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当作方法”：不接班的人

去年春天，女儿告诉我，她要搬到芝加哥去生活。我的心情非常复杂：不理解、不舍得、不放心。她在西雅图市中心一家研发新药的初创公司工作，公司离她租的公寓步行只要十分钟。每个周末她都回家来，我们一起爬山、逛公园，或者在家做好吃的饭菜，其乐融融。我问她，为什么要离开西雅图？工作怎么办？她说已经和老板谈过了，老板允许她远程办公。又说，她从小在西雅图长大，从未在其他城市生活过，特别想体验不同地方的生活方式。我不禁感慨：我们这一代人，几乎都是跟着工作地点安家落户；而 00 后的年轻人，却可以自主选择居住地点和工作方式。这种掌握自己人生的主体性意识，不正是我多年来希望她拥有的吗？

做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一个独立思考的人，一个不随波逐流的人，一个不被既有秩序框定的人，这是本期杂志的主题。在科技飞速迭代、地缘政治极不稳定、未知大于已知、一切尚待确定（undetermined）的年代，认识自己、看清自己深层的志趣与审美，选择自己的道路和目标，反而可能成为最大的救赎。本期杂志报道的那些人——不上班的人、不住城市的人、不接班的人、玩游戏而不被游戏玩的人、具有朋克精神的人、不用 AI 的人——他们并非简单地反潮流、反从众，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为自己某一阶段的人生做出的主动选择。因此，他们不犹豫、不纠结、不难过。他们把自己当作方法，在液态的社会里，安放自己的锚。

■麦肯锡的数据显示，全球家族企业平均寿命只有 24 年，仅约 30% 能传到第二代，传至第三代的不足 13%——“富不过三代”的魔咒，始终笼罩在中国家族企业的上空。

■在“子承父业”的传统叙事之外，新一代企业二代正在探索“第三条路”：不是简单接班或拒绝，而是在父辈资源与个人志趣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事业。

■王茜凡整合父辈投资生态中的资源，创办众美逸象科技；沈宇清独立创立公关公司 ZAAN 与生活方式品牌 Maison O。她们用新的方式，延续了父辈的创业精神。

早在十多年前，浙商研究会发起的一项调查就显示：45% 以上的二代不愿接手父辈的事业，30% 的父辈也不愿让二代接自己的班。麦肯锡的相关研究报告揭示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全球家族企业的平均寿命只有 24 年，仅约 30% 能传到第二代，传至第三代的不足 13%。“富不过三代”的魔咒，似乎始终笼罩在中国家族企业的上空。

然而，在“子承父业”的传统叙事之外，一些年轻的企业二代正在探索另一种可能：不是简单的接班或拒绝，而是在传承与自我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第三条路。

叛逆的开始

王茜凡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按照“接班”的剧本写就的。

“我是一个不太走寻常路的人。”她这样形容自己。高考后被一所 985 大学心理学专业提前录取，但读了一年多，她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不解的决定——退学，重新申请出国留学。“我很不认可有些大学的传统教育方式。”王茜凡直言不讳，更让她失望的是师生关系，发给老师的邮件通常没有回音，感觉依然在接受填鸭式教育。

退学的决定，父母并没有阻拦。这种看似“放任”的教育方式，实际上培养了王茜凡独立思考和决策的能力。“决定一件事我会想很久，但是一旦想好了，我就会立刻去实施。”

在美国的留学生涯，让她重新找到了学习的意义。她体验到了完全不同的教育体系：“你要为自己负责，转专业很简单，没有限制。知识体系非常完整，是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往上搭的金字塔形结构。”

2021 年毕业后，王茜凡进入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从事碳交易工作。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也是很多人眼中的“铁饭碗”。但三年后，她选择了裸辞。之后她加入一家外资智库做孵化器工作，想看看气候领域“到底还有没有能把自己喂养起来的商业模式”。一年后，当这家机构转向“噱头大于实质的东西”时，她再次选择了离开。

两次裸辞，让王茜凡对商业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我想做一些实的东西。”她对父亲说，“请你把我扔到工厂去吧。”

这个请求，开启了她创业的序章。

王茜凡的父亲王正东是创投机构正海资本的创始人，风投行业高度依赖个人能力、人脉和判断力。“他的能力虽然也传给了我一部分，但我肯定没有办法替代他，所以我要找自己的路去走。”不过，“不接班”并不意味着完全脱离父辈的资源和影响。王茜凡选择的，是一条更加微妙的道路——整合父辈投资生态中的资源，创造属于自己的事业。

在父亲投资的一家工厂中，她以董事助理的身份待了两个月。“人家可能只是觉得，一个富二代去厂里面看看。”她笑着说，“但没想到我过去把厂里整个架构全部梳理了一遍。”

她发现传统工厂的管理模式比较乱，“团伙式创业是项目驱动型的，没有一个总体的规划”。于是她花了两个星期，把厂里所有的部门职责都整理了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她建立了信任，也发现了创业机会。她担任助理的这家工厂是国产车规级薄膜的领军企业，而她接触到的另一家企业冠众光学，拥有防伪技术和微纳光学结构的专利。

“我推动了共创，把这个整合项目立了起来，三个月就出了初步成果。”王茜凡说。这个成果，就是众美逸象科技——一家整合两家股东公司技术优势、专注于智能表面解决方案的合资公司建立的基础。她不仅是创始人，也是股东之一。

王茜凡对自己公司的定位很清晰：“我只想做一些锦上添花的事情。”她的商业模式，是在传统制造业的基础上，加入设计、营销和渠道整合的能力。这种“轻资产”的平台模式，正是新一代企业家的思维方式。她给股东公司带来的，不仅是资金和订单，更是一种新的商业撬动点。“你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和谈判，”她说，“制造业的人往往只考虑我的成本是多少。”

非传统父女关系

王茜凡和父亲的关系，很难用传统的“父慈女孝”来形容。“我爸每次跟我谈话，开头就说：我现在给你半个小时时间，请讲。”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沟通，贯穿在每一个家庭交流场合中。“我妈妈最近想买个保险，我爸就说，我们能不能先 1、2、3、4，列个单子分析一下这个产品。”

“我们家就这么一个状态，大家各自管好自己，各自忙。”王茜凡说，“我们都很独立，但整个家庭的价值观很一致——要‘创造社会价值’。其实对我父亲来说，钱已经够用了，但他整天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几乎不休假。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工作热情？就是因为对社会价值的追求。”

这个答案，也是王茜凡创业的驱动力。“我在这个过程中能收获很多价值感，也能帮助到别人。最终我的理想，是帮助我的两个股东公司去完成他们更宏伟的目标。”

创业一年，她已经适应了自己所说的“灵活应变”的状态。“我原来很喜欢计划好了再做，但创业途中，实际情况跟预想的肯定会有出入。”她说，“这个时候就要有足够的智慧去容纳它、接受它，不要焦虑，也不要把自己往死胡同里塞。”

“让子弹飞一会儿，后面的情况会更好。”这也是父亲告诉她的。

情绪生活方式供应商

沈宇清的职业路径，并不是线性的。

她的专业背景与最初的职业选择，都围绕品牌与传播展开。早期在国外接触消费品牌与生活方式行业的经历，沈宇清学到的不仅是品牌营销的技巧，更是一种对“生活方式”的理解。“女孩子都会有那种对美的享受和追求。”她说，但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一个品牌如何通过精准的定位和叙事，在市场中建立独特的位置。她也逐渐意识到，一个品牌的价值不仅在于产品本身，更在于它如何被表达、被理解，以及如何与当下语境建立连接。

在回国进入传播行业后，她也经历了行业环境的变化。“很多传播层面的失效，并不只是资源问题，而是表达方式和判断逻辑已经不再适配当下的语境。”她这样总结。

2023 年，沈宇清与两位合伙人一起创立了 ZAAN（上海淞集文化咨询有限公司）。这不是一家传统意义上的公关公司，“我们把客户的品牌当作自己的品牌在做。”沈宇清说，“你可以把我想象成客户外包的品牌部。我们会在战略层面为客户提供很多建议。”

ZAAN 近期最具代表性的项目，是促成了意大利笔记本品牌魔力斯奇那（Moleskine）与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宛平南路 600 号）的跨界合作。这个项目从构思到落地，花了团队近两年时间。2025 年末，联名产品一经上市即火爆售罄，成为社交媒体上的话题爆款。

当策展思维遇见传统能源

沈宇清的父亲沈强是一位企业家，经营多家企业，主要从事传统的石油能源行业贸易。“石油石化这种非常传统的行业，”沈宇清笑道，“我觉得作为一个爱美的女孩子就很难参与进去。”她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他们聚在一起聊的多是甘油、石油焦这些能源化工内容，对我来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不接班”并不意味着父女关系的疏离。“说实话，一开始要创业，我爸嘴上说支持我，内心其实是深深存疑的。”沈宇清坦言，“但是我爸妈是比较开明的父母，就算有顾虑，也会无条件地支持我，让我放手去做。”虽然父女俩的产业领域、业务模式迥异，但她觉得父亲在商业和管理上的思维经验，从小就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

相比父亲，母亲对沈宇清的影响更加直接和深刻。“某种程度上，我的人生路径，是妈妈对她年轻时未被展开的设想的一种延续。”母亲曾是一位专业舞蹈演员，但后来回归家庭，没有再登台。“我觉得女性真的很不容易。”说到这里，沈宇清语气中带着几分怅惘，“妈妈还是牺牲了她自己的梦想。”母亲把所有的期待都投注在女儿身上。“她说直到我上了大学，从那一刻起，她才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这样的经历让沈宇清深刻理解女性在职业发展中面临的困境：“女性在职场要达到一定的高度，取得和男性一样的事业成就，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在 ZAAN 公关工作之外，沈宇清还创立了一个情绪生活方式品牌——Maison O。

“这是一个情绪生活方式品牌，”她说，“我希望这个品牌既能成立在审美上，也能承载细腻的情绪关怀，让人愿意把它放在生活里，而不是收起来。它可以被自然地看见，也可以被轻松地谈论。在当下的语境里，人们对这些话题也逐渐变得更坦然。”她创立 Maison O 的另一个动力是，“希望每一份亲密都被尊重，并且在表达与体验上，都能拥有更舒适的空间。”

当“不接班”成为一种创造

两位女性创业者的故事，代表了新一代企二代对“传承”的重新定义。

沈宇清对“接班”这个概念有着清醒的认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接或不接’的问题，更像是两代人在时代结构不同的前提下，做出的理性选择。”她说。

“上一代创业者成长于经济高速扩张的阶段，行业路径相对清晰，核心命题更多围绕规模、效率以及稳定的商业关系展开；而今天的年轻创业者，面对的是一个信息高度过载、需求持续分化、增长不再线性的环境，个人判断、细分定位和长期表达反而变得更加重要。”她观察到，在自己的圈子里，更多的二代是在转型：“父辈给予我的影响，并不主要体现在具体业务判断上，而更多体现在思维方式的塑造上。从小我爸就鼓励我不要只沿着单一答案往前走，而是学会发散性地看待问题。”与此同时，父亲给予的建议往往集中在节奏与风险判断上，例如，不急于扩张、不被短期风口牵着走，以及在任何阶段都要为不确定性预留空间。

沈宇清没有选择接管父亲的能源贸易公司，但她传承了父亲的商业思维和风险判断能力；她幼年习舞，虽没有延续母亲未完成的舞蹈梦想，但继承了母亲对美的追求和对女性处境的深刻理解。

在这个意义上，“不接班”不是对父辈事业的否定，而是在新的时代语境中，用新的方式延续着同样的创业精神——发现问题，创造价值，承担责任。“我在职业规划上，并不追求快速放大公司规模，而更关注公司是否能形成清晰且可持续的判断体系——我们为什么存在，我们能够解决什么问题，以及我们应该拒绝什么样的项目。”沈宇清说。

年轻人绝不缺乏勇气。

“我还是有想实现的梦想，而且我觉得自己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王茜凡说，“毕竟，失败了也没问题。”这种态度，或许正是新一代创业者最宝贵的品质——既有底气去尝试，也有勇气去承担失败。而这种底气和勇气，恰恰来自父辈的支持和信任。

“他觉得他的孩子干什么都行。”王茜凡说起父亲时，语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爸爸自己的事业也正干得如火如荼，我们都在创业的路上独立征程，各自精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谭相宜，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