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航天股暴涨暴跌、动辄亏损几十亿,拆解背后烧钱逻辑
这是一种“长期战略价值”和“短期现实矛盾”的极端情绪释放。
过去一周多,A股商业航天板块上演了一场“过山车”。前期集体拉升、龙头市值快速重估,随后的1月13日又突然出现集体跳水,十余只个股跌停,短线情绪从兴奋转向观望。这种短线的暴涨暴跌,充分体现了资本市场对商业航天的复杂心理——既有政策利好、技术突破带来的想象,也有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也影响着筹备IPO的商业航天公司们。
2026年1月初,当蓝箭航天出现在中证协公布的首批现场检查名单上时,舆论的焦点迅速聚焦在蓝箭的亏损数字上:从2022年起到2025年上半年(约三年半)累计亏损近35亿元,而2025年上半年营收仅3643万元。
这组财务数据引发了大众一个直观的疑问:这正常吗?一家连续亏损的公司,凭什么能走到IPO这一步?
在科创板设立之前(传统核准制时代),A股主板、创业板等板块的上市审核确实对公司财务状况有严格的盈利要求,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连续盈利”或“累计净利润指标”等条件,这导致了很多亏损公司无法通过审核进入资本市场。但随着2019年科创板推出的五套差异化上市标准,为高研发、长周期的硬科技企业打开了一扇新门。
2025年12月26日,监管层更进一步,专门针对商业火箭企业发布《上海证券交易所发行上市审核规则适用指引第9号——商业火箭企业适用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从业务范围、技术属性、行业地位等七个维度,细化了适用第五套标准的具体要求,给商业火箭公司发了一张可进入资本市场的“身份证”。
当盈利不再是唯一标尺,对于投资者和观察者而言,理解商业火箭企业的IPO更多的关键,在于理解几个核心问题:商业航天的亏损究竟特殊在哪里?这个行业的盈利拐点何时到来?二级市场的机会又在哪里?
商业航天只有完成“入轨 → 复用 → 批量 → 降本”的闭环,利润结构才会发生根本性变化。这是SpaceX经过21年才盈利的过程,而一大批商业航天公司正在经历这个阶段性的闭环。
01 当亏损是常态
当舆论聚焦蓝箭航天累计的巨额亏损时,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蓝箭航天并非个案,而是整个商业火箭行业的常态。
目前,多家正在推进科创板上市辅导的商业火箭公司,包括星河动力、中科宇航、天兵科技、星际荣耀等, 它们大多尚未实现稳定盈利,仍处于“技术验证”的关键阶段。
中科协航天科普专家颜翔表示:“商业火箭企业普遍亏损并非偶然,而是行业必经路径,因为这是一门高技术门槛、重研发投入的产业,前期必须经历大量实验与测试,成本巨大且无法绕开,因此早期收入必然难以覆盖支出”。
颜翔认为,这种结构主要体现在四方面:
一是源自军工与科研体系,不具备互联网式低成本试错路径,必须先把能力做出来再谈商业模式;
二是市场仍处萌芽期,客户集中在政府、军方和科研机构,发射需求有限、收入规模偏小;
三是行业处于规模预期阶段,未来如星座建设与卫星互联网放量后,需求才会真正扩大,现在的亏损更多是在“押注未来”;
四是行业正向液体火箭与可复用技术迭代,这些路线本身投入更高,大量融资被用于试验与技术积累。
更关键的是,火箭行业的“产品验证逻辑”极为特殊:只有成功入轨,才能证明产品可用;而要做到成功入轨,必须先经历大量的投入和失败。这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悖论:不烧钱就没有产品,没有产品就无法证明技术,无法证明技术就拿不到订单。
这个悖论的另一面,也解释了为何这些企业“动辄烧掉数十亿,却只赚回几千万”。
以蓝箭航天为例,从披露的公开招股书来看,其营收主要来自火箭发射服务和技术开发服务两块,这两块目前规模都很小、波动较大,远不足以覆盖巨额研发和运营成本,这也解释了它“烧钱多、收入少”的核心矛盾。
此外,一位航天从业者表示:“商业火箭的客户决策周期极长。一个卫星发射项目,从意向到签约,往往需要1-2年;从签约到实际发射,又需要数月甚至一年的准备期”。收入确认滞后于研发投入,这是行业特性决定的。
因此,在这种财务结构下,“亏损”更像是研发期间的生产成本,而不是商业失败的结果。
02 亏损上市的底层逻辑
在这样的行业背景下,企业想熬过关键阶段,单靠自己撑不住,所以必须借助资本市场来继续往前走。
一位券商分析师说:“对于火箭企业而言,真正意义的商业拐点并不发生在‘第一枚火箭入轨’的那一刻,而是发生在大规模生产能力形成、重复使用技术成熟、发射频次足够稳定的阶段。这个过程需要是几十亿元甚至上百亿元的持续投入”。
在这个量级下,传统VC资金和政府项目制投入已经无法满足需求,而银行贷款又无法支持“高研发+低收入”的资产结构。资本市场因此成为商业航天的关键燃料:它可以提供更低的成本、更长的周期,以及更可持续的资金来源。对企业而言,上市不是终点,而是跨过产业化阶段的台阶。在这个意义上,“亏损上市”并不是异常,而是全球深科技行业的普遍路径。
从竞争角度看,商业航天是一个“时间换空间”的赛道。谁越早完成技术验证和产能扩张,就越可能在未来星座部署、低轨通信、太空基建等市场中占据位置。以 SpaceX 为例,Falcon 9 率先实现一级回收与多次复用,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技术验证和高频发射,迅速拉开成本差距,抢先占据了全球商业发射市场空间。
在制度层面,中国的资本市场正主动为这类企业打开窗口。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明确允许“未盈利但具有核心技术、属于重点领域的科技企业”上市,这意味着明确接纳深科技行业的“亏损属性”。换言之,制度本身已经回答了“亏损能不能上市”的问题。
商业航天领域早期投资机构元航资本创始合伙人陈东说:“此次开放未盈利商业火箭公司上市,本质上是国家战略意志、产业发展规律和资本市场功能的一次交汇对接,核心是利用资本市场服务国家重大战略,催化关键产业的发展”。
陈东认为,现阶段仍属商业航天发展的早期和研发的重投入期,商业火箭企业上市能够极大拓展其融资渠道,是支撑其挺过投入期,迈向回报期的关键一步。
03 上市之后的变化
上市对一家火箭企业最直接的影响,首先发生在钱的流向上。
一位商业航天从业者指出,商业火箭公司的上市是一次从“实验室逻辑”到“工厂逻辑”的迁移。
一方面,资金流向会发生变化。上市前的资金主要用于“证明火箭能飞”,上市后的资金将用于如何“让火箭能批量飞”,“让火箭能便宜地飞”,这意味着供应链、产能、可复用能力和标准化服务体系会成为投入重点。
元航资本创始合伙人陈东强调,商业火箭企业上市后首要任务不是继续做“科研展示”,而是尽快提供可交付、可靠的商业运力。陈东说:“如果上市之后还停留在科研型、演示型阶段性的成果里,而无法形成稳定的商业发射能力,二级市场不会买账。”在他看来,上市既是商业火箭企业发展的加速器,也意味着更严格的商业化要求与兑现周期。
另一方面,客户结构会发生变化。企业与客户之间的信任基础也会随之提升。
比如火箭企业的早期客户主要是政府、军方或科研机构,合作模式往往是项目制、试验性质的一次性采购。在这个背景下,客户也会产生很多顾虑:这家公司能不能活到下一次发射?技术路线会不会中途调整?团队会不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解散?
上市提供了一种可信度背书。财务透明、监管约束、持续融资能力等,这些都会降低客户的决策风险。更重要的是,上市意味着企业不再是“活一天算一天”,而是进入了资本市场的可持续运行轨道。
从长远来看,商业航天一旦完成“入轨 → 复用 → 批量 → 降本”的阶段性闭环,利润结构将会发生根本变化。这也正是SpaceX经历的路径:亏损累计十余年,近五年随着星链与高频发射实现现金流转,直到2023年第一季度首次被披露实现盈利。
更深远的影响发生在产业层面。
有商业航天从业者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商业航天更像是几家企业各自“单打独斗”。为了能够把火箭造出来,每家公司都会自己搞发动机、做结构件、建测试台架,几乎什么都要自己来。这种全能型打法在验证技术时是必要的,但到了“量产”阶段就会变成负担:成本高、效率低,也带不动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一旦企业上市,带来了更稳定的资金来源,也让企业能够提前制定采购计划和产能规划。当头部企业开始给出明确的批量需求时,上下游供应链才有理由投资设备、扩建产线、做专业分工,产业链也就从“跟着做研发”,逐渐转向“做专业制造”。这才是商业航天走向规模化的关键一步。
04 变现拐点何时到来
当然,上市不是终点, 是一场从未被验证的转型的起点。
SpaceX用了近21年才首次盈利,这21年里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质疑和濒临破产。中国的商业航天企业能否缩短和穿越这个周期,仍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
过去几年,商业航天的关注点几乎全部落在“能不能发射成功”这一问题上。入轨、回收、垂直降落等技术节点构成了行业的兴奋点。但对于一家商业公司而言,“能飞起来”只是入场券,距离“能赚钱”还隔着一条长长的路。这其中,需要穿过几个关键的拐点。
第一个拐点:重复使用运载火箭何时真正落地
对于中国商业航天企业而言,这个拐点正在逼近。2025年12月,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二级进入预定轨道,一级进行了返回 回收场的试验,成为中国首枚发射且入轨成功的重复使用运载火箭。
不过,业内人士普遍认为,技术验证不等于商业化落地。“可重复使用技术的真正价值,体现在能否实现高频次、低成本、高可靠性的常态化运行”,一位商业航天科普专家说,“这需要火箭不仅能回收,还能快速翻新再飞;不仅能回收,还能实现90%以上的回收成功率;不仅一级可回收,二级、整流罩也能回收复用。这需要数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发射迭代”。
第二个拐点:商业卫星市场爆发
如果说重复使用运载火箭决定了商业航天能不能“降本”,那么商业卫星市场则决定了火箭产业能不能“放大”。这背后有一个简单的逻辑:没有卫星,就没有发射需求;没有需求,就没有规模效应。
目前,火箭发射的客户来源主要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国家队与科研机构,包括执行重大航天工程和科学探测任务;第二类则是商业卫星公司,例如从事遥感、物联网、通信等业务的企业。
从理论上讲,商业航天的火箭主市场来自第二类客户。无论是遥感卫星、低轨通信卫星、还是物联网卫星,都必须通过火箭入轨完成组网、补网和更新换代。目前来看,商业卫星市场仍处于早期阶段,并没有形成足够大的“发射频次需求”。
不过,卫星应用本身的商业场景在未来会很快发生结构性变化, 走向“行业级大规模部署”。根据国际电信联盟(ITU)官网最新披露的信息显示:2025年12月25日至31日期间,我国正式向ITU提交了新增约20.3万颗卫星的频率与轨道资源申请,覆盖14个卫星星座体系,并涉及中低轨道资源。这是我国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国际频轨集中申报行动,也意味着未来低轨卫星组网与商业部署的空间正在被提前规划。
届时,谁的火箭便宜、可靠、发射频率高,谁就能吃到这块蛋糕。
第三个拐点:规模化生产,成本实现大幅下降
现在商业火箭企业大多是“手工作坊”模式。每枚火箭都像定制品,生产周期长、成本高。如果哪家公司率先实现流水线生产,像造汽车一样造火箭,成本就会断崖式下降。
举个例子,一家商业火箭公司目前一年发射几次,每次都要动员大量人力物力。但如果年发射量达到20次、50次,很多环节就可以标准化、自动化,火箭零部件批量采购价格能降30%,地面测试流程压缩一半时间,发射团队的人力成本被摊薄。这时候,单次发射成本会迅速下降,毛利率从负数变成正数。
总的来说,对于即将登陆二级市场的商业火箭企业们来说,上市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难的关卡。
这是一场时间与资本的赛跑,也是一场技术与市场的博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科技”,作者:李海伦,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