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一个“为穷人好”的故事,是怎么成立的

青年志Youthology·2026年03月31日 10:36
这一代中国人究竟在相信什么?

“张雪峰是我见过头一个靠讲真话活着的人。”这是他去世当天,知乎上获赞最多的评论之一。而在他的家乡追悼会现场,甚至出现了“十里长街”的景象。

在支持者的讲述中,张雪峰的人生几乎可以被写成一部圣徒传记:从黑龙江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走出来,高考填志愿时以为“给排水”就是疏通下水道,亲身吃过信息匮乏的亏。此后,他用大白话刺穿高校招生的信息壁垒,为千万同样茫然的家庭指点一条条明路。他一天讲八场,日均睡不到四个小时;2023年因过度劳累被医院强制收治,出院后依然没有慢下来。他不止一次谈及自己的死亡——“等我死那天,微博一定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墓志铭也早已想好:“人生真好玩,下辈子还来。”这些细节,被支持者拼接成一个明知在燃尽、却仍选择继续燃烧的殉道者故事。

也正因如此,批评张雪峰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一件道德上可疑的事——仿佛等同于背叛广大意义上的“普通人”。2023年,教育部主管的《中国教育报》曾不点名批评他,质问“普通家庭的孩子选专业,是不是只能选能吃上饭的”,微博评论区随即一面倒地嘲讽回去:“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批评者看到的则是另一幅图景:张雪峰并非在弥合信息差,而是在把大学教育降维为职业培训,用“就业”“薪资”一把尺子衡量一切专业。

“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把他打晕。”

“所有文科都是服务业,一个字:舔。”

这些表达构成了一套稳定的价值主张。而在这套主张背后,运转着一个规模可观的商业体系:2024年,“峰学蔚来”营收超过八亿元;志愿填报“梦想卡”“圆梦卡”定价在1.3万至1.9万元之间;单条视频广告报价25万元,线下出场费40万元/小时;其名下关联公司达11家,业务横跨教育、文旅、直播带货乃至创投。华东师范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2023年,在张雪峰公开劝退新闻学之后,各省该专业录取排位平均下跌约15%。他不仅在描述现实,也在改写现实。

支持者并不认同这一指控。他们坚持认为,张雪峰更“接地气”:当新闻学教授们谈论理想与学术时,是否真正直面过底层家庭“选错专业就翻不了身”的恐惧?象牙塔中的学者批评一个为穷人指路的草根英雄,本身就带着傲慢。与之针锋相对,批评者则认为,张雪峰将复杂的教育选择压缩为“有用/无用”的二元判断,以贩卖恐惧与焦虑驱动决策,最终最大的受益者并非底层家庭,而是他年入数亿的生意。

围绕张雪峰,无论生前还是身后,始终存在着激烈争议。他的去世,对其家人、朋友、员工与支持者而言是一场悲剧;而在“死者为大”的朴素人伦之外,真正关心自我与社会的人,还需要思考更多。

争议之所以难以消散,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更深的问题:这一代中国人究竟在相信什么?张雪峰不只是提供信息,他也在构建一整套叙事——思考,或许就要从这套叙事开始。

01

张雪峰的叙事

“你家里没矿,你敢选文科吗?”

“把你家底全掏空了供你上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你对得起谁?”

在成千上万场直播中,这些高频出现的排比句,通过将一次高考志愿的填报与“家庭破产”、“父母生死”强制绑定,张雪峰成功唤醒了弱势群体内心最深层、最本能的恐惧。

他讲给千万家庭听的故事,往往从一个问题开始:你是谁。在他的叙述里,普通家庭的孩子处在一种极其脆弱的处境中,几乎没有犯错的空间。“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资格谈兴趣。你的兴趣,应该是先让自己活下来。”“一步错,可能步步错,全家跟着受累。”他把选择分成“I want”和“I have to”,并明确指出,大多数人只能选择后者。兴趣和理想被推迟,甚至被视为一种独属于富裕阶层的奢侈。

一旦这个前提被接受,后面的逻辑就会变得顺理成章——如果你承认自己承受不起错误,那么任何偏离“稳妥路径”的选择都会显得过于冒险。而对这种功利主义的质疑,也很容易被理解为“何不食肉糜”。“脆弱性”是张雪峰的绝对前提,预先取消了所有替代性方案的合法性:他从结果出发倒推选择,用就业和收入来衡量专业的价值。于是,专业不再有“好不好”,只剩下“有没有用”。

但仅有这样一套方法,并不足以让他成为千万家庭的人生导师。更关键的,是他讲述这套方法的方式。他几乎完全避开了传统知识分子的表达方式,直播里脏话、玩笑、插科打诨不断,语气粗、节奏快,像一段段可以被随手转发的短句。这种风格看上去是“随口一说”,但它同时完成了几件事:把复杂的人生志业压缩成直观判断,制造一种“不绕弯子”的真诚感,也在无形中与专家、官媒的表达形成对比。

这种反差不断强化一个信号:我不是“他们”,而是“你们自己人”。于是,整场直播不只是信息传递,也是一种身份确认——他在不断证明,自己更懂这些家庭的处境,也更愿意替他们说话。

当这些元素拼在一起时,会形成一个结构完整的故事:主角是底层家庭的孩子——脆弱、无助、资源有限、被信息差蒙蔽;反派则是大学教授、官媒和理想主义者,即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精英。而英雄则是张雪峰自己:从底层走出来、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核心威胁是选错专业,一步踏空就万劫不复。

当这套叙事形成逻辑闭合后,来自外部的质疑与批评也会被重新解释、甚至被吸收为叙事的燃料:教授说他"害人不浅"?恰好证明教授脱离现实,不懂底层恐惧。官媒说他"制造焦虑"?恰好证明体制根本不关心穷人死活。"我不是贩卖焦虑,我是提醒大家认清现实。""寒门最大劣势不是缺钱,而是没人指路。"他早已备好了回应一切质疑的台词,而这些台词本身又会加固信众的信任。批评越猛,叙事就越坚固。

耐人寻味的是,张雪峰本人的经历——从大学就读给排水专业,到考研辅导,再到教育自媒体——恰恰走了一条与他给别人开的处方截然不同的路。但这是后面要展开的部分。此刻更紧迫的问题是:在他的叙事里,穷人只配恐惧,理想是富人的特权,那种“我可以试试看”的从容,在穷人身上被彻底剥夺;而这一切,又被他说成是对穷人的保护。他口中的穷人和底层,在心理上也逐渐变成了穷人:永远在防守,永远计算最坏的可能,永远不敢把资源投入到任何没有即时回报的事情上。这不是保护,而是把贫困从物质层面,内化为精神层面。

这套叙事确实回应了现实中的焦虑,也抓住了一个真实处境:很多家庭的选择空间,本来就不大。但问题也随之出现——如果所有决策都围绕“避免犯错”展开,那么“可能性”本身,会被放在什么位置?而“选对专业就能翻身”这一答案,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成立呢?

张雪峰早年讲座

02

选校择业是个假方案

底层家庭的困境是真实的。这一点必须先说清楚。高校毕业生规模、就业率、失业率、起薪下降、社会保障,这些都是真问题。但问题是——最大化高考成绩,选一个好专业是否可以解决问题呢?

把希望全部押在“选对专业”上,本身就是一个过度简化的想象。所谓“计算机\电子”等热门专业,往往被当成稳定的避风港,却很少被放进更长的时间尺度里看。高等教育至少有四年的滞后,而产业周期变化更快。今天,曾经被奉为神明的大厂在持续降本增效,AI代码生成技术也在快速替代初级程序员。那些被反复推荐的“热门路径”,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拥挤,甚至开始失效。

客观来说,这种极度功利的志愿填报,并非完全没有回报。在毕业后的最初一到三年里,它确实可能为一部分学生换来每月多几千元的“初次就业溢价”。但这种优势往往短暂且不稳定。在他曾经反复提及的“土木工程”案例中,这种溢价不仅没有兑现,反而是一次滑铁卢。

更大的问题在于代价。为了眼前的确定性,学生被迫放弃更具通用性的能力积累,被死死锁定在高度可替代的“工具人”轨道上。当35岁的职场危机,或其他的行业波动到来时,被张雪峰劝说的人,如何应对这个问题呢?

当市场端的红利加速消退时,另一种“答案”被张雪峰不断强化:进入体制内。但这个答案同样建立在一个经不起推敲的前提之上。国考、省考报名人数屡创新高,数万人竞争极少数岗位的报录比,意味着这本质上是一场高度残酷的竞争。地方财政的承载能力也有明确上限,体制内岗位不可能为数以千万计的毕业生提供普遍性出路。

一种成功概率极低的路径,被不断放大为“最稳妥的选择”,其结果往往不是安全,而是另一种风险:大量年轻人长期脱离真实劳动市场,反复投入时间和精力,最终却无法获得对应回报。这种过程,更像一个不断消耗时间与机会的“黑洞”。

事实上,高考志愿填报这个节点,本来就承载不了“改变命运”的重量。它的作用,被两端同时压缩:向前看,家庭资源、地域差异、基础教育质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能考到哪里;向后看,就业市场、经济周期、个人适应力和社会网络,决定了你毕业之后能走多远。志愿填报卡在中间,它的重要性远没有被反复强调得那么大。

把它描述为“改变命运的唯一窗口”,既高估了一次选择的力量,也在无形中遮蔽了更关键的结构性因素——阶层差异、制度环境与经济结构。这些问题,并不是一张价格不菲的志愿卡可以解决的。

纪录片《高考》

此外,张雪峰本人的经历,恰好构成了对这套逻辑的反证。他毕业于郑州大学给排水工程,却并未进入相关行业——这正是他自己所界定的“专业不对口”。真正让他获得影响力的,是表达能力、信息整理和内容生产,而这些能力,恰恰被他归入“舔”的文科范畴。他的妻子是历史学博士、高校副教授,而历史学也长期出现在他的“天坑”名单中。

他鼓吹“确定性大于可能性”,但创业初期也曾面临“随时可能倒闭”的不确定;他提醒他人不要用兴趣绑架前途,而他自己的路径,恰恰高度依赖兴趣驱动;他甚至直言“我本质上就是销售”,而这正是他劝退文科生时所贬低的方向之一。

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可以复制张雪峰的路径,而是说明另一件事:人的适应能力、跨界能力与内在驱动力,往往比“选对赛道”更深刻地影响一个人能走多远。但在他的叙事中,这些因素反而被不断压缩甚至被要求放弃。一个连开药者本人都未曾遵循的“药方”,难免显得讽刺。

张雪峰回应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时代困境;但他提供的,是一套高度简化的解决方案。它所承诺的安全,在现实中并不稳定。如果这条功利主义的窄路本身就充满不确定,那么问题也许需要被重新提出:那些被反复劝退的能力与选择,是否反而构成了另一种可能的保护?

如果“选对专业”不是答案,那么底层家庭真正的出路,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或许比他的受众想象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反直觉。

03

理想才是穷人的底牌

设想两个同样考了550分的学生。一个对历史着迷,按兴趣报了历史学。另一个听了张雪峰的建议,放下兴趣,选了一条"安全赛道"。三年后,他们同时撞上就业困难——在高失业率面前,没有人是安全的。这时候,谁更脆弱?直觉会说学历史的那个。但心理学研究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

自我决定理论是动机心理学中被验证最广泛的框架之一,由Deci和Ryan在1985年提出。它的核心发现是:内在动机(做一件事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对你有意义)比外在动机(做一件事是为了金钱、地位等外部回报)更能帮助人在逆境中坚持下去。

2025年发表的一项针对中国东部三所公立大学316名低收入学生的追踪研究,证明了内在动机的重要性:它不仅能直接提升学业成绩,还能通过掌握学习策略、降低感知压力,间接改善表现;相比之下,外在动机只通过学习策略间接起到一点作用,对压力管理几乎没有帮助。研究者的结论很直接:内在动机是“经济困难条件下学业成功的关键驱动力”。另一项追踪美国低收入地区高中生的研究也得出了相似判断:拥有内在职业动机的学生,比起冲着高薪和地位去的学生,在面对时间与经济成本的压力时,更可能坚持自己的职业目标。

从这个角度看,张雪峰轻视兴趣、理想,强调“脆弱”,鼓吹“确定性”的专业选择和择业路径,本质上恰恰是在剥夺一种内在动机。他提供的方案其实很简单:放弃内在驱动力,去交换外在回报的确定性。但这真的可行吗?只要进入一个人真实的求职处境,这个问题就会变得很清楚。

一个年轻人选了“能赚钱”的专业,毕业后却发现工作并不好找。因为他对这个领域本身没有兴趣,连继续投简历、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都很勉强。但如果他选的是自己真正在意的方向,即便回报暂时还没有到来,他至少还有一个内在理由继续坚持,也保有在困境中调整、转向、重新出发的心理基础。

关键问题是:谁更经常遇到“回报迟迟不来”的处境?当然是穷人。富人家的孩子失败后,可以gap year,可以靠家庭支持二次求学,也可以借助父母的人脉拿到下一次机会。他们可以用钱买时间。穷人家的孩子没有这些缓冲。他们唯一能用来熬过漫长低回报周期的,往往只剩心理资源:信念、价值感,以及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内在认同。

这正是“理想是富人的奢侈品”最讽刺的地方。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富人丢掉理想,未必会怎样,物质条件可以兜底;穷人一旦丢掉理想,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剩。

2019年发表在ScienceDirect上的一篇综述进一步揭示了贫困环境的心理破坏力:它会系统性侵蚀三种信念——“我有能力成功”“世界会公平回报我的努力”“职业成功值得追求”。当这三者同时被削弱,一个人向上流动的动力也会随之坍塌。研究者写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很多出身贫困的人确实克服了这些动机障碍,而这恰恰说明,那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言下之意其实很清楚:穷人能够突围,关键不在于放弃内在驱动力,而在于设法保住它。对穷人来说,真正可以依靠的,恰恰是内在动力、价值感和兴趣所构成的那层“铠甲”。但他们所处的环境——以及像张雪峰这样的声音——却在不断要求他们把它脱掉。

电影《何以为家》

回到开头那两个学生。按兴趣选择历史学的那个人,在遭遇就业困难时,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留在这条路上;他对这个领域有真实的好奇和热情,这会给他在受挫之后继续坚持、转向或者重新出发的动机。按“安全赛道”选专业的那个人,对这个领域并没有内在兴趣,选择它只是因为“别人说它能赚钱”。一旦赚钱的承诺落空,他会发现自己既没有物质缓冲,也没有心理缓冲,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赤裸。

这不是说,有兴趣就一定能成功,也不是鼓励穷人无视经济现实,去追逐某种虚无的梦。内在动机不是经济安全的替代品,但在经济安全缺席时——而这对穷人来说几乎是常态——它就是维持行动力的必要资源。两者并不矛盾。真正的矛盾在于,张雪峰对底层家庭的伤害,不只是提供了某条具体的坏建议,而是系统性地要求他们放弃仅存的心理铠甲。

这是我对他最大、也最根本的批判。我甚至不想把重点放在他那些政治性轻佻言论,或“文科无用论”上。因为更深的问题是:他看上去像在帮助穷人,实际上却是在削弱他们。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发明出这样一整套精密的叙事。张雪峰现象背后,站着一个比他更大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在世界的另一端,正以另一种语言、另一副面孔,做着几乎同样的事。

电影《不要抬头》

04

时代及其所塑造的

张雪峰的话语之所以具有穿透力,是因为它并非完全原创,而是落在一套全球通行的叙事模板之中。政治学家Cas Mudde将这种模板概括为民粹主义的核心语法:把社会划分为“纯洁的人民”与“腐败的精英”,通过危机的持续表演动员大众,以粗鄙风格建立信任,用简化方案替代复杂分析,最终构建出一个自我封闭的叙事系统,让一切批评都可以被吸收为自身的养料。

这套语法,可以被拆解为几个稳定的要素。

首先是人民与精英的二元对立。Donald Trump把美国划分为“真正的美国人”和“建制派”,张雪峰则将中国切分为“底层家庭的孩子”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学教授”。人物不同,但结构一致。

其次是对危机的不断强化。“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前提,是美国已经衰落、亟待拯救;张雪峰反复强调的,则是底层家庭正在下滑——“一步错步步错”“35岁求职火葬场”“社会是个大筛子”。两者都把受众置于一种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之中,让犹豫本身变得不可接受。

再是语言风格的选择。张雪峰的表达中,“打晕”“舔”“祖坟着了”这样的说法,与频繁出现的脏话一起,构成了一种明显区别于专家与官媒的语气。2024年Cambridge Core发表的一项跨国语言学研究指出,右翼民粹话语的共同特征,是“拥抱非正式性,拒绝复杂性,拒绝犹豫和试探性语言”。这种“粗”,并不是失态,而是一种清晰的身份声明:我和你们是同一类人。

接下来是对复杂问题的压缩。Donald Trump的政治话语中,复杂的经济与社会结构问题,常被简化为“移民问题”;而在张雪峰的叙事里,中国青年就业的结构性困境,被压缩为“选对专业”。一个本来需要多层解释的问题,被替换为一个可以立刻执行的个人选择——这正是这种叙事最有力、也最危险的地方。

最后,是叙事的自我封闭。Trump用“fake news”回应所有不利报道;张雪峰则反复强调“我不是贩卖焦虑,是提醒大家认清现实”。在这样的框架下,批评越多,越容易被解释为“不接地气”“不为穷人考虑”。批评本身,不再削弱叙事,反而成为它继续扩张的材料。

这几个要素拼在一起,几乎可以完整复现一套民粹叙事结构。唯一的差别,只在于“敌人”的面孔:西方右翼民粹的对象往往是移民或外部势力,而在张雪峰这里,对象变成了文科、教授与理想主义。但这些对象在结构中的位置是相同的——都是“被偏袒、并正在挤占你资源的另一群人”。

这种跨越语言与国境的同构并非巧合。它生长在相似的社会土壤之上:经济增速放缓,阶层流动通道收窄,年轻人对未来的预期恶化,对制度的信任下降。Trump的崛起,发生在美国铁锈带的去工业化与中产萎缩之中;张雪峰的爆火,则出现在就业困难、内卷加剧,“孔乙己文学”和“躺平”话语弥漫互联网的阶段。张雪峰不需要读过Mudde的论文,社会条件本身会把它浇灌出来。

理解了这套语法,就能看清民粹叙事最深层的效果。它并不直接解决问题,而是改变了问题被理解的方式。当Trump将制造业失业归因为移民,很少有人再追问自动化或资本外流;当张雪峰将就业困难归结为“选错专业”,真正关于经济结构与社会保障的问题,也被推到了更远处。

在这个过程中,结构性问题被翻译为个人选择问题——你之所以处境艰难,不是因为系统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你没有选对路径。一旦这种翻译被接受,真正需要被讨论的议题,就会被遮蔽在“你该选什么专业”的全民讨论之后。民粹叙事最大的服务对象从来不是它声称代表的"人民",而是它帮助遮蔽的那些不被追问的力量。

因此,张雪峰并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他更像一个时代的症状:当阶层流动的承诺开始失效,这种民粹语法就会生长出来,无论它说的是中文还是英文。张雪峰已经离去,但滋养这种叙事的社会仍然存在,它不会终结,只会不断寻找新的出口,而问题也会随之变得更加复杂。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ID:openyouthology001),作者:谷雨,编辑:阳少,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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