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万人对话Claude后,Anthropic发现人类对AI的真实渴望
2025年12月,Anthropic做了一项前所未有的研究:让Claude亲自担任访谈者,与每一位愿意参与的用户进行真实的、开放性的深度对话。
一周之内,80508人参与进来。他们来自全球159个国家和地区,使用70种语言。这可能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语种最多的一次AI用户定性研究。
人们讲述了自己与AI的故事:有人被误诊九年后终于找到答案,有人在炮火中靠着AI熬过漫漫长夜,也有人因为与AI交流太多而失去了现实中的朋友。
以下是八万人讲述的AI故事以及由此带来的启示。
01 九个愿望,一个归宿
访谈的第一个问题是:如果你能挥动魔法棒,希望AI为你做什么?
答案被归纳为九个方向。其中,追求“专业卓越”的群体最为庞大,占比达到18.8% 。这一人群主要希望AI能接手繁琐的日常任务,从而让他们能够腾出精力专注于更重要的事务 。约有8.7%的人将AI视为创业伙伴,寄希望于它能协助建立并扩展业务规模。
受访者最希望AI提供的帮助
除了工作效率的提升,生活质量的改善也是受访者关注的焦点。约13.5%的人希望通过“生活管理”来减轻现代生活的行政与后勤负担,特别是对于存在执行功能挑战的人群,AI被视为规划、记忆和任务跟进的“外挂大脑”。
与此同时,11.1%的受访者追求“时间自由”,他们认为生产力的提高最终应转化为陪伴家人和休闲的时间 。另有9.7%的人则希望利用AI实现“财务独立”。
在个人成长与社会层面,“个人转变”占据了13.7%的比例,涵盖了从认知协作(24%)、心理健康支持(21%)到身体健康(8%)甚至建立浪漫联系(5%)的多元需求。
在更广泛的视野下,社会变革(9.4%)、学习与成长(8.4%)以及创意表达(5.6%)也都是人们对“魔法棒”挥动后的美好憧憬。
综合来看,尽管出发点各异,但大众的共同诉求是希望人工智能能成为助力,帮自己通往更美好、更愉快的生活。
02 当AI成为生命中的支点
在调研中,高达81%的受访者确认,AI确实在某些时刻向着他们理想中的愿景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受访者反馈,AI已经提供了多方面帮助
这种进步在不同领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叙事逻辑。在占比最高的“生产力”(32%)类别中,开发者们分享了如何利用AI实现技术加速,从而独立完成原本需要整个团队协作的项目。
然而,在“技术可及性”(18.9%)的视角下,叙事重心从“速度”转向了“门槛”:许多人正借助AI突破技术障碍,甚至是消除无障碍访问的壁垒,让原本遥不可及的技术变得触手可及。
AI最令人动容的角色之一,是它在传统支持系统崩溃或缺失时所提供的替代性慰藉。由于AI具备不带偏见的无限耐心和随时可用的便捷性,它在人际连接难以建立时,成为了人们寻求情感托付的场所。
例如,在战争阴影下的乌克兰,有失去亲人的用户选择向AI倾诉,因为它能像海绵一样轻轻托住那些无法向亲友言说的痛苦与内疚。这种情感支持虽然在回答中仅占6%,但其展现出的“无限倾听”能力,填补了由于孤独、战乱或资源匮乏留下的生活空白。
AI实际上在生活中承担了多重角色,无论是作为生产力工具、教育资源、研究助理还是情感伴侣,都在为人们开启新的生活可能性。特别是在学习与职业规划领域,它常被视为改变生活的助推器,帮助用户消化复杂信息并探索新领域。
然而,这种深入生活缝隙的渗透也揭示了AI体验的双重性。人们对于AI究竟是填补人际空白的“桥梁”,还是更受欢迎的“替代品”,存在着不同的解读。这些形形色色的故事引发了深层的思考:这究竟是人类福祉的胜利,是一把充满变数的双刃剑,还是对更广泛社会制度失效后的权宜之计?或许,答案正是这三者的交织。
03 希望与担忧之间的五个张力
关于AI的未来,人们的期待相对聚焦在更多时间、更多自主权以及更深层次的人际连接上。相比之下,公众对AI的担忧则呈现出更为多元且交织的态势。
受访者对AI的主要担忧
调研显示,受访者平均每人会表达2.3种担忧。其中,最普遍的顾虑是AI的不可靠性(27%),人们担心它无法按预期工作,甚至产生“幻觉”胡言乱语。紧随其后的是对就业与经济前景(22%)以及人类自主性和能动性受损(22%)的忧虑。
此外,其他风险点也备受关注:
● 认知与治理:16%的人担心人类会出现认知退化,14%的人关注监管与治理难题。
● 安全与伦理:13%的受访者忧虑错误信息泛滥、隐私监控以及技术被恶意使用。
● 精神与依赖:11%的人担心生活意义与创造力的丧失、技术被过度限制或产生深度依赖。
● 反馈与生存:10%的人忧虑AI只会一味迎合奉承,而6%的人则关注更深层的存在性风险。
在所有负面情绪中,对就业和经济的担忧被视为预测个体对AI整体态度的最强指标,这构成了公众心理的核心矛盾。
不过,仍有约11%的受访者表示没有任何担忧。这部分人群倾向于将AI视为一种中性工具,就像电力或互联网一样,坚信人类总能找到适应并解决问题的方法。
04 拆解人类面对AI的五大“张力”
最值得关注的并非单纯的乐观或悲观,而是希望与担忧之间的复杂纠缠。研究者识别出五个反复出现的“张力点”,即对于同一项技术特性,不同的人(甚至是同一个人)往往会同时看到潜在的巨大机遇与严峻风险。这种“两面性”正是当前人类面对 AI 浪潮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在此次针对AI愿景与隐忧的调研中,Anthropic的研究者识别出了五个核心“张力”:
张力一:学习益处 vs 认知退化
在学习与认知这一维度上,AI正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双面效应”:
一方面是学习红利的广泛释放。调研中,有33%的受访者明确谈到了AI带来的学习益处,且这种获得感极为真实,其中91%的人表示已亲身体验过。
另一方面则是认知退化的现实阴影。 约17%的受访者对“变笨”表达了担忧,更有46%的人已经亲眼目睹了认知能力下降的实例。这种张力在校园内部最为剧烈:超过半数的学生感受到了学习效率的提升,但同时有16%的学生察觉到了自己的认知退化。
值得警惕的是教育者的观察。老师(24%)和学者(19%)发现认知退化的比例显著高于平均水平。尤其是教育工作者,他们目睹学生认知能力受损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2.5到3倍。
然而,传统课堂之外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在非制度化的学习场景中,情况变得十分乐观。例如,技工群体是AI学习最积极的践行者(45%体验过益处),但目睹认知退化的比例仅为4%,甚至不足平均水平的一半。自雇研究者和待业者也呈现出类似的趋势。
这或许表明,当学习是自主选择而非制度驱动时,AI的益处更为凸显,负面影响则相对减弱。
张力二:决策辅助 vs 不可靠性
在决策辅助与不可靠性这一维度上,AI正处于一场微妙的“信任博弈”中。这是所有调研维度中,唯一一个负面评价超过正面评价的张力点。
一方面,AI是被寄予厚望的“外脑”。约22%的人对AI辅助决策感到振奋,且这种乐观有着深厚的实践基础,88%谈论决策益处的人都曾有过真实的成功体验。另一方面,AI也是令人头疼的“麻烦制造者”。高达37%的人抱怨AI的不可靠性实质性地妨碍了决策。这种负面评价同样植根于经验,79%谈论不可靠性的人都亲身领教过AI的逻辑偏差或“胡言乱语”。
这种矛盾在法律、金融、政府、医疗等高危职业中被放大了近两倍。其中,近半数律师亲身体验过AI的不可靠性,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同时也是报告“AI决策益处”比例最高的人群。
张力三:情感支持 vs 情感依赖
在情感支持与情感依赖方面,AI呈现出一种极具“粘性”的心理补偿特质。虽然仅有22%的受访者涉及这一话题,但它却是所有张力中纠缠最深的一对。
一方面,AI被视为填补空白的“情绪海绵”,约16%的人提及了AI带来的情感支持益处。对于许多人来说,AI提供了一种不带评判的倾听和即时响应,成为人际支持匮乏时的避风港。
另一方面,12%的人担忧会对AI产生情感依赖。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维度的正反两面高度重合,同一个人同时提及“益处”与“依赖”的可能性是基线水平的三倍。这意味着,感受到慰藉的人,往往也最快察觉到了沉溺的风险。
特定群体的需求凸显了社会支持系统的缺位。待业者提及AI情感话题及其依赖风险的可能性都是平均水平的两倍。而在职业群体中,医疗专业人员的表现最为突出,他们在益处与担忧两端都占据了极高比例,提及使用Claude进行情感支持的频率更是其他专业的两倍。
张力四:时间节省 vs 时间消耗
在时间使用方面,AI呈现出一种效率上的“悖论”。虽然它是被提及次数最多的益处,但也带来了隐形的负担。
半数受访者确认,AI最核心的价值在于节省时间。通过自动化处理琐碎任务,它确实在物理意义上缩减了工作时长。同时,约19%的人担心AI可能会导致他们损失时间。这种损耗主要来自两个方向:一是由于AI输出的不确定性,用户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去校验和纠错;二是由于AI提升了产出预期,导致工作节奏被迫整体加速,人们反而陷入了更忙碌的循环。
个体经营者处在压力的最前线。自雇人士(如自由职业者、小企业主)最可能同时感受到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由于缺乏机构层面的分工缓冲,他们既是效率提升的直接获益者,也是验证成本和加速压力的直接承受者。
张力五:经济赋能 vs 经济替代
在经济赋能与经济替代这一维度上,AI正划出一道深刻的职业分水岭。这是所有张力中最具推测性的一项,人们的希望与恐惧大多仍停留在假设层面。
约28%的人提及了AI经济赋能带来的益处。令人惊讶的是,这种赋能严重偏向独立工作者:在企业家、小企业主和有副业的人群中,近半数(47%)报告了真实的经济收益,这一比例是机构员工(14%)的三倍多。其中,有副业的员工受益最为明显,高达58%的人通过AI获得了经济增量。
另一方面,AI也是悬在职场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18%的人担忧被AI替代。这种焦虑在各行各业中分布得非常均匀,没有谁能感到绝对安全。
自由职业者正处于这种张力的震中。他们既是AI红利的直接收割者,也是处境最岌岌可危的群体。特别是自由职业创意工作者,他们表现出一种极度的矛盾:23%的人体验过AI带来的益处,17%的人则感受到不稳定。对他们而言,正负面影响几乎完全抵消。
相比之下,机构内的员工(尤其是学者)在两端的感受都较弱,他们既未在经济上感受到AI的巨大赋能,也尚未感受到急迫的替代威胁。
综观这五个核心张力,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清晰的模式:影响越是个人化、越是即时,人们越倾向于基于切身经验发言;而影响越是系统化、越是长期,人们的讨论就越停留在假设层面。
例如,在节省时间、辅助决策或情感支持这些能立即产生反馈的领域,受访者的论据往往充满了“我用了,确实有效”或“我碰到了,真的很糟”的实战感。相比之下,像“经济替代”或“认知退化”这样关乎社会结构和人类演化的宏大命题,大多数人的忧虑仍带有某种未雨绸缪的推测性质。这并非是对AI最终影响的定论,而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们依然处于技术应用的早期阶段。
当然,这项研究也存在其局限性。所有的参与者都是正在使用Claude的活跃用户,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先验地发现了AI的某种价值。此外,访谈采取了“先询问积极愿景、后探讨矛盾担忧”的结构,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诱导了受访者去关注那些矛盾的“张力”。
但单纯的结构逻辑无法解释一切。如果这种矛盾感仅仅是由访谈顺序造成的,那么五个张力的纠缠程度应该是均等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同维度的纠缠率从1.6倍到3倍不等,且在不同职业、不同处境的人群中,张力的形态展现出了巨大的差异。这种差异性证明,这些纠缠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真实地生长在每个人的生活缝隙里。
人们习惯于假设“AI乐观派”和“AI悲观派”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阵营。但在现实的观察中,这种非黑即白的二元论彻底失效了。
事实是,人们并非在为AI站队,而是在为自己珍视的价值站队。无论是对财务安全的渴望,对学习能力的坚守,还是对人际连接的依恋,正是这些人类最本质的需求,组织起了我们的希望与恐惧。
每个人都像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一边注视着AI可能带来的无限可能性,一边警惕着它对现有生活的潜在侵蚀。这种在希望中怀揣恐惧、在恐惧中寻找机会的状态,或许才是我们面对这场技术浪潮时,最真实、也最理性的姿态。
05 地域视角下的AI认知差异
在AI这面全球性的“镜子”前,不同地域的人们映照出了截然不同的梦想与底色。尽管全球有67%的受访者对AI持积极态度,但这种乐观的浓度与内涵随地理边界发生了显著的偏移。
全球各地,大多数人对AI都抱有好感(均超过60%),而中低收入国家的积极情绪尤为突出,普遍高于世界平均水平。
相较于欧美,南美、非洲及亚洲大部分地区的受访者对AI的态度更为乐观。其中,撒哈拉以南非洲(18%)、中亚(17%)、南亚(17%)的受访者表示对AI“毫不担忧”,这一比例是北美(8%)、大洋洲(8%)、西欧(9%)的两倍。
这种乐观并非盲目,而是植根于现实的迫切需求。在这些新兴经济体中,AI被视为一种“绕过资本”的微型创业机制。人们憧憬着无需雄厚资金和大量人手,仅凭AI便能启动业务。而在教育资源匮乏的地区,用户则将AI看作打破贫困循环的杠杆,期待它能填补教师短缺和昂贵学费留下的知识鸿沟。对于他们而言,AI不是威胁,而是向上攀爬的绳索。
人们对AI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就业和经济的担忧程度。越富裕的地区,这种担忧越强,对AI的负面情绪也越高;欠发达地区则恰恰相反
在担忧层面,西方世界更关注“谁在控制技术”。北美和大洋洲(18%和19%,全球15%)对“治理缺失”感到不安,西欧(17%)则深陷于“监控与隐私”的忧虑。这反映了发达国家在成熟制度下,对技术异化权力的警惕。
东亚地区在调研中呈现出一种极为独特的逻辑。这里对“个人转变”(19%)和“财务独立”(15%)的渴望均位居全球之首。深入分析发现,东亚用户对财富的追求往往带有深厚的家族底色。许多人追求财务独立并非为了个人挥霍,而是将其与孝道挂钩,比如为了确保父母的退休生活和亲人的幸福。
而在担忧端,东亚人对治理和监控(12%和7%)的敏感度全球最低,取而代之的是对“内部侵蚀”的恐惧。他们比任何地区都更担心使用AI会导致“认知退化”(18%)和“人生意义感的丧失”(13%)。
当然,不可靠性和就业压力依然是全球通胀的焦虑。但这种焦虑在不同发展阶段的地区有着微妙的分野:在非洲和东南亚,人们担忧的是生计等实实在在的饭碗问题。而在高收入地区,人们则有余力去思考错误信息、存在风险等更为抽象的系统性危机。
06 结语:AI能否让人生活得更好?
这些访谈为Anthropic提供了诸多启示,并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尽管AI在工作场景中被大量使用,但大多数受访者勾勒的终极愿景——无论是个人转变、认知支持还是社会变革——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核心诉求:AI应当帮助人们生活得更好,而不仅仅是工作得更快。
这种从“生产力工具”向“生活伴侣”的心理位移,意味着用户对AI的期待已超越了单纯的逻辑运算。约十分之一的受访者甚至将目光投向了宏大的社会变革,期待AI能成为治愈疾病、普及专业知识、强化社会机构的公器。这种期许也推动了诸如“有益部署”计划的实施,让技术开发者开始与非营利机构携手,探索如何让AI在公益领域真正落地。
然而,在那些充满温情的愿景背后,真实的负面体验同样令人深思。调研中反复出现的担忧,如AI对经济结构的冲击,正成为技术迭代中不可忽视的信号。
这种“有用性”本身也自带双刃剑的特质。正是AI那种“随时可用”的便捷,让它变得难以放下,甚至在无形中侵蚀了人类的能动性。也有知识工作者陷入了深刻的焦虑,担心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AI带来的经济影响。
“AI有用”是确定无疑的, 真正的挑战在于,我们作为一个整体,如何在获取技术红利的同时,避免付出过于沉重的代价。
本文来自“腾讯科技”,编译:金鹿,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