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控制”是一剂毒药;“清晰目标”才是管理良方
“过度控制”的结果,是失控
1787年,英国军舰“邦蒂号”奉命前往南太平洋塔希提岛,任务是采集面包果树苗,运往西印度群岛作为奴隶的廉价食物。舰长威廉·布莱(William Bligh)向来以“严苛专制”而闻名,他坚信,唯有通过精准指令和严厉惩罚,才能将军舰以及八十名船员打造成高效运转的机器。
在抵达塔希提岛之后,布莱延续了舰上的高压纪律:船员们白天采集树苗,夜晚必须按时归船;他对船员们的工作绩效实施极致量化管理:每棵树苗的用土量、每人每天工作量、甚至船员与岛民的交谈时间都定额限制。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防止船员被岛民“崇尚自由的生活方式”所腐化、保障任务推进的必要手段。
但“人性”终究无法被机械量化。大副弗莱彻·克里斯蒂安(Fletcher Christian)在日记中写道:“我们变成了他手中的算珠,每一颗都被指定在永远不变的位置。” 正是这种窒息感,最终点燃了叛变的导火索。当手持武器的船员们包围布莱时,这位笃信“极致管理”的舰长依然不解: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后来,叛变者因为内斗而分崩离析;布莱则带领十余名船员划着小艇穿越太平洋,最终抵达荷兰殖民地帝汶岛后,获救归国。这些场景源自电影《叛舰喋血记》(Mutiny on the Bounty),它改编于真实的历史事件和同名小说。
“邦蒂号”的故事如同一面古镜,照见管理的永恒悖论:那些试图通过“过度控制”来消除不确定性的努力,往往会触发“人性”的反弹,最终导致更彻底的失控。真正的秩序从来不是外部强加的机械排列,而是共同目标下自然生长的有机平衡。
这让我联想到最近看到的一则网红电商主播分享的管理日常:他开始在公司推行考勤、职级、绩效考核等等制度,而团队中大部分人都是股东及其关联方,正式员工寥寥数人。这些管理制度本身并无过错,但对处于快速成长期的小企业而言,照搬成熟企业的管控模式,很可能会陷入类似“邦蒂号”的生存危机。因为它忽视了团队规模与发展阶段的特殊性,在不匹配的阶段,套用不匹配的控制体系,使得所谓的“管理制度”反而成为了一种“过度控制”,最终会束缚整个团队的活力。
秩序,源自于“清晰目标”
我曾有幸获得登上“圣塔菲”号核潜艇的机会,得以近距离观察潜艇指挥官独特的领导方式,这段经历让我对“有效领导”的认知有了全新突破。在潜艇上的一整天里,不断有艇员主动找到艇长,告诉他自己打算做这个,打算做那个。而艇长很少直接下达指令,往往只是针对性地询问一两个核心问题,接下来就是让艇员们放手去做。无论走到潜艇的哪个角落,都能感受到艇员们高度投入的工作状态与自主决策的从容底气。后来我得知,在这艘潜艇的管理逻辑中,仅有5%的关键决策,需要艇长亲自确认,其余绝大部分工作均由艇员们自主推进。
我忍不住向艇长请教其中的秘诀,他坦然说到:“尽可能赋予下属权力,甚至允许他们有一点轻微的越界尝试,才能让他们真正把自己视为决策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主动正视问题、探寻解决方案;进而真切感受到自己正在创造的价值。这种价值认同感,才是凝聚团队、保障任务高效推进的核心动力。”
这段极具启发性的领导力场景,是史蒂芬·柯维(Stephen R. Covey)在“圣塔菲”号核潜艇上的真实观察。而这位极具远见的指挥官,正是曾经担任“圣塔菲”号艇长的大卫·马凯特(L. David Marquet)。他将自己的领导实践与思考整理成书,叫做《调转船头:将追随者转变为领导者的真实故事》。
马凯特在书中深刻剖析了传统领导力的核心逻辑:“领导者与追随者”的二元关系,是工业时代领导力模式的核心框架。在那个强调“管控与合规”的时代,社会生产以标准化、流程化的大规模制造为核心,企业需要的是精准执行指令的“螺丝钉”式员工。此时,传统领导力模式依托领导者的卓越决策能力与强大统筹能力,足以带领团队高效完成标准化任务,进而凝聚起自愿追随的力量,推动组织达成目标。在工业时代的背景下,它具备极强的适配性与有效性。
但马凯特在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明确指出:人类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时代变革,从“工业时代”全面转向“知识工作者时代”。新时代的核心生产要素是“知识与创造力”,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源于标准化执行,而是源于个体天赋与潜能的激发。因此,“释放价值”就成为新时代的核心主题。
这也推动了领导力模式的迭代,就是从“领导者与追随者”的传统模式,向“领导者与领导者”的新型模式转型。而实现这一关键转型的核心,在于领导者构建以“赋能”为基础的授权体系,而“清晰目标”是授权的前提和边界。这意味着领导者不是简单地下放权力,而是通过清晰传递组织目标与个体价值,让每个成员明确“自己的工作为何重要”;通过精准的激励与资源支持,让个体拥有自主推进工作的底气。
“清晰目标”的核心,是消除“隐藏的议程”
“清晰目标”不是简单地罗列任务,关键是要消除组织中“隐藏的议程”,就是那些未被公开的、潜藏的动机与目的。在电影《年会不能停》中,有一个经典场景:大鹏饰演的胡建林初入管理层,公司的几位前辈便热心传授他“做好领导”的秘诀,其中第一条就强调:“要给下面的人留空间,让他们发挥主观能动性。”
但这番看似开明的建议背后,却隐藏着一套反向逻辑。前辈们紧接着点破关键:“能说不明白,就不说明白,你得让下面的人揣摩你的心思。” 这种“刻意模糊”的管理方式,并非真正的授权,本质上是在制造信息差,让下属陷入无尽的猜测与试探中。而这,正是很多组织中普遍存在的“隐藏的议程”。在这种氛围下,员工的核心工作目标会发生偏移,从“完成任务、创造价值”变成“猜对上级心思、获得认可”,组织的效率与凝聚力也随之被消耗。
电影情节是对真实管理实践的艺术化讽刺,微软曾经推出过一套名为“堆栈排名”的绩效评估系统,该系统后因争议过大被取消。它的核心规则是:员工的评级由上级评估与跨部门校准确定,评级直接与薪酬、晋升挂钩。而引发广泛争议的关键,在于系统强制要求的“正态分布”原则:必须限定每个评级类别中员工的百分比,这就意味着无论团队整体表现多么优秀,都必然有一部分员工要被划入“表现不佳”的行列,面临淘汰风险。
这套规则从根源上催生了所谓“隐藏的议程”。对于员工而言,“完成工作任务”不再是唯一目标,“在评级中胜出、避免被淘汰”成为了更紧迫的潜在诉求。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不少员工开始偏离正常的工作轨道:有人频繁游说上级,刻意放大自己的工作成果,甚至弱化同事的贡献;有人则与有类似诉求的同事结成“临时同盟”,互通信息,互相背书,来巩固自身的优势。同时在暗中,想方设法地削弱他人的竞争优势。此时,“提高评级、保全自身”这一未公开却又人人心知肚明的目标,就成为了“隐藏的议程”,它甚至彻底取代了组织的共同目标,成为部分员工的核心行为导向。
这种以自我利益为核心的“隐藏的议程”,会逐步侵蚀组织的文化根基。当“削弱对手、保全自己”成为潜规则,以利益捆绑形成的小团体、小圈子便会应运而生。这些小团体内部会逐渐催生出独特的“微文化”。久而久之,这种“微文化”会不断壮大,逐渐脱离组织核心价值观的引导,甚至与主流组织文化形成尖锐对立。
最终的结果是,组织会陷入“高度政治化”甚至“病态政治化”的困境:员工将大量精力耗费在内部博弈上,而非聚焦于业务创新与价值创造;团队之间互相提防、缺乏协作,跨部门工作推进困难;敢于创新的员工可能因触动小团体利益被排挤,导致组织创新活力被彻底扼杀,团队士气一落千丈。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有力地证明:“隐藏的议程”会直接破坏组织的“清晰度”,模糊共同目标、扭曲评价标准、扰乱工作秩序,进而对组织生态产生极具破坏性的影响。而“清晰目标”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通过明确公开的目标与规则,挤压“隐藏的议程”的生存空间,让组织回归以共同价值为导向的良性发展轨道。
结语
过度控制与模糊目标,其实是对人性复杂性的误判。真正的管理智慧,在于驾驭“清晰”与“弹性”的动态平衡:以明确共同目标凝聚方向,以充分信任释放个体能量,从而在秩序与活力之间找到那个精妙的支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HR之声”,作者:HR之声,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