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5万“学费”,我从编剧变成“一人剧组”
凌晨两三点,莫争还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反复调整镜头。画面里,一个男人正试图钻进一辆冷藏车的车底。他注意到一个破绽:这个男人钻进去时还穿着长袖,出来却变成了短袖。
莫争是一名编剧。这是他近期的工作日常:指挥AI生成视频,再反复修正那些不合逻辑的细节。凌晨两三点是算力不拥挤的时候,在这个时间可以很快看到生成的视频素材以便及时调整。
他有近20年的编剧经验,出过书,卖过影视版权,做过国产动画片的总编剧。如今,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一人剧组”——编剧、导演、摄影、灯光、服装、道具、字幕、音效、特效、剪辑,这些全部由他自己和AI完成。
在过去几周,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是他的常态。在接受中新经纬采访时,电话那头的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难掩兴奋:“以前觉得电影是一个需要50个人、100个人配合才能完成的活,但这半年来我发现,一个人真的就够了。”
从卖剧本到“手搓”短片
莫争的职业生涯始于2005年,那时还在上大学的他出版了第一本小说。在出完书后,陆续有导演找他要剧本。于是他转型做编剧,不过这条路走得不算太顺利,“当时有很多作品没署名,也有很多没拍出来。”
2013年,他担任总编剧的国产3D原创动画片《勇敢者日记——迪小龙》在东南卫视等卫视和腾讯视频播出,他由此赚到了一笔钱。2016年,他卖出了一些小说版权,“合同金额过亿,实际到手金额寥寥”。2017年,他参与编剧的院线电影《荒城纪》上映,并在2019年获得第十届中国影协杯年度十佳剧作。
“尽管拿奖了,但因为是文艺片,票房也不好。”此后,莫争基本靠卖剧本赚取收入。“我是作家出身,讲故事有一定优势,所以还有一口饭吃,但这口饭吃得很累。编剧还是一个很底层的工种,不是上游。”
这种对“控制权”的渴望,在他接触到AI后,找到了出口。从2025年年中开始,他开始自学AI视频生成,而此前他连基本的剪辑都没接触过。
这大半年来,莫争几乎用遍了市面上所有的视频生成模型。“最早开始做时音画不同步,只有图像没有对白,你还要去对口型。后来千问万相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也用Sora做了一些片子。到Seedance2出来之后,就发现可以生成打斗场面了,可以做比较复杂的武打动作了。”
莫争手机里安装的视频生成软件受访者供图
一直想拍功夫片的莫争,立刻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个“大工程”——名为《恶龙城邦》的功夫片。没有团队,没有投资,他一个人“手搓”,用最原始的方式,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抠,做了30分钟的素材出来。
直到某视频平台旗下APP内测找上门,给他提供了算力支持,他才算有了“军火库”,用更高效的工作流制作短剧《狗末日》。
AI生成短剧花费几何?
从正月初五(2月21日)起连续两周,他几乎每天工作时长都在12小时以上。3月16日晚上十点,他花了两周时间制作出的AI短剧《狗末日》在红果平台上线。这一剧集全长约70分钟,由于有平台算力支持,他自己仅花费数千元。截至发稿,该剧的热度约为1400万。
《狗末日》截图
“做一个60分钟以上的AI短片,算力成本大概在两万到五万元人民币之间,大概是传统方式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他估算说,在他自己投入的“学费”里,光是各大平台的会员和算力购买,就花了近五万元。“好一点的视频生成模型年费在五千元左右,中等的会员也要一两千,还要买一些作图的软件,加上算力七七八八加起来就不少。”
莫争说,如果按照传统实拍,涉及动物而且是上百条狗、城市大火、战争等宏大场面,成本至少是数亿元人民币,周期至少三到五年。“涉及动物题材,传统实拍会很难,因为动物是很不好控制的,一两条狗都会很累,别说上百条狗了。这个本子我写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指望它能拍出来,太难了。”
而使用AI以后,他不需要演员,没有服装道具和场地费用,不需要灯光摄影,自己兼任导演,重头的费用支出主要集中在算力购买上。
目前,莫争制作的AI短剧还没有给他带来太多收入。他目前更多处于“玩票”阶段,主要靠之前的积蓄生活。此外,他仍旧陆陆续续卖一些剧本。但他相信AI短剧未来有广阔的变现空间。“有很多人希望用自己的脸出镜拍短剧,但是自己演技不够,那就可以用AI的方式来实现。”
他过去对平台投流、后期宣发都较为陌生,现在他也在摸索不同的变现方式,比如在平台上是免费播放抽取广告分成,还是前面几集免费到第五六集设计一个剧情“钩子”吸引观众付费。
在《狗末日》播出后,有网友给他留言说,这部剧的里程碑意义大于其观赏性。它更像一份公开的“技术实验报告”,证明了AI工具已能支撑个人创作者完成一部完整的长片,为未来的影视创作开辟了新路径。莫争深以为然。他告诉中新经纬,他手头还有很多剧本,他计划一个一个去实现。
莫争此前出版的书受访者供图
人人都能“一键生成”电影吗?
有人认为随着AI技术的进步,人人都能做电影。在莫争看来,这在目前仍不太可能。几万元的“学费”就会挡住许多“小白”用户,而相比科班出身的用户,普通用户需要反复调试“抽卡”的概率更高,因而也就意味着更高的成本。
即便交了会员费,部分视频生成模型仍需要长时间排队。“有些视频平台,做一个15秒的视频,早上提交,要等晚上甚至隔天才能出来。”莫争说,部分视频生成平台将算力优先分配给了头部制作公司,因而普通用户首先就会面临算力经费不足的难题。
事实上,对小白用户来说,想要用AI一键成片要解决的问题远不止算力不足。
在莫争的工作流里,剧本依然是那个最难、最核心的部分。甚至,因为AI的存在,剧本的创作变得更复杂了。一个传统的两万字剧本,在改成AI可用的分镜本时,可能会膨胀到三万字。
当被问及是否会用AI写剧本时,莫争说:“我拒绝用AI写剧本。”他试过,也短暂地被AI的效率震撼过,但很快发现,AI生成的东西“非常套路,没有人味”。“为什么技术发展了这么多年,大家还是写不出《肖申克的救赎》?我觉得这就是人类伟大的地方。如果AI能写出《肖申克的救赎》,而且能源源不断地写,那就不需要艺术家了。”
“以前,服装、化妆、道具、美术考虑的事,现在都得你自己在剧本里想好。”莫争解释说,为了让AI保持角色一致性,他需要在剧本里就备注好男主角的童年版本、老年版本,甚至在不同场景下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如果角色名字差一个字,AI可能会“傻傻地”认为是两个人。
即便有了剧本,AI也远未到“一键成片”的程度。生成出来的15秒素材,可能只有5秒能用。主角前一秒从右往左走,后一秒就从左往右走;还有开头提到的角色钻进车底时还穿着长袖,钻出来后就穿上了短袖。
“你得会剪辑。功夫片的打斗要流畅,全靠剪出来——怎样让一条腿打过去收回来,下一秒还在原来的位置。”莫争说,此外,他认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音乐这部分仍需要找专业人士,目前AI制作的音乐只能说“勉强够用”。
如果更考究一点,他认为还可以请一个专门的提示词师。在他看来,提示词师是连接文字与影视的桥梁。“好的提示词师会把握各种各样的风格,比方说打斗的时候运用什么样的风格,他还可以设计不同的打斗风格。他也具备导演的运镜水平。比如说这个画面要广角镜头还是特写,还是一个跟踪镜头。某种程度上他就是一个导演。”
AI不会取代实拍
不过,尽管亲手用AI做出了作品,但莫争对这项技术保持着一种清醒的疏离感。他会花大量时间去看别人的AI短剧,但那是带着“看竞品”的心态。如果纯粹作为观众,他坦言,“我还是更愿意看实拍的。”
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是人。”他说,人需要从作品中找到共鸣,而AI生成的情感,目前看依然很肤浅。
他以近期他正在制作的另一部动画片《单身女人》为例说,“你让AI去演一个女作家在山间别墅里的恐惧、怀疑,那种极其细微的、几秒钟内就能传达出来的复杂情绪,它做不出来,即便是复刻之前的类似角色出来也是四不像。”
在他看来,AI和传统实拍应该是互补的。科幻的、大场面的、实拍难以实现的,比方说希区柯克镜头、大爆炸这种效果交给AI去做;而那些细腻的、需要人类演员用灵魂去填充的题材,就应该留给真人去演。
他说,目前AI制作短剧或电影的灵感仍来源于传统的实拍素材。“正是因为李小龙、成龙、李连杰当年从这栋楼跳到那栋楼,今天的AI才可以复刻出流畅的打斗场面。”他认为,传统的创作不能断,那是AI的“源头活水”。一旦所有人都只做便宜的AI,艺术就会停留在原地“吃老本”。
“如果一个人连电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出电影?”他认为就算技术门槛降到零,审美、叙事、情感的门槛依然在那里,因此至少在十年内,“人人都能成导演”不会成为现实。“如果真有那一天,电影就变得不值钱了。每天有十万部作品涌出来,大家根本看不过来。没有观众,就没有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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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新经纬”(ID:jwview),作者:罗琨,编辑:李晓萱,责编:常涛 李中元,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