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兔的命有多硬？

去年7月，国家邮政局召开快递企业座谈会，正式提出“反内卷”[12]，电商宇宙中心义乌率先响应，快递底价上调幅度高达1毛钱，随后广东跟进，底价涨至1.4元。

各大快递公司争相借坡下驴，截至11月，全国已经有22个省上调了快递价格。

如此开团秒跟，全因快递行业已经被卷麻了。单票价格提不上来，增收不增利的困境在通达系内蔓延，即便体面如顺丰，下半年利润也承压下滑。

其实早在2019年，快递公司就曾见过希望的曙光。当时快递单票价格降幅已经趋缓，六大主要企业的市占率提到80%以上。

怎料天空一声巨响，留子闪亮登场。东南亚起家的极兔回国起网，以一己之力把快递行业的价格战拖进了加时赛。

一眨眼过去五年，这边同行们借着这轮反内卷喘息片刻，那头的卷王极兔却开起了香槟——今年以来，极兔股价已经上涨超过七成，和行业一哥顺丰相比，可谓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U型线。

从财务表现来看，极兔的营收和利润都不足顺丰的零头，刚挣扎着爬上盈利线。

这下轮到友商们挠破了头：

怎么先内卷的是你，到头来先享福的也是你？

冰火两重天

一句话概括中国快递行业与极兔的关系：衡中学生惨遭归国留子插班。

尽管有关部门反内卷动作不断，单量上涨、单价下滑的趋势，在快递业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七年。

2016年前后，快递企业扎堆上市，眼见终局将来，单票价格也有望站稳3元以上，形势似乎一片大好；四年后的行业大会上，中通董事长痛心疾首[7]，宣布单票价格进入2元时代。

参照美日经验，快递提价往往只在“决赛圈”剩下少于三家时发生，但中国快递行业迟迟没能整合出清，常年保持五家以上，竞争全靠打价格战。

部分原因在于，在中国干快递不存在真正的运力壁垒。

美国的公共运输基建覆盖有限，UPS 和 FedEx等快递巨头，通过自建运输干线和枢纽网络就能稳占市场份额。

但在基建狂魔之家，干线运输与城乡路网属于接入即用的公共服务，在民营快递兴起时已经成熟。送乌鲁木齐和送江浙沪，充其量就是多发两趟火车的差别。

同时，由于国内快递单量与电商的订单增长高度绑定，电商市场的竞争白热化与电商平台的小心思也不可避免地左右着快递行业的格局。

就在两元时代降临快递行业的同年，极兔在中国市场正式起网。

这位从东南亚留洋归来的友商，喊着“义乌八毛钱发全国”的口号，乘着拼多多崛起的东风，重新定义了内卷二字的写法。

留子的日子当然也不好过。尽管中国市场为极兔贡献了最多包裹量，一算利润却寥寥无几。2020年至今，极兔中国业务的毛利率荣膺行业倒数第一，经调整EBIT去年才开始扭亏[3]。

但与埋头吃苦的友商不同，极兔同时有国内市场与东南亚市场两碗饭可吃，而且在国内有多命苦，在老家就有多滋润。

通达系卷生卷死的大部分时间里，极兔都在它的大本营里安稳发育。2015年成立后，极兔把东南亚作为第一战场，培育起了一个稳固的利润基本盘。

过去六年间，极兔稳坐东南亚快递头把交椅，市场份额持续扩大，营收利润高速增长[4]。单看东南亚市场，单票收入远超国内通达系，利润水平也和顺丰相似。

也正是有东南亚市场的输血，让极兔扛过了国内市场的洪水滔天。以价换量抢占市场份额后，极兔在中国地区的利润已于2024年开始转正。

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一边吃着苦还能一边开路虎。极兔这异禀的天赋，全因它踩中了关键的窗口期。

时间差大师

2013年，OPPO决定以东南亚为跳板走向全球，派往印尼的一号员工正是极兔的创始人李杰[9]。他是公认的段永平第五门 徒，陈明永对他评价也很高。

李杰（左一），图源网络

极兔的命运随李杰的职业生涯与OPPO紧密勾连。此后两年，李杰带领团队在印尼走街串巷，建立起一套覆盖整个国家的代理商体系[8]，顺便发现了一个机会：

东南亚不缺快递公司，但缺少一张能全境覆盖、统一标准的物流网络。

极兔进场前，当地叫得出名头的快递公司几乎都是偏安一隅的地头蛇，印尼的JNE Express、泰国的Kerry Express、以及后来的Ninja Van各自岁月静好，市占率长期不足两位数。

倒不是当地老乡不够努力，东南亚市场以碎片化闻名，快递偏是门讲究规模换效率的生意。

复杂的地理环境造就了当地快递行业整合资源的难度。比如，人口占东南亚比例过半的印尼拥有超过1.7万个岛屿，主要人口分布在爪哇、苏门答腊等多个岛上。

论公路密度，印尼仅为中国的约五十分之一，高温高热多雨的环境下，偏远地区的道路也状态大多不佳。

快递是个讲求规模的行业，后端分拣场地、运输资源是固定投入，不管一天跑100单还是10万单，钱反正先花出去了。基建不足加上订单有限，本土快递公司天然没有扩张的动力。

极兔的暴力解题，源于做到了两件事情：提前锁定需求，错位降维打击。

起网初期，极兔靠着承包OPPO印尼的配送业务获得首批订单。用后来业内人的话说，“极兔其实就是在OV配送的体系基础上，顺带做了一个物流体系出来”[9]。

同时，极兔还踩中了东南亚电商爆发的时间节点。极兔成立的2015年，印尼线上网购收入也只占零售0.8%，十年后的今天，这个数字是22%[13]。

不同于国内卖家自主指定物流服务，东南亚电商平台对物流分配有极强的话语权。主流电商平台基本上都有中资背景，承蒙老乡提携，极兔顺势成为第三方履约首选。

李杰曾经把极兔的成功归因为“OPPO”与“Lucky（幸运）”，说到底都是订单够多，底气就够足，起网成本摊得越薄，前期投入就越划算。

同时，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也将本土快递公司卷得找不着北。

比如极兔的区域代理模式，就脱胎于步步高的分销体系。与直营模式（代表是顺丰）相比，区域代理的总部资产投入更轻，与加盟模式（代表是通达系）相比，对下属网点的控制力又更强。

在连年双十一的毒打下，中国民营快递的物流经验与设备同样对东南亚同行形成了降维打击。

截至2025年一季度，极兔在东南亚有自动化分拣线超300条、区域性服务网点超过1万个，干线车辆5600辆以上，这种规模远大于多数本地竞争者所能投入的资源。

极兔在东南亚市场的统治力，是用电商与快递两个行业时间差换来的：在电商市场爆发前夜，用业已成熟的物流能力快速抢占市场，最终过上国内外友商梦寐以求的生活。

反映在极兔财报上，东南亚分部收入不如中国分部，利润贡献却远超中国市场。

自己的失败固然让人心疼，但别人的成功更让人眼红。眼见极兔的好日子越发红火，友商的心思也开始活络了起来。

不幸与万幸

2020年极兔回国插班时，东南亚大本营也在四处漏风。

一边是国内同行加速出海。2021年，顺丰斥资175亿港元控股东南亚企业嘉里物流，这是国内快递史上最大规模的并购案；

同年，多家通达系企业与外资及香港本地代理合作扩展国际运输网络，加开了多条东南亚专线。

另一边是电商平台开始自建物流，从Shopee到Lazada都在逐步降低对第三方的依赖。

加之本土同行也想进步，在中国同行毒打下，总算学会了拥抱加班的福报。

2019年之前，泰国的快递没有上门收件服务，而如今全泰国的快递包括国家邮政，都可以上门服务，甚至24小时营业全年无休[11]。

快递行业祖传的价格大战终究还是到来了。2020年至2025年上半年，极兔东南亚单票收入从5.92元降至 4.37元，毛利率也从29.8%逐渐降低到了17%-20%区间[4]。

但极兔的幸运在于，用时间差抢下的规模优势依旧成立，单票成本下降得更快，毛利率也只在2020-2022年遭遇速降后，此后三年都相对平稳。

卷王本人也没有坐吃先发优势与规模效应，而是积极寻找东南亚于中国之外的新市场，其策略也非常简单——跟着老乡走。

中资出海到哪里，极兔就跟着到哪里，并且力争成为企业落地初期首选，从而建立先发优势。

在中东和拉美，极兔与TEMU、SHEIN、TikTok、AliExpress、Kwai、Shopee 等建立紧密合作关系；

同时，极兔也和墨西哥、巴西和拉美最大的电商平台 Mercado Libre 等本土电商平台达成了合作。

截至2024年公司已经在新兴市场拥有35个转运中心，运营超200辆干线车辆和大量支线车辆，拥有超2000个网点、10套自动化分拣设备。

2022-2025年上半年，极兔新市场的收入从深度亏损走向边际盈利，单票成本也在不断下降。

这么多年以来，快递行业的基本逻辑始终相似：先建网络、再拼规模、最后靠效率形成护城河。

极兔未必是第一个进入东南亚市场的中国快递企业，但却是第一个把国内多年积累的运营经验，系统化复制到海外的玩家。

此后的每一次扩张，所到的每一次战场，对极兔而言都是换个地图练同一套战术。可见内卷也是一门讲究效率与选择的功课，方向选对，事半功倍。

拥有这种嗅觉与敏锐，或许才是极兔最大的幸运。

尾声

上世纪末中国互联网爆发前夜，软银的孙正义接触到阿里巴巴，后来他提出一个著名的“时间机器”理论：

不同国家和市场所处的产业发展存在阶段差异。如果能抓住成熟市场的经验技术（如欧美、日韩），“跳回”较落后市场（如中国、印度）进行复制，就能获得极大的回报。

这个理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指导了软银的全球投资布局，也成为中国VC们反复咀嚼的葵花宝典。

如今在很多领域，拥有成熟经验的一方变成了中国企业。

从汽车、电池到港口基建，中国企业们开始向外输出运营经验、资本能力和管理体系，在异国他乡再次狭路相逢，成为彼此的对手。

同样一盘棋局，换个棋手来落子，那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新故事了。

参考资料

[1] 快递行业跟踪报告：2019年与2020年一季度分析，招商银行

[2] 全球物流黑马，盈利拐点已至：极兔速递首次覆盖报告，海通国际

[3] 极兔/顺丰/圆通财报及业绩演示材料

[4] 东南亚篇：市场红利+α共振，极兔速递迎机遇，财通证券

[5] 快递行业中报：营收普遍增长，快递业务“量增价减”，新华财经

[6] 重视新交运、新物流机会：交通运输行业2025年中期投资策略，民生证券

[7] 中通董事长赖梅松谈价格战：快递价格一定会回归，新京报

[8] 揭秘李杰和他神秘的极兔帝国，品玩

[9] “段永平门 徒”的快与慢，中国企业家

[10] 快递出海：他们居然扩张到东南亚去了，物流指闻

[11] 50米内盘踞5大快递公司 鏖战东南亚：谁将成为“出海之王”，每日经济新闻

[12] 快递业“反内卷”成效渐显 22省快递价格上调，证券时报

[13] Inside Indonesia Retail Market Insights 2025 Shift，market research indonesia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远川研究所”（ID：caijingyanjiu），作者：任彤瑶，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