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开始“手搓”万物:万亿情绪经济市场下的缩影
01
手搓万物:当“制造”门槛变低
2026年春节前夕,小红书上的新年手工话题浏览量突破10.2亿,讨论量达91.9万。用户们不再满足于购买现成的年货,而是转向自己动手制作马年贴画、特色挂件和创意春联。与此同时,抖音上 #手搓万物# 话题的播放量已超过50亿。从手工艺品到智能硬件,从实用工具到情感服务,一场以“手搓”为核心的文化与经济活动正在中国年轻人中悄然兴起。
年初,一款名为“死了么”的App引发了现象级讨论。三名95后程序员精准捕捉到都市独居青年的“孤独与安全焦虑”,利用AI工具短时间内“搓”出一个情感解决方案:用户每天点击“我还活着”签到,一旦失联时则通知紧急联系人。这款“粗糙”的产品,迅速成为年轻人自嘲与互助的社交符号。
“死了么”APP官方微博发布的声明图源 | 澎湃新闻
而00后高星宇在宿舍用胶板“手搓”的精良机甲模型,不仅承载了弥补童年盗版模型遗憾的情感,更获得了资本市场的认可,其创立的品牌“波动幻想”已与上市公司签约。
高星宇在宿舍用“胶板”手搓精良机甲模型图源|湖南日报
“手搓”浪潮震动了产业链上游。电子元器件小批量定制平台“嘉立创”,属于最直接受益于“手搓经济”的企业之一——它是大量“手搓”硬件的生产端支撑。
这家2006年还是华强北的“一米柜台”,其2024年财报显示:营收近80亿元,净利润9.98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8.55%与35.19%。
嘉立创位于中国PCB行业打样/小批量TOP8企业图源 | 艾媒咨询
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场景,却共享着同一个内核:曾经需要庞大资金、专业设备和复杂技能才能完成的“制造”,其门槛正在被新技术拉平到前所未有的低点。
在工业化的巅峰叙事中,“制造”是核心。它意味着标准化、效率、规模与服从。流水线上的工人是“制造”环节中的精确齿轮,其主体性被最大限度地压缩。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曾将人类活动区分为“劳动”(Labor,维持生计的重复活动)、“工作”(Work,创造持久世界的活动)与“行动”(Action,开创崭新的言行)。
我们抱着一些期待,当“制造”的门槛降低,未来的人类活动是否就更大比例地参与创造性的工作和创新性的行动?
未来不得而知,但“手搓”像是一场现代社会的静默对抗。年轻人花费数小时“手搓”一个鱼灯或组装一个模型,主动将时间投入到一件自我主导的、连续的生产过程中,其最大魅力或许不在于结果,而是 “我亲手缔造” 这一行动本身所确认的主体性。
市场给了正向的反馈:大学生“手搓”的模型被上市公司看中、解决情绪痛点的App走红等等,都说明市场在为好的创意和精准的情感洞察买单,也不断在证明:服务于微小情绪和个性化表达的市场,正在持续扩大并具备商业价值。
02
情绪经济崛起,个人创造力涌现
艾媒咨询发布的《2025-2029年中国情绪经济消费趋势洞察报告》数据显示,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呈上升趋势,2024年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达23077.67亿元,预计2029年将突破4.5万亿元。其中,消费者在情绪经济中表现出对原创、新颖产品的偏好,以及对同质化产品的排斥。
这构成了“手搓”产品得以生存的土壤:它们天生就是非标品,承载着独特的故事与情感。
如同曾引爆市场的Labubu等潮流玩具,独特性产品天然具备社交货币属性,容易成为Z世代建立身份认同、进行社交对话的媒介。反之,同质化产品则难以建立深层的情感联结。
“手搓经济”正是这股情绪经济浪潮中一个更精准、更极致的切片。这也得益于技术的普及和平权的趋势。生成式AI将编程与设计的技能门槛大幅降低;嘉立创模式的供应链,让“打样”不再是巨头的专利。一个创意从想法到原型落地的时间、成本和难度被空前压缩,使得满足那些高度私人化、微小甚至瞬时情绪的需求具备了商业可行性。“手搓经济”就在这样的时代交汇点中迎来了春天。
这股风潮总能看到某些时代下相似的影子。14世纪的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印刷术的普及让知识走出修道院,加速了个人情感与才华的解放与传播,达芬奇等通才涌现,像极了现在的“个体创意户”。中国北宋中后期繁荣的商品经济,催生了庞大的市民阶层,使得柳永笔下“执手相看泪眼”的离别情绪,能成为广为传播的“情感爆款”。
历史押着相似的韵脚:当技术或商业发展降低了表达和传播的门槛,那些被宏大叙事所掩盖的个体情感与微小需求迅速集结,形成充满活力的新兴市场。
在过去,将一份情绪或一个创意转化为产品(如一款小程序、一部短剧、一个APP),需要经年累月的专业技能训练。但如今,借助AI工具与模块化资源,一个普通人有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将概念“手搓”成现实。这为无数“一人企业”或“创意个体户”提供了涌现的机遇。他们的核心竞争力,并非传统的规模化产能,而是对生活场景的敏锐洞察、对特定情绪的深刻理解,以及运用新工具将创意快速产品化的能力。
资本在关注这股趋势。近期CMC资本与香港政府全资拥有的港投公司共同创立了“CMC AI创意基金”,并领投了AI创作社区LiblibAI的1.3亿美元B轮融资。这笔可谓是今年AI应用赛道的最大融资之一,其目标非常明确:投资于能够孵化、赋能和激发大众创意的工具和社区。
CMC AI创意基金示意图图源 | CMC官网
早在21世纪初,经济学家理查德·佛罗里达就系统地提出“创意阶层”理论,认为创造力正成为后工业社会中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人的创意是“终极的经济资源”。“手搓经济”的兴起,正是这一理论在AI时代的生动实践。
03
热潮之下的暗礁
每一次工具的普及都会带来新的商业框架和权利博弈。比如,当制造、执行的门槛降低,权力下放,个体创造力涌现时,谁来定义创造力的价值以及走向?新技术的出现让某些权力去中心化时,是否也在让其他权力完成更隐秘的集中化?
当前“手搓经济”生态中,一些风险已现端倪:
Etsy作为全球最大的手工艺品电商平台,起初是创作者的乐园。但随着平台扩张,规则逐渐改变:卖家需要支付高昂的商品上架费、交易佣金(约6.5%)和强制性的广告推广费(若不开通,商品几乎无流量)。为了在算法的搜索排名中靠前,创作者必须不断优化关键词、参与促销、维持近乎即时的客服响应,更像一个“数字工人”。2022年,Etsy因佣金大幅上涨,大量卖家曾发起罢市抗议。
Etsy的平台页面图源|Etsy官网
平台垄断了“创意市场”最重要的资源:流量和注意力。它建立了一套“监控——优化——抽成”的系统,将创作活动数据化。创作者的自由劳动被迫依附于平台规则,其大部分利润和创作自主权被平台以“服务费”和“流量费”的形式攫取,形成了数字时代的“佃农-地主”关系。
历史的吊诡在于,每一次权力的下放,都可能伴随着更隐蔽的集中形式。Etsy的案例绝非孤例,其揭示了现代平台经济中一种典型的权力异化:当“制造权”看似下放时,“展示权”、“议价权”与“定义权”却可能通过流量算法与商业规则,完成更隐蔽的再集中。
社会学家伦斯基认为技术进步会倒逼权力扩散,但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在《权力与进步》中发出刺耳的警告:若无制衡,技术更易被导向 “替代” ,而非 “赋能”,从而沦为巩固特权而非普惠大众的工具。
工业革命的机器曾许诺解放生产力,却也让工人沦为螺丝钉;互联网被誉为知识平权的利器,却也锻造了数字鸿沟。今天,驱动“手搓经济”的AI相关技术,同样站在这个十字路口。
不过对于大多数手搓爱好者而言,上述宏大的权力博弈或许过于遥远。他们沉浸的,是在效率社会中创造的“小确幸”,但这也是手搓在商业价值之外的另一重要意义。他们给了我们一些信心:AI 不一定会让这个时代变得机械,也在让创意、创造力涌现。
最终,也让我们期待:如果AI可以抹平制造的鸿沟,那么人类社会最独特的创意、热爱与情感洞察,是否将前所未有地闪耀其价值?
参考资料:
中国文化报:以创意推动文化产业发展。
中国经济新闻网:CMC资本联合港投公司共创“AI创意基金”,领投中国最大的多模态模型与创作社区LiblibAI。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着陆TouchBase”,作者:Canamy,编辑:国佳佳,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