咖啡。
但是,外卖大战这几年,最不利好的可能就是茶饮和咖啡的产品溢价。
以往单人消费二三十元只算稀松平常,而现在任何超过9.9元定价的现制饮品,都证明自己“凭啥这么贵”。对于很多职场牛马而言,咖啡从一种能够享受的体验,退位成了功能性饮料。
咖啡大盘变大了,但精品咖啡消费者在大盘中的占比,反而变少了。
也有很多人认为,精品咖啡生意在中国市场不值一做。一个咖啡连锁品牌的高管甚至在私下断言,大部分中国消费者,其实喝不出来咖啡的好坏。精品咖啡所强调的产地风味、酸度、花果香,甚至可能会被提问,这个咖啡太酸了,是不是坏了?
也因此,很多公司看来,购入成本日益增长的精品咖啡豆(这两年气候原因,咖啡豆、可可豆的价格都在暴涨),能够带来的收益增幅,是要打一个问号的。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消费精品咖啡了。消费精品咖啡的渠道和方式,到现在已经百花齐放,行业竞争极其激烈。
往高看,咖啡店数量已经超过一万家、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1.5家咖啡馆的上海,梧桐区的精品咖啡激战区的战况,可能比东京中目黑还要残酷。往低看,蜜雪冰城旗下的幸运咖,甚至已经推出了10-16元区间的手冲咖啡,可选瑰夏、耶加雪菲、黄金曼特宁等品种,把价格屠夫贯彻到每一个层面。
如果嫌出门麻烦,三顿半、永璞、隅田川、皮爷、Tims、瑞幸等多家品牌,都有冻干咖啡粉、冷萃咖啡液、挂耳咖啡等多种产品,满足大家随时随地来一杯风味还不错的咖啡的需求。
精品咖啡,确实在中国实现了大众化,消费市场还在增长中,只是说不需要通过“精品咖啡馆”来实现,或者说,不需要那么多家精品咖啡来实现。
Seesaw后面的重心放在了规模上,23年以后出的很多新品,都被认为难喝。一个可能性是,把咖啡做得更好喝,天花板是有限的;但GMV和门店数量,对于资本而言,是实打实的。但也就是这样,让它早期最明显的优点都产生了危机:为了证明自己值得“精品”两个字,反而连交付好喝的咖啡都出现困难。
大家最后记得的东西
这几天,很多Seesaw的老朋友在小红书上怀念那个曾经的“白月光”。
大多数人都把Seesaw的问题归纳为扩张,进而得出结论,资本害了Seesaw。从市场层面看,拿融资后成败的关键是能不能尽快扩大规模,跑通商业模式。
但是,相比这个理性的判断,普通用户的体感要复杂得多。
在Seesaw开始扩张前,咖啡师也和现在的本地咖啡馆一样,会主动和你聊天,为你推荐新品,和你聊聊咖啡豆。
十几年前的Seesaw咖啡师,是真的懂咖啡豆。“他们会跟你聊翡翠庄园的瑰夏,聊埃塞俄比亚的日晒处理法,聊水温每升高一度带来的风味偏差。 ”一位Seesaw的老顾客回忆。
一位曾经的Seesaw店员说,Seesaw为业内“培养”了一大批咖啡师,他现在走进一家咖啡馆,只看看制作习惯和手法,就知道是不是Seesaw出来的。
这种门店氛围,连星巴克都求之不得。星巴克前年上任的新CEO,也只能说让咖啡师和用户有眼神交流,不能奢望聊天。
但这就是走进精品咖啡馆的人,愿意支付溢价的重要原因。
在大举扩张后,Seesaw的咖啡师也顾不上和顾客聊天。当然,变化更大的是菜单,Seesaw原本的顾客以咖啡发烧友为主,接受不了Seesaw咖啡变得难喝,就算价格比之前便宜,更接受不了菜单上越来越多的“小甜水”。
有些云南咖啡产业链的人,不能接受“为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
2014年,在所有国内咖啡商都不看好云南咖啡的时候,Seesaw的咖啡生豆采购团队做了一个名为“云南计划”的项目,与数十个庄园合作,为当地的咖啡农民提供最新的信息和技术,指导当地咖啡豆的种植和处理。
Seesaw做这个项目本身是为了获得品质优化后的云南咖啡,但确实也提升了云南咖啡的品质和品牌。
一位云南当地人在社交平台上说,“听闻Seesaw被申请破产清算,心里真的很难受。”
在他看来,云南计划是自己种植咖啡的“尊严起点”,在外界对云南咖啡的印象还停留在“廉价原料”时,Seesaw送来了第一笔精品咖啡订单。“虽然品牌的高管们并不认识我,但我们永远欠Seesaw一声‘谢谢’。”
很多人用“一个时代过去了”,来纪念这十几年来众多精品连锁咖啡馆的失败。
不是只有Seesaw单个品牌遭遇的困难。同样主打精品,蓝瓶咖啡就在今年3月被雀巢卖给大钲资本(瑞幸大股东);皮爷咖啡则在去年被前股东卖给美国饮料巨头Keurig Dr Pepper;而星巴克的中国业务控股权,则已经被出售给博裕资本。
其实咖啡精品化是一个真实的消费趋势,中国消费者也有精品咖啡需求,但未必有Seesaw那样的精品连锁咖啡馆这个市场。就像中国企业需要软件,但并没有一个相应规模的SAAS市场一样。
那些咖啡发烧友,还是会去城市深处的本地咖啡馆,喝一杯一百元的手冲;也会在赶时间的时候,点一杯Manner、M Stand。
精品咖啡确实在中国实现了大众化,这个市场也还在增长中(年复合增长率达28.5%,远超普通咖啡),只是没有通过“连锁精品咖啡馆”来实现。
这个市场的发展方向,估计严重偏离了当年Seesaw的创始人和投资人的愿景。
2011年,Seesaw开了三家店,只存活一家。宗心旷当时认为,精品咖啡必须定位于普通消费者,而且必须开连锁店。之后的5年,他又开了15家,结果活下来10家。
2017年,他等到了自己的第一轮投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20社”(ID:quancaijing_20she),作者:罗立璇 贾阳,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