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诺奖的MOF到底是什么?干旱地区“空中取水”竟靠它?
不久前,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揭晓,三位为金属有机框架(Metal-Organic Frameworks,简称MOF)的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北川进(Susumu Kitagawa)、理查德·罗布森(Richard Robson)和奥马尔·亚吉(Omar M. Yaghi),获得了这一表彰。
MOF是什么?它为何能把三位科学家推举上诺贝尔的领奖台?它对于人类社会有怎样的价值与意义?近期,我们就MOF及材料学话题,与纪源资本投资副总裁吕一然进行了一番对话。吕一然是一名材料学专业的博士,先后在清华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和美国布朗大学攻读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MOF即Metal-Organic Frameworks,是由金属和有机物组合成的晶体结构,可以理解成由无数个规则排列的“小房间”组成。晶体是重复结构,如家里吃的盐(氯化钠),无限放大后内部仍是不断重复的晶体结构。MOF的功能实现原理是通过控制“小房子”(MOF结构)的形状、大小及表面官能团,改变其吸引物质。例如表面官能团A吸引分子小a,分子小a就可能被吸附并固定在里面。相比活性炭或凹凸棒等其他材料,MOF材料的孔洞更密、更均匀,也更可控,因此更有机会用来做“定向吸附”和“精准筛选”,解决很多以往材料难以处理的分离与捕集问题。
MOF材料所具备的这些看上去十分神奇的特性,能够解决实际市场中的真需求吗?对于同样的需求,现有的材料与技术不能提供解决方案吗?
MOF可以吸附气体,从而可以为装修过后的房间除甲醛。然而,现有的活性炭以及凹凸棒,是不是也可以实现?MOF可以吸附液体,从而可以为缺水地区运送生活用水。然而,污水回收与海水淡化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如果MOF在今天所能做的很多事情,其他材料与技术在昨天就已经能做到了,那么它对于明天的价值与意义究竟是什么?
01
诺贝尔的获奖者们也都曾在回答:这项研究如何应用到现实场景中?
其实,从MOF诞生的那一刻起,关于它“真的有用吗”的质疑就一直存在。
MOF技术的奠基者理查德·罗布森,在1974年的课堂上第一次萌生“分子建筑”的灵感。十多年后,他动手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并真的构造出了内部拥有大量空腔的晶体结构。罗布森预言:此类材料可能获得前所未有的特性,其中或蕴含巨大应用潜力。
然而,由于彼时罗布森所构造的初期材料稳定性不佳,易分解,被业内许多人士判定为“无用之作”。
接力棒交到北川进的手中。事实上,尝试发掘“无用之物的价值”本就是北川进的重要治学理念。在对MOF早期的研究进程中,由于难以证明研究的实用价值,一度难以申请到资助经费。
1997年,北川进的团队取得首次重大突破:他们利用钴、镍或锌离子与名为4,4′-联吡啶的分子,构造出由开放通道交错的三维金属-有机框架,并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稳定性,能够在吸附并排出液体,以及甲烷、氧气、氮气等气体的过程中保持形状不变。
北川进团队研制出的三维金属-有机框架
即便如此,业内依然对这项研究充满质疑:市场上已经有同样可以吸附气体的“沸石”,吸附效果还要优于MOF,为何还要花费资源研制新材料?
面对质疑,北川进将研究的重点转向开发柔性MOF材料。而这,也正是其为MOF发展做出的最重大贡献之一。
北川进开发的柔性MOF材料
与此同时,奥马尔·亚吉,这位真正为“MOF”命名的科学家,也在这种全新材料的研发道路上进行着自己的开拓。1999年,他的团队研发出了MOF-5。这种材料不仅在300℃的高温下都能保持稳定,并且拥有惊人的巨大内部空间——仅仅几克的MOF-5的内部面积就有一个足球场那样大。而这,恰恰会使其吸附能力要远远优于传统的沸石。奥马尔就这样为远在大洋彼岸的北川进解答了来自业内的质疑。
奥马尔团队研发的MOF-5
随后,奥马尔还研发出了多种能够吸附不同物质的MOF材料,乃至创造了干旱地区的“空中取水”奇迹:在夜晚,MOF吸附空中的水汽。到了白天,再释放出液态水,供人们使用。
MOF是否有用?有什么用处?三位诺贝尔获奖者,以及更多材料学科学家,轮番用自己的研究回答着这样的疑问。
02
新材料,从实验室走向生活/工业,总要经历关于“有用性”和“可用性”的拷问。
持续了几十年的疑问与回应,如今延续到我们的对谈中,实在不足为奇。回到开篇提出的问题:MOF材料能满足市场中的真需求吗?
吕一然认为,材料学其实是找到最合适的材料去解决具体的问题和需求。而回答这一问题的核心在于两点:第一,能否为这项技术找到一种“杀手级应用(Killer Application)”;第二,则是要算账,看看通过不断降本增效,新的技术能否在解决市场需求时比旧的技术更划算。
前面提到的通过MOF材料在干旱地区进行“空中取水”的案例,是一个很好的观察样本。这个案例发生在中东。
中东有个特点:虽然很多地区陆地上的可使用淡水存量不多,但是因为靠近海洋,空气湿度是比较大的。在这种环境下,MOF的超强吸附力就可以大展身手——去成为杀手级应用。
当然,如我们所知,中东的海水淡化技术是很成熟的。那么,MOF空中取水对于市场而言的存在价值是什么?那就是要来算账。传统的海水淡化技术,需要为运送水来支付一笔不可忽视的成本。那么,如果MOF的材料成本可以低于海水的运送成本,那么它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这一地区将传统的技术与产业取而代之,从而真正嵌入市场,满足市场的真需求。
吕一然提到,其实在材料领域,很多种满足了市场“真需求”的材料,都不是在技术诞生的第一天就能进入应用端。
比如同样赢得了诺贝尔化学奖青睐的锂电池,在它被学术界发明的约40年后,也就是2019年,才获此殊荣。我们也看到,在过去的十几年中,锂电池的续航能力,循环寿命,安全性等核心指标都不断提升。从应用端来看,锂电池也越来越广泛地被应用到消费电子、电动车、储能中。自1991年首次投入商用,该类电池的成本已经下降了97%。到2030年,锂电池的成本预计再降低25%。从成本端来看,随着锂电池自身的不断升级和降本,相较于油车而言,属于电车的那笔账越来越算得过来。电动汽车,也随电子产品之后,成为了推举锂电池的下一个流行应用。
而碳纤维,作为另一款至今依然颇为耀眼的新材料,在被发现的早期,强度不够高,但成本居高不下,只在航空等少量方向应用;随着近20年的工艺优化,强度实现3-4倍,成本也大幅下降90%以上,也找到了更多适合自己的赛道,碳纤维赛车、碳纤维自行车、碳纤维球拍、碳纤维球杆……
类似的还有GORE-TEX材料。虽然这种被广泛应用于冲锋衣的材料至今依然成本不低,但因为其“透气不透水”的特性,既能让人顺畅散发汗汽,又能在下雨天起到防水作用,成为了户外运动爱好者们青睐的对象。
相比之下,铝,之所以在今天被广泛应用,则是因为其成本的大幅下降。在拿破仑时期,乃至十九世纪中叶,铝的价值要远高于黄金。是电解铝的技术,让铝的产量大大提升,使其走下了王室级别的高贵神坛,走入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碳纤维、锂电池等案例也说明,降本打开了应用场景,从而形成了大型的产业链,后续进一步把成本降低,从而开启更多的应用场景”,吕一然介绍,“然而,也确实有很多很有特点的创新材料,因为没有找到杀手级应用场景,或者因为账面上始终不够划算,一直被卡在研发与市场应用的交界地带。”
03
材料学,让我们思考到了什么?
材料学是一个神奇的学科。
它是科学与工程的统一。每一分对于科学理论、规律、公式、定理的探索,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令其在工程层面上得以展现与执行。
它是微观与宏观的统一。我们在微观世界的苦心钻研,为的是终有一天让全新的材料在宏观世界,在市场应用中大放异彩。在吕一然看来,材料学的本质正是“Structure Determines Function”——微观结构决定宏观性能,而现代材料学的核心逻辑,正是通过精准调控微观结构,实现宏观性质的定向优化与革新。
它也是当下与未来的统一。MOF的奠基者理查德·罗布森出生于1937年。他在钻研早期MOF技术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接通互联网,甚至还没有进入全球化。当然,也没有多少人能明白他当时在做什么。而在2025年的今天,这位88岁的科学家听到了世界给予他的回声。这位88岁老人在几十年前发出的惊呼,在今天听来,依然是能够通达未来的强音。
活在当下的我们,往往会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已经挺好的了,自己的需求已经被满足了。当第一辆开上路面的汽车被马车超过时,人们也难免发出窃笑:这是在干嘛?有必要吗?坐马车不香吗?搞这四个轮子的铁盒子意义何在?
但不知为何,在每一个时代,总有人觉得,多数人眼中已经足够好的世界其实还可以更好。当北川进和奥马尔·亚吉被问及他们的研究到底意义何在的时候,他们的心情或许正是如此。
今天,MOF技术还已经被应用于对靶向药的递送,以及被北欧的一些科学家们用来吸附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从而改善全球温室效应的状况。在今天或许无法确定,这些人类群星闪耀时投入的无数精力和时间,是否一定能满足人类世界的实用性需求,但是科学永远值得被尊敬。
正如材料学的研究,就是“用恰当的结构去实现恰当的功能”,再在真实需求里寻找真正可落地、可算账的应用——而每一次探索,都是走向答案不可或缺的一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纪源资本”,作者:纪源资本,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