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师到打工人的17年,他没能留在上海也回不去县城

新周刊·2026年05月07日 17:50
“活着不是为了挣钱,挣钱只是为了活着。”

很多普通人的一生,是被时代推着走的。看似主动的选择背后,其实是有限的选项,和一次次的被动接受。

田维堂,曾经是贵州大山里的一个民办教师。1995年,他放下土地和安稳的工作,成为村里最早外出打工的人,在广东、上海等地辗转17年,从流水线工人,熬到自己开店做老板,还从被人轻视的乡下青年,变成旁人嘴里的“田老师”“小贵州”“田总”。如今,他把自己的半生,写进了《田老师打工记》。

记者本以为,这本书写的是一个跌宕的逆袭故事,读完之后才发现,讲的其实是一个只想认真活着、认真思考的普通人,一辈子都在遭遇的错位。2026年春节过完后没多久,当打工人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记者也联系上了田维堂,与他聊了聊这些年的生活。

年轻时候的田维堂,一直在努力跳出乡土的局限,在大城市学会规则与底线。然而,等他耗尽半生归来,故乡已经不再接纳他了,他也再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了。

务川客运中心,田维堂无数次离开又归来的地方。(图/被访者提供)

或许是出于对女儿前途的担忧,田维堂也时常关注当下年轻人的想法。他说上一代人遭遇的错位,其实也是当下无数年轻人、打工人的日常——离开家乡谋生,慢慢养成新的认知与活法。可大多人终究难以在大城市扎根,只能再次回头奔赴故土,最后又会发现,自己成了最格格不入的陌生人。时代往前走,人被夹在中间。

田维堂在书中真实地记录下自己生存的模样,里面甚至还有着一份与生活周旋的趣味,那是本能在环境中淬炼出来的智慧,让我们这些跨越年代的打工人,也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读书的农民

田维堂的“窘迫”,从年少时就已经注定。

1964年,他出生在贵州省遵义市务川县的大山沟里,身形瘦弱,体力远不及同乡农人。当地的生存逻辑简单粗暴,种田种地靠的是力气,身强力壮才能活下去。田维堂天生不适合土地,这份先天的弱势,让他在乡村一直处于被轻视的位置。

村里人看不懂他心里的念想。农活之余,他喜欢看书、喜欢文学,村里人只当他不务正业、装模作样。在乡土社会的认知里,农民的本分就是种地,读书写字改变不了命运,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旁人私下议论、暗自嘲讽,认定他一辈子只能困在田间地头。

初中毕业之后,田维堂在家务农,农闲时外出打零工。最早做工,居然挣过一毛钱一天,跟着亲戚敲石头、修马路,辛苦终日,所得寥寥。碍于乡里情面,给熟人做工常常不好意思讨要工钱,多半是白白出力,只换一顿饱饭。那段日子的苦,不只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看不到尽头的无望。

后来他得到机会,成为村里的民办教师,算是暂时脱离了土地的束缚。这份工作看似体面,内里却满是不公。他带的科目统考成绩拿了全区第一,薪资却只有公办教师的六分之一。辛苦耕耘换来的三十块钱奖金,让他彻底看清了彼时的处境。努力没有对等的回报,身份早已划定了人的层级。

1993年,田维堂当民办教师时,在任教学校附近的小河边。(图/被访者提供)

30岁那年,田维堂依旧清贫。乡村的人情场域里,贫穷就是最大的卑微。参加邻里喜宴,旁人低声的议论,看他的奇怪的目光,让他始终抬不起头。恰逢村里外出打工的姑娘回乡,随口说起在外务工的收入,远超当地资深教师的薪资。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固守乡土,只会一辈子困在穷途里。

1995年,田维堂做出了当时村里人无法理解的决定——辞掉民办教师的工作,彻底放弃土地,南下打工。在那个年代的乡村,土地是农民唯一的依仗,放弃田地,等同于自断生路。同乡人人不解,人人反对,都觉得他莽撞偏执,早晚要后悔。

田维堂告诉记者,当时的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留在山里,只会一辈子被贫穷和偏见困住。”他想靠自己的力气和笔墨,换一种活法。

1994年,田维堂(二排右二)当民办教师期间,与毕业班学生和同事合影。(图/被访者提供)

初入广东工厂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转机。流水线作息混乱,加班是常态,车间里不许看书,不许有任何私人的思绪游离。高强度的劳作碾碎了他仅剩的文学热爱,多年积累的写作习惯,只能被迫搁置。

35岁时,田维堂回乡结婚,他曾对外扬言不挣到十万不回家,别人都以为他衣锦还乡,然而现实却是,夫妻二人积蓄不足两千。村里人起初敬他是外出闯荡的能人,时间久了,发现他依旧清贫,先前的客气尽数褪去,嘲讽和轻视再次卷土重来。

那段时间,田维堂带着妻子和女儿,辗转各地谋生,开豆腐店、打零工、进小工厂,次次尝试,次次落空。岳父觉得他不成器,亲友邻里纷纷看衰,认定他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乡村的评价体系也比较直白,挣不到钱,就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但他始终没有被乡土的规训彻底驯化。旁人逆来顺受,他偏要守住自己的底线。“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却不能接受人格被践踏。”田维堂说,即便身处底层谋生,他也从未丢掉独立的思绪,始终和周遭麻木度日的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城市教会他规则,没教会他圆滑

2003年,田维堂带着家人去往上海。这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也是他真正接触现代城市规则的开始。

最开始,一家人住在张江城乡接合部当地农民以前养猪的猪圈里,地面倾斜,环境简陋,月租八十元。妻子进厂务工,他靠着广告制作的手艺谋生,跑业务、做安装、接焊接杂活,没有固定门店,全靠勤恳奔波维持生计。

2003年,田维堂在上海孙桥出租屋内给女儿拍的照片。(图/被访者提供)

那几年,正是上海城市化飞速推进的阶段。他亲眼看着城郊村落被拆迁改造,荒地建起高楼,城乡边界一点点消失。时代的红利落在普通人身上,只要肯踏实做事,就能慢慢攒下积蓄。他摆脱了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慢慢有了存款,日子逐渐安稳。

大城市的生活,也重塑了他的认知。他在上海学会的不仅是谋生的手艺,更是平等、规则与维权的意识。妻子无故被工厂裁员,身边人都劝她认命,打工者无权无势,没必要白费力气较真。妻子执意走法律途径维权,最后成功胜诉。这件事深深改变了田维堂的处事方式。

2005年,田维堂在上海浦东新区郊外与妻子合影。(图/被访者提供)

他更加坚信,权益不是靠忍让得来的,哪怕是微小的损失,也有争取和维护的资格。这种根植于现代社会的规则意识,后来也成了他与故乡最尖锐的隔阂。

在上海的务工岁月里,田维堂始终藏着自己的文学爱好。他不敢对外言说自己当过教师、发表过小说,工厂的环境容不下精神追求。身边的工友只为生计奔波,无人理解文字的意义,说出自己的过往,只会换来嘲讽和不解。

1991年,田维堂在贵州赤水参加文学创作笔会期间留影。无论在何地打工,他始终没有放弃写作。(图/被访者提供)

漫长的打工时光里,田维堂的精神一直处于孤独的状态。而他为数不多的慰藉,是在广东陶瓷厂遇到的工友陈生。对方喜欢绘画,性情温和,不粗俗、不浮躁,在满是烟火功利的工厂里,保留着一点精神追求。两人能够轻声交谈,懂彼此的不甘,是那段枯燥岁月里仅有的惺惺相惜。

时隔数十年,田维堂依旧牵挂这位故人。几年前,他专门重返广东寻访。他自己也承认,这份执念,或许是因为普通人的精神共鸣,太过难得了。

现在回忆起来,田维堂说在上海打拼的九年,是自己半生最安稳的时光。那时候的他,摆脱了重体力劳作,收入稳步提升,见识了城市的运行逻辑,懂得诚信做事、踏实谋生。他会善待工友,主动维系正当的人情往来,只是这份人情,坦荡纯粹,不带钻营和算计。

2010年,田维堂在上海世博会外围。(图/被访者提供)

然而,他始终学不会世俗的圆滑,不懂圈子捆绑,不会阿谀奉承。“我可以为了生计低头做事,却不会为了利益委屈人格、刻意讨好。”田维堂很确定地说。在旁人眼里,这或许是迂腐;但于他而言,这成了他做人的底线。

安稳的日子终究短暂。上海异地高考的政策壁垒,打碎了他扎根上海的念想。女儿无法在当地就读普通高中,只能入读职高。为了孩子的前程,2012年,已经48岁的田维堂,结束17年的异乡漂泊,选择回到贵州务川县城。

他本以为归乡是叶落归根,是半生奔波后的安稳归宿。但他没有料到的是,真正的困境,从此才刚刚开始。

故乡不接纳归来者,余生只剩悬空

回到务川的田维堂,成了故乡的异乡人。

这座大山里的县城,有自己封闭的生活规则和人情逻辑。田维堂常年在外,口音未变,却遗忘了不少本土方言,生活习惯更是彻底脱节。他保留着城市每日洗澡的习惯,在当地人眼里成了矫情。年少时家乡夏热冬寒,从不用风扇空调,他从前以为是本地气候宜人,归来才懂,只是当年的贫穷,让人只能默默忍耐。2012年的夏天,他第一次在老家县城买了电风扇,终于看清了过往贫瘠的真相。

县城的消费逻辑,也和城市完全相悖。上海可以零买零星食材,按需消费。老家的商铺默认最低消费,再少的东西也要按整份购买,常常买回去放到变质浪费。细微的生活差异,处处提醒着他的格格不入。

县城的美食街。(图/被访者提供)

最让他难堪的,是一次公交投币的争执。田维堂习惯性用硬币付费,售票员却对他另眼相看,言语间带着轻视,车上的乘客全程沉默,无人劝解,无人帮衬。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本地不收硬币。他坚持维权,甚至报警求助,但最终依旧只能妥协多付了一块钱的纸币。

事后他和本地朋友说起此事,所有人都觉得小题大做,匆匆转移话题。他们习惯了本地的潜规则,习惯了妥协退让,唯独他抱着城市的规则意识,较真到底。这一刻他才算明白,他和这片土地的认知,已经无法兼容了。

田维堂靠着对城市化趋势的判断,笃定新城区的发展潜力,不顾旁人劝阻,把广告店开在新城区学校门口。他本想着靠手艺和市场趋势立足,又因当年发小的口头承诺——对方许诺每年给他数十万元业务支持,放弃了市场调研,贸然开店创业。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他按照上海的市场行情报价,才发现县城行业价格极低,利润被压缩到极致。开业前三个月,单日营收仅有几元、几十元,覆盖不了房租水电,令他整夜失眠,焦虑难安。

田维堂的店面,摄于2026年5月。(图/被访者提供)

他去找发小求助。旁人点拨他,在县城做生意,要先做亏本买卖铺路,要靠人情和圈子打通门路。他这才看懂,本地的生意场,靠手艺和实力是一方面,另一发面,还是得靠人情、靠依附、靠潜规则。他不懂这套玩法,也不愿意学。

早年在外闯荡,他靠的是真诚和手艺。如今回到故土,踏实做事反而成了劣势。他不愿刻意讨好,不愿花钱铺路,不愿参与无意义的应酬酒局。县城盛行红白喜事办酒收礼,人人攀比排场和礼金,哪怕是点头之交也要随礼维系关系。他极少参与应酬,不随意赴局,不刻意设宴,守住了本心,但反过来也困住了生意。

他的生意始终做不大,却活得清醒坦荡。低谷时期,同族侄儿不问借条,主动借出五万启动资金,成了他创业初期的温暖支撑。靠着零星的客户订单和新城区开发的风口,他慢慢熬过“寒冬”。2013到2015年,县城基建爆发,广告生意回暖,流水日渐可观,他终于在县城站稳脚跟,全款买房、购置门面,拥有了专属自己的书房,圆了年少时安放笔墨的心愿。

安稳之后,田维堂重拾写作。县城的文友圈子,让他不再有精神孤独。旁人开始唤他“田老师”,做生意的人叫他“田总”。曾经被全村轻视的农人,终于在中年换来了体面。

不过,体面来得太晚,也太过脆弱。2016年之后,县城商业红利消退,商铺数量成倍增长,消费群体却没有扩容。行业内卷加剧,欠款、赊账、倒闭成了常态。有的同行陆续关门退场,他的生意也日渐萧条。从前高价的定制广告,被廉价的喷绘布替代,单笔订单利润微薄。有时候一笔几百元的单子,客户都要分多次结清。

人至暮年,田维堂再次陷入迷茫。他回到乡村,发现土地重新被耕种,外出务工的邻里陆续返乡务农,靠着农活也能安稳度日。唯独他不行,常年的脑力劳作和漂泊生活,让他彻底丧失了务农的能力。

2024年,田维堂重返广东旧地,旧日的工厂破败凋零,新时代的工业园区高楼林立,设备、模式、用工逻辑全部更新。进厂务工的大多是中年打工人,再也不见当年的年轻面孔。招工门槛极低,却鲜少有人驻足。

田维堂重返广东待过的工厂。(图/被访者提供)

人生过半,田维堂总算看透,所有谋生的职业,其实本质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种地、打工、开店、做老板,都是为了糊口度日。所谓的老板身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打工。客人随时上门,哪怕正在吃饭,也要起身服务,和当年工厂里随时待命的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一辈子努力挣脱底层的宿命,一辈子想靠思想和文字区别于旁人。最后却发现,自己始终悬浮在时代的缝隙里。”田维堂说,回不去乡村,融不进县城,也留不住都市。

如今的田维堂,每日晨起写小说,中午回店里给家人烧菜做饭,午后又回到家中练字。用他的话说,也算是过上了退休生活。

在田维堂的《田老师打工记》里,数十年的打工经历,都成了他笔下的文字。他只想忠实记录一代人的生存轨迹,并且始终记得自己的人生准则:“活着不是为了挣钱,挣钱只是为了活着。”

这是一个普通打工人的清醒。一辈子被生计裹挟,却从未让灵魂彻底屈服。他的迷茫,他的错位,他的坚守,也是当下无数普通人的人生真相。时代不停向前,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漂泊,都在悬空,却始终保留着一份不愿随波逐流的本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段志飞,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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