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之后,我在南洋重新看见故乡

36氪的朋友们·2026年06月02日 10:32
在海对岸,找回潮汕古早味。

今年五一档,一部《给阿嬷的情书》,悄无声息地成了这个春天最惊喜的相遇。

电影里有一个让人很难忘的镜头。昏暗的老屋厨房里,阿嬷低着头包粿,蒸汽从竹笼边缘缓缓升起来,光线穿过窗户落在桌角。看到这里我已经生出某种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不是在潮州,也不是在汕头。那些熟悉感来自海的另一边。

南洋潮湿闷热的季风、挂满红灯笼的老街、街角飘出的线香味,还有那些似懂非懂却莫名亲切的乡音——旅途中那些原本零散的记忆,忽然在银幕前慢慢拼凑成型。

电影里阿嬷坚守的日常,其实正是一段“番客”历史的镜像——一个多世纪前,潮州人、福建人离开故土,下南洋谋生。离开的人被唤作“番客”。船带走的不只是人,也带走了语言、神明、饮食和一整套关于生活的秩序。后来故乡慢慢改变了,而海的这一边,有些东西却奇妙地留了下来。

01

对于很多下南洋的番客来说,槟城曾是他们抵达南洋后的第一站。十九世纪,大批潮州人、福建人乘船来到这,在这座港口城市谋生、扎根。有人在码头做苦力,有人开杂货铺、药材行和茶室,也有人沿海搭起木屋,以宗族和姓氏划分聚落。于是渐渐有了周桥、林桥、陈桥……这些伸向海面的木板桥,也有了今天的姓氏桥。直到现在,桥下海水依然一下下拍打木桩,屋檐下依然有人择菜、晾衣服,小孩骑自行车从狭窄的木板路上穿过去。番客登陆后的世界,依旧在自然生长。

那天下午在乔治市,天色暗下来,我钻进了一辆冷气开得很足的老出租车。

司机长着一张典型的华人面孔,我下意识用普通话说了目的地。他突然笑着问:“Li hó bo?” 我愣了两秒,这好像是闽南话。

他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从父辈口中学来的方言。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们只能靠我半懂不懂的话聊天。他抱怨槟城越来越堵,说小时候父亲总带他去码头。窗外暴雨砸下来,他的车载广播里一直放着老福建歌。在离福建一千多公里外的槟城,我恍惚间觉得方言好像变成了一种证件。

槟城侨生博物馆

耀华力是曼谷唐人街最热闹的一条街,也是几代潮州移民在泰国扎根的地方。

白天的耀华力很吵。无数摩托车不间断地轰鸣而过,金店的广播循环播放广告,烧鸭店老板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一旦拐进药材铺或者老茶室,经常能看见几个老人围坐着聊天,偶尔飘出几句潮州话,但转身招呼年轻客人时,又很自然地切换成泰语。

这种语言的退潮,也在电影里出现。潮剧唱段和一封封侨批,带着一种半文半白的古意。导演后来在采访中提到:“凡是方言区的语言,大多跟古汉语有相通的门径。”在他看来,“古汉语之美奠定了这部电影的美学基底。”

原来,古汉语的美并没有被锁进文学史。它跟着当年下南洋的木船一起出海,后来留在了南洋华人的乡愁里。

02

一百多年前,番客们下南洋,双脚踩上异乡土地后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找生计,而是拜神。

在新加坡,早年的天福宫还紧挨着海岸线。结束了生死难料的航海,人们落地后的第一站就是去焚香。当年,妈祖、观音和保生大帝,几乎是和这些番客一起挤在底舱,在惊涛骇浪里漂洋过海来的。神明,也是他们随身携带的一部分故乡。这种求生的仪式在南洋湿热的空气里慢慢变成了日常。

槟城的九皇爷诞,整座城市都会被香火和锣鼓重新覆盖。而在马六甲,这种仪式感在春节时被放大到了最大。当许多大城市的年味逐渐被商业空间的统一装饰取代时,马六甲的老街依然保留着极其强烈的社区感与家族感。除夕夜,华人会馆里点起通明的红灯笼,街坊们互相赠送传统的年饼,老人们在骑楼下神色庄重地摆好神龛与供桌,认真地重复着一套延续了数代人的春节秩序。

今年春节前,我偶然路过曼谷龙莲寺。寺庙几乎挤满了人,红灯笼从屋檐一路挂到长廊。旺盛的香火让人差点忘记了身在异国,春节氛围甚至比我家乡还浓。

马来西亚槟城乔治城夜景

在电影里,拜神也几乎构成了主角们一生的时间刻度。中秋时“拜月娘”,去伯公庙点香祈愿,嘴里总念着一句“老爷保号”。甚至在阿嬷过生日时,面对着面前的西式蛋糕,她依然像拜神一样闭眼合十,轻声念着“子孙平安”。而当阿嬷在潮汕的老屋里闭眼合十的时候,海另一边的番客,也正站在香炉前。

一边求的是异乡落脚,一边念的是子孙平安。

在那个隔着大洋、一封侨批要走上几个月的年代里,这种完全重合的动作,或许并不是巧合。留在故乡的人,和走出去的人,面对着同样的神明,点燃了同样的线香。隔着一片海,他们用这套仪式完成了一场看不见的心意相通。

03

《给阿嬷的情书》里反复出现了一种食物,橄榄。

电影里很多情绪都藏在这些最普通的吃食里。得知木生早已去世时,阿嬷淑柔没有崩溃大哭,只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橄榄。”听完那封沉重的自白信,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问:“橄榄菜凉了没?”

甚至到了晚年,两位老人在泰国重逢。历经了一辈子的沧桑与错位,最后谈论的依然只是一句:“橄榄好吃,先苦后甘。”

潮汕人迷恋橄榄和油柑。这两种果子有个共性——入口生涩发苦,必须含在嘴里慢慢熬,熬得足够久,才会泛起一丝回甘。

这其实就是番客们最真实的生存写照。一百多年前,他们离开故乡,在南洋的码头上扛包、白手起家。苦涩是咽进肚子里的底色,硬生生熬下去,才能等到后面的好日子。

如今,这种“寄情于物”的传统依然存在。

在新加坡牛车水的熟食中心和老茶室里,风扇慢悠悠转着,空气里混着肉骨茶的药材味、海南鸡饭的油香,以及老人们泡工夫茶的茶香。在全球化与效率至上的金融区,高耸的玻璃幕墙就在几条街之外,可这里的饮茶者依然停留在一种极其缓慢的“旧侨乡时间”里。他们花上一个下午,烫杯、冲茶、细品。

这些食物和茶水并不只是解渴充饥,也是一种维系。

最早下南洋的华人,最初能够依靠的往往也只有这些熟悉的味道。福建面、潮州粿条、肉骨茶、海南鸡饭……它们后来慢慢混进了马来香料、殖民时代留下的烹饪方式,以及热带气候本身的气味。故乡并没有被原封不动地复制,而是在异乡一点点变成了新的样子。

新加坡牛车水唐人街。

在马六甲的鸡场街,夜幕降临后,骑楼下陆续摆出摊位。有人卖娘惹糕点,有人煮潮州粥,空气里始终飘着椰浆、斑斓叶和炭火的味道。这里的食物已经很难简单区分“福建”或“潮州”——它们经过几代人的迁徙和流转,最后烹饪出了某种真正属于南洋的味道。

语言会退潮,仪式会简化,可味觉往往会留下来。番客文化里最顽固的部分,很多时候恰恰藏在餐桌上。

就像《给阿嬷的情书》里的那些橄榄一样,很多东西被一代代保留下来,因为它们曾经替远行的人记住过故乡。

当一封侨批跨越漫长的海岸线,当银幕上的阿嬷再次咽下那颗先苦后甘的橄榄,故乡与异乡、过去与现在,就这样被叠放进了同一种生活里。

乡愁在南洋早已不只是感伤,更是一种坚韧的日常。马六甲老街骑楼下飘出的椰浆香气,曼谷唐人街老人们夹杂着潮汕话的闲聊,新加坡熟食中心几十年没有换过的老招牌……它们没有刻意停留在过去,却也始终没有被别的文化所抹去。

或许,这正是南洋写给对岸最长情的一封情书。

季风吹了一百多年,带走了许多番客的姓名与故事,但只要华人会馆里的香火没被吹散,还有人唱起那段潮剧,还有人记得橄榄“先苦后甘”的味道,那些漂洋过海的人,就从未真正离开故乡。

(撰文 / 陈亦欢;图片提供 / 陈亦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悦游CNTraveler”,作者:悦游CNTraveler,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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