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经科学研究者:年轻人的脑子太累了
“ 你的前额叶还好吗? ”正在成为最热门的问候。科普如雨后春笋冒出,让人轻易地自我诊断,原来,什么都没干却觉得很累、记忆力和注意力大幅减退、动不动就感到焦虑和压力……这些都是前额叶出了问题。
前额叶受到关注,脑雾、用脑卫生等话题进入公众讨论
图中蓝色部分为通常说的前额叶(Prefrontal cortex)(图源网络)
前额叶通常指的是大脑额叶前端的皮层,占据大脑皮层面积的约30%。它被视作大脑的指挥官,统筹着人类的理性、决策、情绪管理、行为控制等能力。
©电视剧《匹兹堡医护前线》研究表明前额叶皮质的结构和功能在25岁左右完全成熟
一时间,成熟的前额叶成了最性感的器官,用脑卫生成了最时髦的追求。
一条对话了三名从事神经科学相关研究的科普内容创作者,在他们看来:
“缓解焦虑有邪修的方法,但治标不治本”
“年轻人的认知功能下降问题被低估了”
“大脑用进废退,你可以把它锻炼成你想要的样子”
左:李啸天 中:你的同桌狗兄 右:西蒙斯
前额叶不一定能解释所有问题,但是更多地了解你的大脑一定会对你的工作、情绪乃至人生都大有裨益。
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01
大脑用进废退:
使用它或者逐渐失去它
你的同桌狗兄
澳大利亚,言语病理学研究与临床工作者
出版科普书《别怪我,是我的脑子干的》
从2023年到现在,我不断地劝大家早睡。我以前也会熬夜的,但是学神经科学之后,逐渐意识到睡眠对大脑太重要了,现在基本晚上十点就睡觉。
熬夜容易导致brain fog(脑雾),记忆力和反应速度下降、注意力不集中,出现焦虑、沮丧、暴躁情绪。
睡觉不仅仅是休息,更像是大脑进行维护和整理的时间。比如在深度睡眠阶段,大脑中的类淋巴系统会帮助清除部分代谢废物。无论是想保持身体状态,还是维护认知功能,规律睡眠都是目前证据最充分、成本最低的保护方式之一。
在医院从事临床工作
我目前的工作叫作言语病理学家,一方面在大学里参与研究,另一方面也会在医院帮助因为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或者后天脑损伤而出现语言、吞咽、认知沟通问题的人进行康复。
网上“前额叶受损”的说法很火,我平常接触的很多案例,患者大脑是真的发生了实质性损伤的。之前有一个大学生,意外从十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到了脑子,他完全听不懂也记不住别人的话,我要重新教他说话和理解别人说话。
也有人中风之后,脑缺血或坏死的部分正好在语言中枢,得想办法让其他健全的脑区替代语言功能。比如说,管唱歌和语言的部分是分开来,我们就教ta用唱歌的方法唱出来。
老人的病例大多数是神经退行性疾病,像痴呆症、阿尔兹海默症,出现失语、认知障碍,记忆力、注意力大幅下降。小孩子基本是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比如ADHD、自闭症谱系障碍。
还有一类患者,并没有明显脑损伤或退行性疾病,但长期缺乏社交、语言和认知刺激,语言表达、沟通能力也会逐渐变差。这并不等于“大脑萎缩”,但认知功能确实会受到环境和使用频率的影响。
神经科学经常提到neuroplasticity(神经可塑性),还有一句话是“use it or lose it(使用它或者失去它)”。大脑和肌肉是一样的,你越用它,那一块的神经突触就越发达;你不用它,它就觉得没必要存在,然后逐渐萎缩。而且出现问题越早干预,恢复得就越好。
在学校里作报告
每个人的神经连接不一样,大脑的需求也不一样。像我遇到很多ADHD的小孩,其实他们很聪明,只是没找到适合的学习方式。
大人说他们在学校坐不住、爱动,但那是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的一种表现。所以,有时候与其强迫他们完全静止,不如给他们提供适度的感觉输入。
我会准备一些可以随手捏的橡皮泥、小玩具,他们在动手的时候,反而更容易维持注意力,和其他人沟通。
我上初中和高中的时候,其实也不是特别适应传统学校环境。我发现我能很快理解框架和逻辑,学习效率也就比较高,但还需要耗一个学期坐在教室里。我妈也很好,经常帮我请假,说我不舒服。其实是自己在家学,学完了就出去玩。
直到读研,我都是在考试前集中复习三天到一周,都能考高分甚至满分,可能这是适合我的学习方式。基础知识和长期积累很重要,同时也要跳到更复杂的环境里面去强化和升级你的技能。
学医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潜移默化保护大脑,因为我一直很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神经科学里有一个观点:适度的新鲜感、复杂环境和学习挑战,会促进大脑建立新的连接,帮助维持认知灵活性。大脑里建立更多神经突触和连接,那学新东西也会越来越快。
业余时间去攀岩
现在,我也会经常接触不同领域的人,听他们分享研究;去尝试各种的运动,游泳、攀岩、骑摩托车、滑雪、爬山。
大家提到短视频成瘾、上班上久了脑子不好用了,我和很多研究者观点是一样的,现代生活方式确实可能让大脑长期处于一种高刺激、低深度的状态。换句话说,就是容易让人变蠢的。
很多人需要坐办公室996,生活框死在一个地方长时间久坐、重复性工作、信息过载,脑子也会因为这种无聊逐渐退化。
我隔壁组的老师是做物理治疗的,他们研究久坐的危害发现,有些人会想用运动1个小时抵消久坐3个小时的伤害,但是,久坐的伤害产生了之后,没有办法抵消。
尝试骑摩托车
我去年出版了一本科普书,写了30多种保护大脑、帮助“长脑子”的小练习,其中成本最低、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走路,每天走个15-30分钟对提升注意力和记忆力超有效。重要的不是走路的时候该做什么,而是不该做什么,不要玩手机、听音乐。
现在大家会有一种叫FOMO(fear of missing out)的情绪,害怕错过任何的信息,有些时候太过量的信息、刺激,对你的专注力反而不好。
我在医院和大学的同事都非常养生。中午吃饭的时候,很难看到重油、重盐、重口味的东西,每个人搭配碳水、蛋白质、蔬菜都比较均衡。我和同事基本上每天早上、中午、下午都要提醒对方“要不要一起出去走一下?”也会时常关心对方最近的压力水平如何。
我在工作中遇到了太多痛心的案例,很多患者因为失去了理解和表达能力,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孤独感,甚至会有“生不如死”的感受。
所以,在大脑还健康的时候,尽量去保护它、使用它,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情。这也是我做科普和写书的动力,我希望大家能过得健康幸福。
而且,一旦你了解了自己大脑的工作原理,你会发现自己有“无限可能性”。你可以有方法地去锻炼大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02
前额叶不是焦虑的幌子
日常晨练
西蒙斯
荷兰,神经科学博士在读
最近,我把社交媒体上关于“前额叶”的内容基本都屏蔽了。一看到这三个字,会有种烦躁的心情。什么中医告诉你吃什么对前额叶好,没耐心是因为前额叶发育不好,考试考不过是因为前额叶有问题……都把问题往这上面引,好像前额叶成了一个万能的借口。
在正儿八经的医学概念里,受损是要达到一些标准的,比如颅内出血了、长肿瘤挤压周围组织了。大部分人顶多是前额叶的活跃度、血流在不同时间测出来不太一样,属于功能性的波动,通过健康生活就能恢复过来了。
前额叶是和焦虑情绪密切相关的脑区,但我发现很多人的焦虑点就是焦虑本身,因为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我发过一些缓解焦虑的方法,比如按摩耳甲艇、蝴蝶拥抱、生理性叹息、增加触感。这些“邪修”方法能缓解生理层面的信号,当下平复呼吸、转移注意力,但是治标不治本。
和同学在汇报后的合照
真正缓解焦虑还是得找到具体的问题去解决。前阵子我也焦虑,视频有多少点赞、大家的评价怎么样。但最近我躺平了,告诉自己要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现在最重要的是博士毕业,什么都不能阻止我完成实验和论文。第二重要的是身体,之前找资料、写文案脚本挤掉了健身的时间。
所以,我调整了时间规划,把创作变成集中性的,闲的时候一天做三个视频,然后接下来三四天就好好地做科研、锻炼、读书。做事首先要有长期目标,有目标才会有明确安排,才能更有条理地做事。
每月的踏青,每年会进行一次1-2周的重装徒步
我开始做科普的契机挺偶然的。去年底,有个同样读神经科学博士的朋友来荷兰交流。我们一起去阿姆斯特丹玩,路过红灯区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为什么男人的脑子里都是黄色?”我试着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解析了一下,又去搜了资料做了一条视频,结果反响还挺好。
我本来好奇心就比较强,做科普也会驱动我额外学习。比如我之前不知道“解离”是什么意思,后来听粉丝描述多了,有了概念。人在面对极大压力、创伤的时候,思维会和现实断开连接。
西蒙斯(右)和朋友出去玩、放松
后来,我自己竟然也经历了一次。那段时间各方面压力都很大,家庭的、学业的,没有排解好。和朋友出去玩,喝了点酒,我笑得像疯子一样夸张。在那种状态下,我突然意识到不对,还扶着朋友说“我要解离了”,把他们吓死了。
当时心跳特别快,快到感觉要死掉了。看东西一直在闪,感觉自己的大脑1秒钟就可以穿越回100万年前。正常情况下,杏仁核报警了,你是可以控制、强行切断念头的,但那时候完全不行。最后,我通过捶墙,利用痛苦的触觉让自己抓住当下,然后封闭所有的视听感官,慢慢静下来才缓过来的。
这次经历让我意识到,大脑的快乐系统和悲伤系统是一致的。因为神经递质的动态平衡,情绪系统运作的核心逻辑也是平衡,如果过度的兴奋、快乐,就必定会有过度的恐惧和悲伤。
这些事情也反过来影响了我的研究兴趣。我读博主要研究癫痫这种疾病,在具体的病理下的血管改变。做科普接触到很多额外文献资料,发现癫痫和抑郁有很多关联,现在反而对焦虑和抑郁比较感兴趣。很多事情都是互相支撑的,你的新尝试和努力不会白费。
保持健身习惯
如果说我从学习神经科学中真正收获了什么,我觉得是让我保持一些良好的习惯,并且学会了接受自己。
一直以来,最容易让我焦虑的是我爸妈。他们是非常传统的中式父母,从小对我就非常控制,一定要学习好、一定要出人头地。我在网上发视频的前三个月,一直瞒着他们。但凡让他们知道,肯定会有接踵而来的麻烦。
他们听说以后,就开始介入,教我应该讲什么、怎么管理粉丝群等等。后来,因为我回复了一句“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他们觉得我大逆不道,把我拉黑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我会因此应激,反应特别大,但现在比起之前好多了。我学会了抽离,如果感觉很愤怒或者悲伤,我会告诉自己先挂断电话,不陷在那种情绪里。然后站在第三人称视角去想问题,跟好朋友去聊聊,人一定要去救自己。
西蒙斯(右)和朋友一起跑步
我刚来荷兰的时候挺“独”的,加上文化隔阂,很难和国外朋友聊到一块。读博压力很大,这地方又是美食荒漠,没什么娱乐活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自己调整自己,弹吉他、去健身房规律锻炼。运动是目前已知的最有效的认知恢复方式之一。还有多邻国打卡,我一直在学荷兰语,已经坚持1800多天。
压力大的时候,自律的习惯也会中断。以前我和很多人一样,也会因此而不安,觉得没完成任务。但我现在觉得,打卡只是一种仪式感,不是束缚。只要我还在螺旋式往上走的路上,中途停一下也不会往下掉的。
我做视频想传达的也是这种正能量,希望大家能通过神经可塑性之类的内容,更了解自己一点,更积极、乐观地看待问题。而不是用多巴胺缺乏、前额叶受损、杏仁核劫持这些术语给自己安一个借口。
人一辈子不可能只有快乐,也不可能只有悲伤。悲伤时就好好悲伤,焦虑时就好好焦虑,认真体会背后原因,总能找到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啸天
德国,亥姆霍兹研究所神经科学博士在读
前阵子,我刷到本科学长杨雨坤的一条视频,讲的是很多受过重大创伤的人很难进行深度思考,因为可能导致杏仁核过度活跃、海马体萎缩,前额叶难以抑制杏仁核产生的过度恐惧。我评论了自己走出CPTSD(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经历,没想到引起了很多共鸣。
2022年下半年,研究生最后一年,因为一些原因我开始出现脑雾症状和抑郁情绪。认知功能肉眼可见地下降,很难看懂公式和论文。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坐五六分钟就想站起来。表达能力也受阻,专业内容讲不清逻辑。甚至出现了起不来床,面对人群会恐慌的症状。
直到硕士毕业前,我拿到了很不错的AI行业工作。有一天正跟HR沟通,窗外阳光明媚,我心里却一下子特别寂静,突然有一个声音乞求我,“千万别回微信,哪都别去,赶紧回家。”我愣住了,发现自己一直忽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放弃读博和工作,我gap在家纯纯躺平。
从小到大我都是完美符合培养体系的学生,当时我觉得不工作,我的存在就没有价值。如果不能再做脑力劳动,那我还能干什么?想过回老家当导游,还想过实在不行就出家。
极端的羞愧和内疚让我陷入彻底的自我批评,每天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有时甚至是哭醒的。以前我从来不玩游戏,那段时间为了逃避痛苦每天昼夜颠倒打塞尔达传说。多巴胺基线逐渐拉高后,除了成瘾这件事,平时感觉不到快乐。
有一天大半夜我在打游戏,我妈过来跟我说,“你在家里好像一个废物,不去工作也不去读书,你会把自己躺废的。”我非常难受,没有办法辩解,但是下意识想要保护自己。
从创伤中恢复后,李啸天(右)和家人一起过年
搬去对我更加包容的奶奶家后,每天跟她的猫待在一块,猫的陪伴对我的疗愈起到关键作用。大多数情况下,创伤可以在关系中得到治愈,不管是与宠物、朋友、父母还是工作。在关系中,我们的能量能释放出去,与世界产生回应,形成正反馈,而不是困在自己内心的悲痛中。
我逐渐能看懂小说,之前膝盖受伤,腿好了后就开始每天运动。多接触户外、多晒太阳,可以调节激素让人觉得更快乐,有氧运动还可以提升BDNF(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水平,这些是永恒没有坏处的。慢慢地,我也没有那么容易应激,之前连打开邮箱都会触发严重的应激反应。
来德国读博以后,李啸天(右二)和实验室同事们聚餐
创伤需要时间慢慢松动和平复,到了2025年底,我才差不多恢复过来。
随着学习神经科学知识,以及偶然受到一位心理学专家的提点,我才意识到自己以前的异常背后的是复杂性创伤,不是单一事件造成。
我做了创伤记忆整合(这个步骤建议在专业人士陪同下进行),比较直接触发的原因是之前的职场经历。当时的我和很多人一样,经历创伤后,容易发展出代偿策略,对自己遭受的伤害视而不见,反而批判自己不够坚强,我的脑雾正是这样造成的。
CPTSD会让恐惧的情绪时常闪回,我在做汇报、被人打断工作的时候都会触发,甚至会突然哭出来。因此,我形成了一套疗愈SOP(标准操作流程):觉察情绪、命名情绪、管理闪回、及时哀悼,还为自己做了一个情绪管理的APP。
常去哀悼的公园里有一片墓园,有一位年纪相仿女孩的墓碑
哀悼的时候你可能会哭泣,这个过程是把扎向自己的刀拿出来,一方面悲痛地哀悼受伤的自己,产生同情;另一方面,这能让我们对伤害我们的人或事产生愤怒,从而树立起边界,避免再次陷入同样的境地。
很多运动员也会使用这个方法,比如说谷爱凌,她就经常说“哎,我特难受,我现在要哭5分钟。”之前看C罗的比赛,关键时刻的点球踢不进,他马上在场边就哭了出来。哭其实是快速平复情绪的工具,情绪能得到巨大释放,压抑着反而什么事都做不好。
疗愈的过程中逐渐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春天和朋友去赏樱
我以前是学计算机的,有一句话叫trash in trash out,用垃圾数据训练模型,只会训练出垃圾模型,大脑也是一样的。有论文提到“创伤是正常人面对异常事件的正常反应”,负面经历会让人适应性地发展出只能适应负面情景的神经环路,导致行为异常、反复应激,长期甚至会导致器质性改变。
但是,神经元每时每刻都在被当下的经历重塑,所以负面经历塑造的神经环路是可逆的。有意识地接触正面信息源,训练自己正面思考问题的能力,可以有效地重塑被创伤经历伤害的大脑。
探索新活动,参加电影首映、看烟花
年轻人经常提到职场burnout(过劳)导致身心俱疲的问题,最低成本的改善方法就是户外、晒太阳、运动,每天找个由头诱惑自己出门,比如说去个新的咖啡馆;减少生活里不必要的选择,也能少消耗注意力。
我目前的研究方向,总体是关于认知功能下降的神经机制和可能的干预手段。在学界,年轻人的认知功能下降问题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更加没有成熟干预方案。而且,很多时候伴随着内驱力不足、工作太痛苦等问题,技术手段也需要和心理方面的训练相结合,这些都是我非常感兴趣的。
以前,我会觉得自己被困在脑雾中昏昏沉沉,抓不住天时地利人和的工作机会,辜负了自己20多年的努力、父母的期待,好像把前途都毁了。但是当我扛住了这些对自我的批判,从深渊里走出来之后,我终于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强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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