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元“卖脸”给AI短剧,你愿意吗?
汉服妆造师白菜(化名)是87版《红楼梦》妆造师杨树云的亲传弟子,近期他成为不少媒体报道中的“主角”。
起因是一起肖像维权求助。2025年1月下旬,白菜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组汉服照片,照片中他穿着绿色的唐制汉服。时隔一年后,在朋友的提醒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形象被短剧《桃花簪》用AI“偷脸”了,剧中的一名角色和自己极其相似。
“剧中将我设计为一个贪财好色的人,和我拍摄时的可爱定位大相径庭,真的很无语。”白菜生气地说,在未经本人允许的情况下,短剧制作方擅自使用其之前拍的照片,里面的衣服、配饰、妆容,甚至抬头纹等细节皆和照片一模一样。
向网络平台维权之后,4月3日,红果短剧平台发布官方声明,认定《桃花簪》出品方违反平台内容合规使用规定,构成违规违约,随即采取了全面下架该剧集的措施。
“除了播出平台下架剧集外,制作方、出品方没有给我任何回应。”4月8日,白菜如是告诉《IT时报》记者。
白菜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近期,易烊千玺、杨紫等艺人皆发布公告,称被短剧“盗脸”,要求维权。而在横店,一些没有通告的“横漂”演员们,只能以500元~800元的价格,将自己的“脸”卖给AI短剧公司,这个价格可能只够买十份盒饭。
当AI生成技术介入短剧制作,从明星到素人,从剧照师到群演,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这场变革中的一环,每个人都可能被这场AI飓风吹得偏离了方向,而短剧演员的春天,只短短来了一年,便要消失了。
探访:一线从业者的撕裂、惶惑和乐观
道具租赁、场景租赁、影视搭建……走进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曹安公路上的姚记科技园,粉色、绿色、橘色等数十座实景拍摄棚映入眼帘。这里曾是姚记扑克牌厂的原址,如今转型为包含直播、影视拍摄等产业在内的综合性园区。它还有一个新名字——上海国际短视频中心,是姚记科技集团下属文创产业园区,也被称为上海的“竖店”。
探访日,当《IT时报》记者推门走进一个个棚区时,仿佛穿梭于不同时空:明亮的教室里,课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擦去;隔壁的棚区还原出医院的场景,一侧又“变身”为刑侦大队和民政局的办公室;酒吧、温馨的家庭客厅等场景一应俱全……这片园区每日有5至8个剧组同步拍摄,每年有200到300部短剧从这里诞生并走向市场。
从信息流短视频广告到直播,从小程序短剧到平台定制短剧乃至中剧,负责园区招商的郑宏阳(化名)在这片园区里,见证了五年来短剧行业的变化,也触摸到行业最真实的面貌。
“上游不放水,下游没水喝。”作为落地拍摄的下游环节,郑宏阳明显感觉到,这几年拍摄广告的剧组通告近乎腰斩,而短剧则要看淡旺季,每年12月至次年3月是旺季,单日最高有20组的剧组在此拍摄,而最近受市场情绪的影响,已进入淡季,走访日仅有四组剧组在拍摄。
距离此地300多公里外的横店,是另一个观察这场变革的代表窗口。
张阿肆是一名剧照师,在横店已打拼了整整一年,亲历了AI介入后短剧圈的巨大变化。
“现在行业正在洗牌,我的拍摄对象,只剩下一些头部短剧剧组了。”今年3月,张阿肆感觉身边有些冷清:筹备点、通告群里的组讯明显减少,中小剧组腰部和新人演员的拍摄机会难求,AI短剧正以低成本赢得制作方的青睐,一部剧成本仅为真人实拍的零头,3人团队便可飞速完工。
业内将AI短剧分为两大类型,其一是AI漫剧(动漫短剧),以动漫风格为核心,包括表情包漫剧、动态漫画等,适配泛二次元用户,是最早落地的AI视频内容形式;二是AI仿真人短剧(写实短剧),利用AI生成接近人类的虚拟角色出演,追求真人级影像质感,题材涵盖奇幻玄幻、末世生存、古风宅斗、都市逆袭等。
《IT时报》早前报道,以AI漫剧为例,传统动画制作成本高达15000元/分钟,AIGC真人制作成本为2500元/分钟,随着AI技术的快速迭代,仿真人的AI短剧成本已“卷”至600元/分钟。
“行业的发展总是优胜劣汰,焦虑没有用,只能顺应时代。”张阿肆如是说。
赌概率:普通素人维权极其难
仿真人AI短剧行情爆发后,滥用肖像权成为最受争议的话题。
4月5日凌晨,艺人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布声明称,发现部分网络平台传播擅自使用易烊千玺肖像等生成的AI剧集,表示易烊千玺未曾参演相关剧集,也未授权第三方将其肖像等进行AI合成。该工作室强调,相关剧集制作方采用AI合成等技术使用易烊千玺肖像等制作剧集的行为构成侵权。
同样遇到此类情况的还有演员杨紫。在一部名为《重生后,我成了娘亲的守护神》的付费短剧中,粉丝发现第14集未经任何授权,直接使用了AI换脸技术,生成了一个与杨紫面部特征高度相似的角色。事件发酵后,杨紫工作室发布严正声明,直指某作品的行为已构成严重侵权。
“很多AI短剧为了节约成本,不会从0到1生成一个虚拟人物,而是直接从互联网上扒图,用AI融脸。”郑宏阳举例称,比如一位明星或者素人的脸,他们不会100%用,可能用到70%—80%。
如今,“融脸”生成角色正成为短剧行业的“潜规则”,有的从业者选择“抄近路”,把好看的和角色贴近的,或者有流量的脸“喂”给模型,进而生成一个“像但又不完全是”的AI人物形象。
“他们在赌概率,茫茫人海中人脸相似者本就不少,赌的是不会被当事人察觉,更不会因此引发追责。”郑宏阳表示,AI短剧目前处于“分水岭”的阶段,未来发展如何,取决于观众这个关键变量,“如果观众对盗用肖像、粗制滥造的AI内容不买账,资本自然会回归。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AI短剧的‘换脸’或‘盗脸’行为,本质上是将特定自然人的面部特征通过算法移植到虚拟角色上,使得公众能够识别出该角色指向特定的真人。只要未经授权,无论是否用于营利,均构成肖像权侵权。”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互联网行业部门主任喻皓解释道,现实维权确实面临“三难”的困境,根本原因在于AI技术降低了侵权门槛,却提高了取证和溯源的门槛。
一方面,侵权主体难以锁定,即“找不到人”,有的制作方是小团队或匿名账号,利用境外服务器或虚假身份注册,受害者起诉时,常常无法确定被告的姓名和住址,导致法院立案困难;另一方面,证据固定极其困难,即很难“锁证”,一旦侵权人发现被投诉,只需后台一键“换脸”或删除数据,侵权痕迹瞬间消失。
此外,实质性相似也难以认定,侵权者往往通过调整五官比例、改变妆造等方式来规避“完全复制”,主张这是“新创作的虚拟角色”。受害者需要证明公众能够将该形象唯一识别为自己,这种主观判断在诉讼中争议很大,也是目前最大的难点。
再者,维权成本与赔偿倒挂,即“伤不起财”; 喻皓分析称,维权涉及公证费、律师费,且AI侵权涉及复杂的电子数据鉴定,所需费用不菲。但对于普通素人,法院判赔金额往往仅有数千元,甚至不足以覆盖律师费。
低违法成本与高维权成本之间的巨大差距,是乱象屡禁不止的核心经济动因。
涨价:“买脸价”从500元涨到800元
从业者们“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与“融脸”侵权争议一起出现的新现象,是肖像购买。
短剧演员吴维斌在自述文章《500元卖肖像权?横店“戏王”39岁失业,AI抢走了短剧演员饭碗》中写道,现在的短剧,男二及以下的角色几乎都不再用真人演员,他还看到了“500元买演员肖像权来做虚拟角色”的通告。
《新周刊》也报道,AI短剧相较真人短剧可节省约70%的成本。但对于短剧演员来说,AI的介入带给他们的冲击是迅猛的——只需要500元,短剧方就可以“买下”一个演员的脸,使其多次出现在剧中,便宜、省事,还不用担心这位虚拟演员“塌房”。
“AI拟真人生成图像需要底模,要帅哥美女、各个年龄段都要。”在某社交平台上,在重庆某AI剧社工作的张乐(化名)吆喝着。“一般500元—800元不等。”他告诉《IT时报》记者,照片授权有效期为一年,具体费用根据照片评估,“我们卡颜(看脸),无论是素人还是模特,只要长得好看就可以。”
对于出售自身肖像,《IT时报》记者还注意到,公众态度呈现明显分化:有人强烈抵触,无法接受自己的面貌被用于AI剧集创作或模型训练;也有人则看得淡然,认为在大数据普及、互联网高度透明的时代,个人信息本就难以完全隐匿,能借此赚取报酬,便觉得无可厚非。
令人欣慰的是,此类“盗脸”“偷脸”的现象已迅速引起行业警示与监管层面的及时跟进。
4月3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面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其中一条核心条款引人注目:任何组织和个人提供、使用数字虚拟人服务,不得以丑化、污损等形式侵害他人人格权,未经特定自然人同意,不得提供足以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数字虚拟人服务。
“从法律规则、技术监管、平台责任三方抬高违法成本,才能从根本上遏止AI滥用肖像的乱象。”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要真正震慑此类行为,不能仅依靠事后民事追责;一方面应在司法中加大惩罚性赔偿适用力度,按侵权获利倍数判赔,打破成本收益失衡;另一方面需明确平台事前审核、溯源追责义务,推动AI换脸工具实名备案、内容强制留痕水印等。
喻皓则呼吁,法院在认定“可识别性”时,不应要求“像素级相似”,而应采纳综合标准,只要足以让一般公众产生误认,即可认定侵权。此外,平台须建立AI素材授权库,制作方上传AI剧集时,必须提供肖像权人的授权协议,否则不予过审,从源头上杜绝侵权。
图片/ IT时报 微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T时报”(ID:vittimes),作者:孙永会,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