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巴黎近郊小城，几乎不见中国游客

我对普罗万的最深刻印象，来自于一个瞬间：我走在人行道上，见对面马路的建筑古朴动人，就停下来拍照。拍完后回头一看，有辆车在马路上停着等我，因为司机见我在拍照，不想破坏画面，就直接停车等我。我对他致歉，他乐呵呵地向我竖起大拇指。

我后来在公号里提到这事，有抬杠的人说：“都这么干，后面的车不着急吗？”当时后面真的还有第二辆车，第二辆车的司机经过时也对我点头微笑。所以我在公号里还写道：“他们愿意为了这样的一点点友善，牺牲一下自己的时间。”结果抬杠的人又来了，说“都这么干，堵塞了交通怎么办？”

这种担心是基于中国城镇状况的想象，但在普罗万，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小城人少，道路并不繁忙，车辆多半在老城外穿行，老城内部经过的车子很少。游客不多，也不会出现每个游客在每座建筑前都停下来拍照的情况。所以这种小小的友善并不会堵塞交通，也不会影响他人。

普罗万是一座让我没见到其他中国游客的法国小城，老城整体被列入世遗。它长着一张非常法式的脸，风土、建筑和人情都很“法式”，不像巴黎那么复杂。走在路上，路人总会对我微笑打招呼。

普罗万街头小店

在大多数旅行攻略书中，都将普罗万列为“巴黎近郊城镇”。但严格来说，77公里的距离已经算不上近郊，早已离开了大巴黎范围。普罗万实际上隶属塞纳-马恩省，中世纪时曾是香槟伯爵的防御城镇，2001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普罗万街角

公元3世纪中叶，普罗万被罗马人占领，成为罗马军团驻地，随后逐渐发展为军事要塞。公元10世纪，普罗万人口迅速增长，纺织业、服装业和制革业支撑着地区经济发展，一条条贸易要道在此交汇，成为欧洲最重要的贸易集散地之一。公元12-13世纪，依托于香槟酿造，普罗万已经成为欧洲当时最知名的城镇之一，文学、经济、艺术和时尚均盛极一时。

如今，中世纪城墙仍然屹立于普罗万城镇一侧，靠近游客中心。从游客中心停车场走出来，沿着两侧都是原野的公路直行，很快便可见到不远处的城墙。一队小学生正在出游，背着书包松松散散，直至走到老城门处才停下来，听老师讲解。

普罗万绵延的城墙

普

游学队伍

从古城门通往老城中心，是一条两侧都是民宅的弧形马路，古老石墙沿路勾勒出曲线，时有鲜花出墙来。这些黄色砂岩的民宅和院墙，也是普罗万的主色调。临近老城中心，建筑也愈发古朴，一座座木筋屋立于路旁，一根根极具沧桑感的木条在墙身上交错，构建着支撑房子数百年的“骨架”。街边小店都精致可喜，尤其是一家餐厅，淡绿色木门两侧是一个巨型叉子和巨型勺子，相当有趣。

普罗万的老街

普罗万的门

木筋屋等古老建筑的存在，见证了普罗万丰盈的商业史。中世纪的普罗万在香槟伯爵的保护下，举办规模宏大、每年两次的香槟集市。这是中世纪法国最重要的农业和贸易博览会之一，连接着地中海与北海，使得普罗万成为整个欧洲的贸易枢纽。

那时的集市，除了香槟之外，羊毛、布匹和粮食等商品交易也十分畅旺，来自北欧的布匹和来自地中海的香料交换最为重要。当地教会也大量购入珠宝、木材和石料等，用于教堂的建设和装饰。城中街道至今仍保留着马市街、牧草道、洗染道、德国人街与荷兰街等与旧日功能有关的名字。

当时普罗万有专门的行会组织，还有专人维持秩序，保护商人安全。当地有专门针对贸易纠纷的法庭机构，既事前介入监管，也负责调解各种争端，甚至还可以在全欧范围内缉捕违法者。可以说，当时的普罗万已经颇具现代国际贸易规范的雏形。繁荣的贸易使得思想、文化和艺术频繁交流与融合，影响更为深远。

但这段辉煌已经永远停留在了中世纪。13世纪末，法国卡佩王朝第13任国王菲利普四世以严苛税收摧毁了普罗万的繁荣，香槟集市被废止。14至16世纪，普罗万又频遭战乱，多次被围攻和易手，城市地位大幅下降。哪怕在工业革命时期，普罗万都躲过了蒸汽机带来的喧嚣，继续安静地做一个小城镇。也正因为这样，12世纪的城墙才得以保留，百年战争和法国大革命的破坏并未让它伤筋动骨，中世纪街区规划、运河和水利系统也保存完好。

中世纪贸易和集市的喧嚣，或许今日不会重现，但仍然隐藏在城镇的许多细节中，如今普罗万仍有150座历史建筑保留着中世纪拱形地窖，用于存放物品，见证着旧日繁盛贸易和集市的巨大存储需求。

普罗万街巷角落都很美

普罗万虽小，却分为上城区和下城区。上城区坐落于小山丘上，以12世纪建成的凯撒塔为中心，最初是罗马堡垒遗址，下城区则位于山谷下方。

老城广场又名沙泰尔广场，位于上城区的山丘之下，是整个普罗万最具商业和生活气息的地方。这个方形广场虽然不大，却五脏俱全，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制十字架，旧日是当地议会发布各种公告之地。

广场四周环绕着13至15世纪兴建的古老宅邸，以木筋屋为主，墙身上的木条被刷为天蓝、大红、墨绿、深紫和粉红等颜色，古朴中又有童话感。

普罗万老城广场上的建筑

这些木筋屋多半是餐厅或咖啡馆，带着传统古朴气息，还有店主牵着一匹小马来上班，打开店门时将小马拴在路旁的栏杆上。广场上最精美的建筑位于街角，底层外立面木条刷为橙色，二楼和三楼的木条刷为蓝色，顶端四面都有三角形山墙，造型别致。它是法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旅馆之一——金十字旅馆。

在广场的露天座位上吃一顿午餐或晚餐，是极大的享受。普罗万依托于本地农业传统，饮食看似粗豪却相当不俗，扎实的肉卷以肠衣包裹，内里甘香，当地产乳酪配沙拉口感清爽。最迷人的是以菌菇和肉类制成的肉冻配合黑麦面包，看似简单却风味无穷，将肉冻涂抹在面包上，一口咬下去，香气立时弥漫于整个口腔。

站在广场上，两座尖塔在不远处高耸而立，稍近的一座正是凯撒塔，稍远的则是圣奎里亚切学院教堂。

凯撒塔

凯撒塔是普罗万的制高点，至今仍保留着中世纪地牢和瞭望塔。百年战争期间，它曾被英军占领，增建了环形城墙。作为普罗万的权力象征，它还承担了报时功能，塔楼内有一座每小时都会响起的大钟。

凯撒塔内部石阶狭窄不平，但蹭着斑驳石墙“挤”上瞭望塔，视野瞬间开阔。小城遍布树木，绿意盎然，一座座灰瓦斜顶的中世纪建筑点缀其间，偶有区域连成一片。城郊民宅更新一些，普遍是上世纪的建筑，但与老城形成和谐统一，灰瓦白墙，错落有致。再远处则是无尽原野，金黄色麦田延绵起伏。这周边景致，更让普罗万有遗世而独立之感。

凯撒塔望见的普罗万景致，建筑和自然的和谐统一

凯撒塔下方不远处便是圣奎里亚切学院教堂。教堂始建于12世纪，但因为财政问题一度未能完工，17世纪增建了圆顶。1429年，圣女贞德曾到访这里。教堂前的小小广场两侧树荫下各有一排长椅，是极其闲适的去处。

普罗万教堂

圣奎里亚切学院教堂周边有多条道路向外发散，一条条下坡路通往下城区的不同区域，街角总有老建筑，街道总有曼妙弧线。旧日商人就是沿着这些街道，将货物送至普罗万，投入到喧嚣繁华的集市中。

也正因为这样，普罗万被视为欧洲大陆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角色。更可贵的是，从防御系统到商人住宅，从拱形地窖到户外贸易空间，再到宗教建筑群，普罗万保留了完好的中世纪城市布局和功能划分。

但再好的历史遗迹，若是没有妥善保护，也会走向落寞破败。我眼前的普罗万，不但保留了历史气息，也有着宜居的一面，外观似中世纪，内在却是现代的。在古迹保护领域，普罗万堪称法国乃至世界级的典范，名字频频出现在各种相关论文和调研报告中。

法国现代城市规划和古迹保护都相当早，早在1943年就首次通过与城市规划相关的法律。1967年，《土地指导法》颁布，并汇编《城市规划法典》。普罗万正是在这一系列法规的约束和保护之下，划定了保护区，也在规划与保护取得了平衡。

上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间，普罗万探索了一整套活化历史遗产资源的发展模式，将中世纪文化融入历史街区保护，每年都有“丰收节”和“中世纪节”，还有“骑士传说”“城墙之鹰”等庆典活动。但这些吸引大量游客的活动没有让普罗万人被冲昏头脑，普罗万并没有任何过度商业化的痕迹。事实上，若非偶尔经过的车辆、餐厅、咖啡馆和小商店的内部装修，普罗万几乎看不出多少现代痕迹。

它对历史建筑的保护也不是单一和机械化的，而是将历史建筑置于街区整体考量，街区又与大自然放置在一起考量。这其实也是法国“建筑、城市与景观遗产保护区制度”的主旨精神，保护区会被细化为自然景观保护区、缓冲区、旧城保护区等不同类型并和谐统一。（图源 |叶克飞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飞一般自游”，作者：叶克飞，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