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眼中的AI幻象

脑极体·2026年02月11日 19:37
关于AI养老的谎言与真相

一天晚上,我一边写稿一边听播客。播客中一位已经退休的嘉宾,分享自己对养老生活的设想。他豁达幽默地表示,女儿在国外发展,想要靠她养老,让她回国来照顾自己是绝不可能的,孩子最多也就愿意出点钱。他自己就指望着AI来养老了,能赶上就赶上,赶不上就没办法了。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心酸,但旋即意识到一个问题。随后我向众多不同年龄段的朋友做了询问,发现无论是超过八十岁的老人,五六十岁刚刚开始规划养老生活的中年人,还是年富力强的年轻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认识:AI养老很快会变为现实,自己晚年应该能得到机器人的照顾。

然而,当我把这个想法抛给AI、机器人、医疗,以及养老行业从业者的时候,他们却异口同声坚定地说:这不可能,甚至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中都不可能。

于是我想要追问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老人们的眼中,种下了那个关于AI养老的幻象?真实的AI养老又是如何?

一道幻影

坦诚一点吧,提起AI养老,我们脑海中只会出现一个事物,那就是和保姆、护工一样,全天候照顾老人的机器人。

只有护理机器人才是最终目标,余下的事情无人关注。这一情况的思维根源,可能来自老龄化社会加速到来时,各方始终都在渲染那种老去后无人陪伴照顾的恐惧感。

我们清楚地知道,在这个节奏飞快和工作压力巨大的时代,无论我们是否有伴侣儿女,晚年都大概率成为无人陪伴的空巢老人。简单对比一下数据,我们还会知道中国的养老护工缺口巨大,未来甚至可能突破一千万。这意味着想要在晚年找到合适的护工,注定是个概率很低且成本不菲的事情。考虑专业护理机构,又惧怕像电影《白日之下》中那样,在养老院中任人鱼肉。

失能、阿尔兹海默症、跌倒后无人救治、孤独死亡,这些恐怖感笼罩着每个人。这时稍加思考,就会发现用AI机器人来代替人类护工是这个问题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解法。机器人不怕辛苦,无需休息,不会抱怨,对老人绝对忠诚,没有欺瞒与侮辱,并且相比于人类护工来说,机器人必然是成本更低的选择。

所以当有人传递出这样的信息:AI崛起了,机器人要实现了。已经年老或者将要老去的人们都会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AI会替我们养老”,就这样变成了人生无奈中,一道明亮到刺眼的幻影。

日本养老机器人的颓败

稍微回顾一点历史,我们会发现AI养老这道幻影已经一次次吹拂过人类社会。

1970年,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突破7%,正式进入老龄化社会。在日本科技腾飞的背景下,将养老与科技结合成为当时时髦的概念。1973年,早稻田大学发布了全球首个人形机器人WABOT-1,开启了日本的“机器人之梦”。

90年代初期,日本开始大规模探索养老机器人,以期缓解老年人护理工作者严重短缺的难题。在当时,日本经济产业省开展了“介护机器导入实证事业”,为居民购买护理机器人提供了大额补贴;厚生省开启了“照护技术开发支援项目”,推动护理机器人的技术标准化与产业链加速成型。

在此后数十年中,日本推出了超过2000款养老与看护机器人,堪称蔚为壮观。但这些机器人最后在老龄化社会中发挥的作用,则可以用“微不足道”来形容:专业护理机器人使用率不足2%,绝大多数养老机器人根本无法走到量产环节。

2015年,“不信邪”的软银决定发动日本养老机器人最后的倔强,联合起收购的法国机器人公司Aldebaran Robotics推出了号称“全球首款具备人类情感识别能力”的人形机器人Pepper。发售当月,1000台Pepper被抢购一空,甚至在中国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然而随后到来的,是Pepper走势断崖式下降。人们发现这个定价19.8万日元,每月服务费还需要14800日元的明星机器人,本质上就是个带轮子的iPad。它只能进行简单的互动,无法完成任何家务,甚至大部分iPad能完成的功能它都做不了。与其说是识别人类情感,不如说就是个会在屏幕上做表情卖萌的电子宠物。

2020年,Pepper正式停产。雄心勃勃的软银草草结束了自己进军高级机器人的计划。Pepper的主要工作变成了充当数码博主的考古素材。

即使在今天,日本每年依旧有不少养老机器人问世。但它们的普遍共性是“经常能上新闻,永远进不去家门”。

说起日本养老机器人的往事,是因为它正在我们身边重新上演。

不灵光的窗帘

几年前,在最火的AI硬件还是智能音箱的时候,我们曾经受邀探访过这样一个案例:某互联网大厂想要让自己的音箱产品进军B端市场。首选目标是将AI音箱与养老场景进行结合。于是通过与一些试点养老机构合作,这一品牌的音箱被部署到了老人的房间当中。主要承担灯光、窗帘、呼叫设备的控制工作,同时也可以通过音箱来为老人提供内容收听、线上购物等服务。

在当时,这类AI养老案例特别丰富,大家也都觉得未来可期。可几年之后,当我们重新回访这些AI养老试点的时候,却发现绝大部分所谓的AI养老设备都已被拆除。而其失败的原因,往往在意想不到的细节里。

比如其中一家养老机构回忆,厂商提供的AI音箱不能自定义需要操作的设备名。比如不能定义窗帘1、窗帘2。这就导致在刚刚安装好AI音箱后的某一天,一位老人用语音操作关闭窗帘,却把整栋楼的窗帘都关上了。这个透露着些许荒诞与愚蠢的问题,却无论如何都修改不好。再比如互联网大厂的AI音箱都基于自家云服务,但受限于网络环境,云服务经常掉线。一旦掉线全院的音箱就都会失灵,而想要重启则需要联系厂商并经过漫长等待。对于本就忙碌的养老机构来说,无疑是非常不划算的。

智能化往往就是如此,一个听上去合理、恰当,逻辑严丝合缝的方案,在实际运用中却可能面对难以想象的巨大问题。且经常是一个小问题,困死一个大工程。

无论是机构还是家庭,想要部署AI养老都需要直面一个真相:想象与现实,有着巨大的差距。

真实情况

为了能了解AI养老在此刻的真实应用情况,我们采访了北京一家养老院。在这家主要面向认知症、阿尔兹海默症老人看护的养老院,Y院长向我们介绍了AI养老这个概念中,真正能够落地的部分。

在他看来,目前AI真正成熟的还是手机、电脑中的大模型应用。这些能力确实给养老看护工作带来了极大的方便。比如老年人的一些问题,家属对养老机构和养老政策的疑问,都可以通过大模型来解决。院内组织护理、消防一类的专业知识培训,也可以直接用AI来做课件,做方案。

除此之外,大模型在老年人的生活与健康管理中是有很多用途的。比如很多老人不太会用社交媒体等传统APP,但对使用大模型类APP更加得心应手。他们可以通过AI来学到很多东西,让AI来进行生活提醒。另一方面,近期开始出现的医疗类AI软件很有必要。很多有慢性病的老人需要经常咨询医生,但去医院挂号显然不轻松,AI医疗有效缓解了这一矛盾。

不难发现,老年人正在成为非常深度的AI用户,并用AI来解决生活中的真实问题。AI采用的多模态交互与自然语言理解能力,反而让“被互联网抛下”的老人,重新回到了科技前沿。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但可能需要重启一篇去讲述。

而对于很多老人与家属殷切期望的AI看护机器人,Y院长坦言,最需要的确实就是护理机器人,但现在的那些机器人都是噱头和博眼球。

我们总是在提醒这样一个事实:近几年得到快速发展的AI,是以大语言模型为主干的AIGC能力。这个能力与机器人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不给机器人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技术加持。AI等同于机器人,纯粹是一种大众文化层面的主观联想,辅以企业与投资人的借势宣传。

在养老院这个真正的一线工作场景中,能非常有力地验证这一观点。当媒体上铺天盖地吹嘘养老机器人的时候,养老从业者却发现护理机器人其实非常初级,并且在未来很长时间中都没有改变的可能性。

Y院长说,只要看一个标准就够了,就是机器人能不能给老人换尿不湿。能完成这个标准再说其他的,否则多少话术修饰都归为无用。

遥遥无期的AI护理机器人,是老人与家属最期待的东西,却也是最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炮制幻象

那么,究竟是谁制造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讨论这个问题的前提,是我们必须知道养老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复杂的话题。失能老人看护、养老生活服务以及老年经济,这几个概念都关于养老,却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种复杂性的存在,导致很多商品与服务可以用模棱两可的方式来贴合“养老”这个宏观话题。比如前文出现的Pepper,它自诞生之初就在或明或暗地将自己形容为“养老机器人”。但在用户使用后却发现,它所谓的养老只是提供一些乖萌的表情和声音,来给老年人带来心理慰藉。或许有人会责怪是用户没有提前了解清楚,但在厂商铺天盖地般使用“全球首个”“创造历史”等字样进行宣传时,这种了解的成本是巨大的。

回归眼前的局面,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关于“AI机器人养老”的大型社会欺诈。

欺诈的第一步,是那些能够占据舆论焦点的科技寡头、明星网红、知名媒体合力吹捧机器人的可能性,并将AI与机器人概念进行看似明确,实则模糊的强关联。比如说,马斯克就在不久前又一次发表“预言”,他说AI与机器人将消除资源稀缺性,推动全民富裕,未来20年内传统就业可能过时,工作会成为人类的“业余爱好”。

试问,众多年轻人尚且疯狂迷恋这些企业家耸人听闻的科技暴论,对科技了解相对较弱的老人要如何抵挡这种话术冲击?

大家可能无暇细想,马斯克的绝大多数预言都落空了,这条就例外吗?我们只会觉得世界首富都说机器人能行了,难道还会不行吗?

当老人对机器人的期待开始膨胀后,一些垂直领域的机构与企业开始出手了。我们翻阅了上海一家科技养老机构的产品图录。发现其目前主打产品包括:看护机器人、辅助排便机器人、洗澡机器人、情感陪伴机器人等。

没错,每一个产品都叫作机器人。这一点无疑可以对应社会舆论中对机器人的过度期待,同时满足老人和家属对AI养老的想象。但细看这些产品却能发现,看护机器人是摄像头,洗澡机器人是电动洗澡刷、情感陪伴机器人是智能音箱。他们可以随意定义什么是机器人,只要有利可图。

另一个被遮蔽起来的真相是,今天主流的AI养老设备都有着高昂成本。动辄价值数万的智能床垫,数十万的护理机器人,还要搭配昂贵的网络与电力改造费用。更可悲的是,这些设备大多逻辑复杂,故障繁多。

AI养老机器人的真实使用体验,往往就是那些不灵光的窗帘。

鼓吹AI机器人的舆论场,把一切定义为机器人的养老行业,不告知成本与体验真相的销售,他们组合成了制造AI养老幻象的流水线。

让我们努力看向未来,视线却如坠雾中。

被瞧不起的“三件套”

在探讨AI养老这个话题的时候,经常会看到这样一个说法:传统的AI养老就是防跌倒、测心率、提醒吃药,反反复复三件套。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认同这个观点的。它指出了AI养老体系中长期功能单一、场景简单的问题所在。但我们可能也不应该走一个极端跳向另一个极端。用来取代AI养老三件套的,不应该是一个关于机器人的梦幻泡影。

事实上,“三件套”本身在今天也有着巨大的发展空间。比如AI+毫米波的防跌倒系统,是目前在不侵犯老人隐私情况下,自动识别老人跌倒的最佳方案。但它的准确率还有待提升,更重要的是成本还需要进一步下降。穿戴设备如果能从简单地测量心率,逐渐向血压、血糖、血氧测量,以及心脏疾病与脑卒中风险防控方向发展,能带来的价值也同样不小。提醒吃药的AI,如果能够提醒更多事项,那将是阿尔兹海默症老人的福音。

Y院长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有位老人不会用手机,身体不好也不愿去超市,这让买东西成了难题。但智能音箱的购物功能,却成功解决了她的困扰。只要说句话,牛奶、水果就能送上门,让老人觉得既惊喜又神奇。

或许没必要瞧不起这些简单的,甚至有点过时的AI功能。在我们没有办法一下解决最大的问题的时候,不妨先解决一个个小问题。日积月累,改变自会发生。

谎言与尊重

期待AI养老的老人,内心或许非常简单。他们大多只是不想拖累儿女,同时还能够在晚年有尊严地生活。这个需求非常正当,也应该被科技进步所满足。但当科技还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的时候,至少不要欺骗他们。不要把科技进步时带来的社会情绪性狂欢,变成为老人们精心炮制的巨型谎言。不要埋头盯着“老龄化”“银发经济”这些词所蕴藏的经济潜力,要知道没有道德约束与同理心的经济增长,向来都无法长久。

AI养老,在现实中是一件充满希望的复杂工作。它可能在一台设备里,一个APP中,一个传感器内,可能是来自AI的一次问答,一次识别,一声夸奖,是诸多小事的集合体。会有很多老人使用和适应AI,同时也势必有很多老人面对AI感到更深的无力与被抛弃感。真相是很多事情需要慢慢来,需要尝试和探索。徐徐图之,点点尽力,才有结果。

最关键的是,不要将老年人视作科技进步中的“局外人”与“被照顾者”。不妨告诉老人AI的真实进展如何,让他们参与到技术进步的洪流中。给每个人以尊重,而非幻象。

当你老了,梦中常见大海,

你是船长又驶出平静的海湾。

继续在人生苦海中乘风破浪,

你比年轻时更加沉着勇敢。

——食指《当你老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脑极体”(ID:unity007),作者:风辞远,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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