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疆汪滔如何克服中年「意义危机」

周天财经·2026年04月14日 18:25
从征服世界,到战胜自己

《晚点》近期专访汪滔,非常有看点,是今天少见的创始人极其剖析其内心世界的大篇幅访谈。

我捕捉到一句话,让我感觉到汪滔的内心思索已经触及到某种境界,这也是我觉得全文最重要的一句话,这句话汪滔是这么说的:作为孙悟空性格,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 「死」,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 「妖怪」。

过去的汪滔,和世界的关系有些怪异,他喜欢批判世界,喜欢戏弄现有的体系和制度,比如他要自己设计办公大楼,他融资的时候,要自己定规矩,让投资机构往里钻。

汪滔以前在批判整个世界的同时,也把自己藏起来,不露面,用一个假人代替自己的形象制作宣发材料,还包括,他前后两次采访的间隔是以十周年计。乃至,影石刘靖康和拓竹陶冶深知汪滔不爱出面的特点,整天指名道姓地想把汪滔炸出来。这一次,刘靖康终于得逞了。

不过,如今的汪滔一反往常的自己,居然收起了优越感和批判性,并展现出大量的反思与同理心,汪滔说,「你不能因为上天给了你某个天赋,就挑剔别人」,他还说,「后来发现,人的感受也很重要,他有他的自洽,我不能破坏了别人的自洽」。

在2015年福布斯专访汪滔时,他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标语还是:只带脑子,不带情绪。显然,那时候的汪滔忙着赢,没空理会众人情绪。

这一次的汪滔在晚点专访里,终于显现出他已经完成社会化,他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missing part——人与人的关系,还说自己创业20年最骄傲的事情是「学会了反思」。尽管他早已百亿身家,但我发现汪滔的社会化、成熟化其实来得比较晚,大约发生在他的40岁前后,他三十岁的初期,收获大量的正反馈,想必是春风得意,正忙着向世界扩展,而无瑕审视自己,也就没有机会实现直男开悟。

所以,今天的汪滔不再说「我要改变世界」,转而说「发现真理,并用真理去活」时,我感觉汪滔往上走了一个level,汪滔今天看着刘靖康和俞浩时,有一些惺惺相惜,他说俞浩珍贵。就仿佛看到了年轻版本的自己,或许我还能补全一些潜台词:刘靖康和俞浩现在要赢、要改变世界的心智阶段我老汪已经走过,人生这场修炼,你们或早或晚也会领到各自的课题。

人的反思,来自于痛苦,汪滔的痛苦集中在2018年到2019年。那时候他下重手反腐,把数十位同事送了进去或是开除掉了。

那是因为汪滔当时认为「大疆是一方净土,只有纯粹的创业和为梦想而生的艺术家」,汪滔把「纯粹」设定为入场的门槛和持续存在的条件——你必须纯粹,否则你不配在这里。而当现实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不纯粹(腐败、懈怠、私利)时,汪滔此前的结论是:净土被污染了,必须清除污染源。

那时年轻的汪滔,用二分法来理解世界。腐败的员工是「妖怪」,必须一棒子打死;不够优秀的人是「平庸者」,不值得浪费时间。这种道德清晰感让他在做产品时决策极快——好设计和坏设计之间确实存在清晰的高下之分——但搬到人的世界里就成了灾难。

如今,汪滔口中的话变成了:「农民在打谷子,鸟飞下来叼几口,鸟其实连‘偷’的概念都没有。」汪滔不再假设人应该是纯粹的,开始把自利行为视为人性的默认设置。从埋怨鸟,到自己想办法升级防护,这是汪滔基于人性的管理认知在升级。

年轻的汪滔是工程师版的卢梭——他相信「纯粹的人」是存在的,大疆的使命是把这些人聚在一起、隔绝污染。后来的汪滔转向了麦迪逊——人不是天使,制度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不完美的人产生尽可能好的结果

汪滔对自己2018-2019年反腐行动的反思,是整篇访谈中方法论层面非常有价值的段落之一。他说:「反对腐化和组织架构调整不要一起搞。更正确的做法是,先招人、重构组织、削弱山头,再择机处理腐败问题。但我没经验,也没人提醒我。」

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把这种「看到问题就要彻底解决」的思维叫做「乌托邦社会工程」(Utopian social engineering),与之对立的是「零星社会工程」(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

乌托邦工程师的思维是:我设计了一个完美蓝图,现实必须一步到位地变成蓝图的样子。零星工程师的思维是:我不知道我的方案会产生什么所有后果,所以我每次只改一小部分,观察结果,再决定下一步。汪滔的反思是——「先招人、重构组织、削弱山头、再择机处理腐败」,这意味着,他思维习惯,完成了从乌托邦工程到零星工程的转型。

承认人性的有限与不完美,对激进变革保持警惕,主张在既有秩序的基础上渐进改良,尊重经验和传统中积淀的隐性智慧,这些保守主义的特质,开始在汪滔身上显现。

告别激进主义的汪滔,需要重新找到自我,我们来看看他是怎么寻找自我的,晚点在这一点上,留下了难得的史料,汪滔说:「我要世界第一、我要赢——这些不重要吗?我前半辈子都是靠这个东西驱动的。但后来你发现,我创造、我产生,那个‘我’字是毒药。」

年轻时他读乔布斯传,最喜欢的是早期在公司升海盗旗的段落——「很自我的劲儿,看完觉得我就该是那样子」。他读安·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被约翰·高尔特击中——一个天才工程师率领精英创造者建立只属于强者的乌托邦。这两个精神模板的共同特征是:自我是英雄叙事的绝对中心,世界因为有「我」而改变。

这套叙事在创业早期提供了巨大的心理动力——它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没有资源、没有经验、没有团队的情况下坚持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靠谱的事。

但这套叙事有一个内置的陷阱:当「我」成为意义的唯一来源时,任何动摇「我」的证据都会变成生存威胁。他后来发现,「很多看起来‘伟大’的创新,本质上是一种拿来主义……我们很多人只是‘搬运工’,不是凭空造物的天才。

一个曾经把「我创造」当作身份支柱的汪滔,多少视自己为一个天才发明家,如今把自己重新定义为「搬运工」——这个承认显然是痛苦的。他紧接着描述了这种痛苦:「想明白这一点,原本让我上瘾的驱动力一下被拆掉了,你会感到虚无,感觉something is wrong,但你不知道wrong在哪里。」

汪滔这位数千亿身家的企业家,他流露出自己站在顶峰的苦恼:当你发现塔顶没有 「更高的意义」,只有更复杂的平衡和分配,就会感到迷茫和虚无。

这是典型的「意义危机」(meaning crisis),是人在失去既有意义框架后的存在性真空;汪滔读荣格的书,荣格就谈到,人在人生上半场依靠的驱动力(成就、竞争、自我证明)在下半场会自然失效,必须寻找新的意义来源。汪滔的经历印证了荣格的判断——他自己引用荣格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真正的人生是从 40 岁开始,在此之前只是在做市场调研。」汪滔说看到这句话「就觉得他是自己人」。

这句实际上是荣格的表述的简化版,更为确切的论述收录在《现代人的灵魂问题》(The Spiritual Problem of Modern Man)里面:

人生上半场(roughly到35-40岁)的心理任务是ego development:建立身份、发展能力、在世界中立足、追求成就和社会认可。

人生下半场的心理任务是individuation:整合人格中被忽视和压抑的部分(阴影shadow、阿尼玛/阿尼姆斯anima/animus),从ego的狭隘同一性走向self的更大整全性。

汪滔在访谈中说:「现在我想再demo一种可能性——创业者不只是向外求索、征服世界,也向内探索、战胜心魔。」

这句话,我觉得是汪滔最值得和整个科技与创投圈分享的一句话。

*本文如有提及上市公司,仅作为研究交流用途,不构成推荐股票或相关金融产品的建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周天财经”(ID:techfinsight),作者:周天财经,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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