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最贵的笑话，华谊兄弟溃败史

估值，估的不是资产有多少钱，而是承诺值多少钱。偏偏承诺最不值钱。

4月23号，华谊兄弟被正式申请破产。

7年亏了82亿，曾经的中国影视第一股，走到了悬崖边缘。

击溃它的，不是疫情，不是短视频和流媒体，甚至也轮不到AI，而是两份合同，以及合同背后那些曾经把它推到巅峰的人。

这期内容，我们来聊华谊兄弟。

01

华谊的巅峰，是2013年。

那一年，华语片票房前五，华谊出品的《西游降魔篇》、《私人订制》、《狄仁杰之神都龙王》占去三席。

那时，华谊主投主控的电影，每年都能占到全年内地总票房的四分之一以上。

到了2015年，借着A股大牛市的东风，华谊市值一度突破900亿元，王中军和王中磊这对创始人，堪称中国影视业最强的大佬，没有之一。

而破灭的前奏，也在此时已经悄悄启动。

2015年10月22日，华谊兄弟发布了一份重大资产收购公告，用7.56亿现金，收购一家名叫「东阳浩瀚」的公司70%的股权，总估值10.8亿。

这个数字非常震撼，但看看股东名单，你就理解了。

李晨、冯绍峰、Angelababy（由董文英代持）、郑恺、杜淳、陈赫，都是当时的一线准一线，也都是跑男团的人。

除了baby，都是华谊旗下签了约的艺人。

至于baby，关系就更亲了，她那时刚和黄晓明举办了世纪婚礼，黄晓明又是华谊兄弟的股东，多少有点随礼的意思了。

唯一的槽点，就是工商登记信息里，「东阳浩瀚」的成立日期，是2015年10月21日。就是公告前一天，净资产只有1000万元。

第二天华谊投资完，这家公司的价值就翻了108倍。

当然，华谊也不是傻子，在投资合同之外，双方还给设置了业绩目标。

2015年，「东阳浩瀚」必须实现9000万税后净利润。此后5年，每一年的业绩目标都要相应上涨15%。

如果没有完成，股东们必须自掏腰包，补足没有完成的部分。

这是一份很典型的对赌协议。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跑男团承诺明年能赚9000万，以后每年都越赚越多，不出意外能赚十几年，所以你华谊现在必须按照这十几年能赚到的总额，买我这家公司」。

这番操作很好理解，就是华谊出钱入股，绑定头部艺人。

事实上，这件事在当时的影视娱乐业，并不是独一份，华谊也不是第一次做。

当时整个行业对待明星艺人，都抱着一种态度：

明星本人就是一种长期资产，是可以被证券化，被定价、被打包卖给上市公司的资产。

只要有「承诺净利润」，就能有估值。

只要有估值，就能换成上市公司账上的真金白银。

估值，估的不是资产有多少钱，而是承诺值多少钱。

偏偏承诺最不值钱。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放到后面说，先继续聊故事。

02

就在收购东阳浩瀚一个月之后，2015年11月20日，华谊故技重施，收购「东阳美拉」70%的股份，现金对价10亿5千万，整体估值来到15亿。

这家公司比「东阳浩瀚」还离谱。

成立日期，2015年9月2日，刚两个多月。

总资产，一万三千六百块。

净资产，负5500块。

华谊花了10个亿，买了一家账面上倒欠5500块的空壳公司，简直离谱。

但这就是发生了，因为这家公司的所有人，是那个成就了王中军和王中磊，把华谊兄弟送上顶峰的名字：冯小刚。

和第一份合同一样，双方也签了一笔为期五年的业绩对赌协议。

起步是1个亿，此后每年上浮15%，任何一年不达标，冯小刚都必须用现金把差额补给华谊。除了金额和起止时间，和「东阳浩瀚」是一模一样的。

但到这里，我们就会发现，这两份合同里存在的BUG。

假设冯小刚签完合同的第二天，直接宣布退休，从此不再拍片，不管业务，做个富家翁，东阳美拉五年里一分钱利润都没赚到。

对华谊兄弟，这是最差的情况。那它还能拿回多少钱？

答案是6.74亿。

因为合同写的是「补足差额」，第一年1亿，每年15%上浮，5年一共就6.74亿，不可能赔更多了。

然后，我们做个小学减法。

「东阳美拉」一开始拿到10.5亿，还回去6.74亿，还剩3.76亿。

也就是说，哪怕冯小刚什么都不干，五年一分钱不赚，也能净落袋3.76亿。

这种结构，在金融学里面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看跌期权。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觉得手上的资产可能会下跌，于是在事前和买方约定一个价格，时间一到，就能以事先约定的价格，卖掉你手上已经不值钱的股票。

无论股价怎么跌，你都能拿到一个保底的价格。

在收购「东阳美拉」这件事上，华谊相当于是用全体股东的钱，给冯小刚买了一份免费的看跌期权。

在这份合同里，冯小刚没有输的可能性，业绩好，他赚得多，业绩差，他还是赚。

同理，「东阳浩瀚」的合同从签字那一刻，跑男团就已经赢了，只是赢大赢小的区别。

03

那问题来了，冯小刚配吗？这帮明星配吗？

先说冯小刚，王中磊有一句话：「华谊天下，有一半是冯小刚打下来的。」

这话一点没毛病。

1998年，初入影视行业的华谊投了3部片子。

陈凯歌的《荆轲刺秦王》，姜文的《鬼子来了》，还有就是冯小刚的《没完没了》。论艺术价值，冯小刚不配碰瓷前面两部。

但论商业，陈凯歌的扑街了，姜文的干脆没上。

只有《没完没了》，3000万票房，拿下当年票房冠军，给华谊赚到了钱。

再往后，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手机》、《天下无贼》、《集结号》等等等等。

在「东阳美拉」创立之前，华谊所有票房收入，冯导能占一半。所有合作作品，表现最差的是《一九四二》，那也是当年华语片票房排名第四。

说一句出手无败绩，不夸张吧？

说冯导是华谊的第三个兄弟也好，说华谊是冯小刚概念股也好，都必须承认，冯导对华谊确实太重要了。

至于跑男团，只能说，华谊在这方面吃过亏。

2000年，华谊把「内地第一经纪人」的王京花招入麾下，从而坐拥了李冰冰、任泉、佟大为、范冰冰一众一线演员。

但2005年，花姐出走，顺手带走了陈道明、刘嘉玲等一票明星。2007年，范冰冰选择单飞。引发了华谊兄弟的一场人事地震。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华谊开始采用资本手段绑定明星艺人。张纪中、冯小刚、李冰冰、黄晓明，都在华谊有股份。

在跑男团之前，华谊也用类似的方式绑定了张国立。

所以对「东阳浩瀚」的投资，本质上是华谊战略的延伸。

那么现实里，华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回报吗？

先看冯小刚的「东阳美拉」。

2016年，《我不是潘金莲》票房4.8亿，不算很好，分到东阳美拉大概有大几千万。加上冯小刚到处拍广告上节目赚的钱，1.01亿，勉强完成了1亿的目标。

2017年，《芳华》爆了，14亿票房，东阳美拉预估赚了2亿净利，轻松过线。

2018年，本来《手机2》要上，没想到惹了崔永元，爆出范冰冰阴阳合同偷税漏税事件，引爆内地娱乐圈，片子自然也是黄了。

这一年，冯小刚第一次自掏腰包，0.67亿补足差额。

2019年，《只有芸知道》票房滑铁卢，6000万左右的分成，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但靠着冯小刚勤勤恳恳在外面打拼赚外快，东阳美拉再次涉险过关。

2020年，冯小刚没有新片上映，疫情也影响了他用其他方式为公司赚钱，公司净利润暴跌到552万，冯小刚第二次补差额，这次掏了1.68亿，大出血了。

至此，双方的对赌协议结束，我们来算总账。

五年里，冯小刚因为违约，合计赔了2.35亿。

当时华谊投了10.5亿，10.5亿减去2.35亿，8.15亿。

两次违约，一场疫情，一场影视行业最大的税务风暴，冯导还是从这场交易里净赚8亿多。

跑男团这边呢？情况更差，5年里有3年没有完成承诺，要向华谊兄弟补偿1.4亿。

还记得我前面说的吗？承诺是最不值钱的，说好的努力赚钱，最终选择了躺赚。7.56亿减去1.4亿，「东阳浩瀚」的交易，让跑男团净赚6亿多。

04

算术题做到这里，你可能会发现一个BUG。

华谊投跑男团投冯导，都是股权投资。就算对赌没赚到，后续股权价值不会清零啊，还是可以继续合作，一起赚钱呀。

况且在合作期间，这些公司的超额利润，也都作为归母净利润，进入华谊的报表了对吧。

理论上如此，但事实并没有这么美好。

我们看一组数据。

2018年初，华谊账上的商誉达到30.6亿元。

但到了2019年底，30.6亿元的商誉就缩水成6亿不到。

2年时间，24亿商誉蒸发了。

商誉这东西，是企业财报里花头最多的一块。

像现金存款，旗下地产，还有库存这些资产的价值，是很容易计算价值的。但还有很多东西是算不出来的，比如上下游关系，品牌价值，管理能力。

于是在财报里，这块价值就会被计算成商誉，差不多可以理解为「无形资产」。

一般只有在发生收购或者合并的时候，商誉才会被定价，体现在报表上。

像收购「东阳浩瀚」和「东阳美拉」，这俩在被收购之前差不多是空壳，所以收购之后，几乎就是按照收购价，分别产生了7亿多和10亿多的商誉。

这十几亿，买的是冯小刚还有跑男团对华谊的承诺，承诺就是无形资产。

减值的商誉，就意味着承诺无法兑现。

像东阳美拉，从2018年到2020年，三年分别计提了3.02亿、3.6亿、1.86亿的减值，加起来8个多亿。

考虑到前面提到，冯导净赚了8亿，可以说，至少在对赌期这五年，华谊没有从东阳美拉身上赚到一丁点正收益，纯纯地送钱。

至于「东阳浩瀚」，就更离谱了，对赌期结束之后，干脆就不怎么赚钱了，如果不是华谊通过一些手段，把这家公司挪到了公司外部，这个雷估计早就爆了。

但无论如何，这两家公司的投资，华谊都是赔了，在财务上，对公司形成了沉重的负担。

05

2018年起，公司前期积累的大量债务到期，财务困境开始显现。

王中军王中磊兄弟不得不开始四处找钱还债，公司核心的电影业务全面失速。

2018，只有一部表现平庸的《狄仁杰之四大天王》和观众见面。

到2019年，倾力打造的《八佰》被延期，全年没有一部电影上映。

偏偏这两年，又是中国电影历史票房最高的两年。

盛宴当前，华谊几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两年净亏损，加起来是50亿。

此时，冯小刚和跑男团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冯小刚，在《芳华》之后，再也没有拍出过年度票房冠军级别的影片，陷入了创作上的瓶颈。《非诚勿扰3》的1.02亿更是给华谊赔了个底朝天。他对华谊最后的贡献，是2024年，东阳美拉以3.5亿元的价格被华谊转让给阿里巴巴抵债。

至于跑男团，有人凉了，有人还在拍跑男，没有一个真正实现了事业上的飞跃，成为华谊的救世之星。当年如日中天的六个人，如今看来，没有一个真的成了能当主演扛票房的国民级巨星。

这就是华谊的悲哀，在急速扩张时期，高溢价收购的核心艺人资产，在公司的困难期，不仅没能成为公司的护城河，甚至不能为公司产生正向的现金流。

曾经，他们给华谊承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但这里是娱乐圈，在娱乐圈，承诺最不值钱。

2020年，华谊端上了31亿票房的《八佰》和11亿的《金刚川》，短暂的喘息了一下，但这也是华谊最后的辉煌了。

再往后，主投的《侍神令》、《铁道英雄》、《749局》一部比一部扑街，参与的《你好，李焕英》和《流浪地球2》都只是跟投，加起来90亿的票房，华谊可能只能拿走不到5000万。主投主控的片子里，唯一算得上爆款的，只有10个亿的《前任4》。

到2025年，市面上已经没有华谊主导的电影项目了。

讽刺的是，华谊走到了破产的边缘。那个扶不起的「东阳浩瀚」才真的干出业绩，拿出了一部爆款的《逐玉》。

何况《逐玉》后来的诸多争议。

曾经的中国电影霸主，也许真的将要绝迹江湖了。

这能怪谁呢？

只能怪王中军和王中磊盯着后视镜开车，把公司绑在了明星名导身上，错过了主旋律潮流，错过了喜剧潮流，错过了新特效大片浪潮，错过了春节档红利，错过了IP红利，错过了短视频营销红利，过去10年里，一切可以让它赚到钱的机会，它都错过了。

曾经把它推上巅峰的东西，最后也把它拖下了王座。

也许，这就是所谓周期的力量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C实验室”（ID：InsightPlusClub），作者：IC实验室，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