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牌高热(下):卡牌的中国逻辑,卡游的一线猛事
随着卡游再次递交招股说明书,市场对卡牌的关注度持续高涨。
东西文娱在(上篇)分析了日本和美国卡牌的产业路径、文化与消费市场。而中国是与海外完全不同的神奇市场。
参与公司的基因与属性的多元化、IP形态的多样化,使得中国本土卡牌公司在业务模式、发展路线等方面,存在诸多差异。
行业龙头卡游,更早卡位进卡牌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建立起供应链、渠道的规模与成本控制的优势,在IP授权上有更多主动权。
但第二梯队卡牌公司也在想办法突围。尤其是当下,卡游还没有像泡泡玛特一样,一度实现对“潮玩盲盒”在公众层面的认知垄断。
泡泡玛特的IP化转型,是在统一了潮玩盲盒本身的规则后谋求更大发展空间。后续新入局的潮玩公司,基本还是在泡泡玛特塑造的用户心智和消费文化范式下,各展所长,为用户带来更新鲜、更细分、或是审美更特别的潮玩消费体验。
在卡牌领域,卡游却走出了一条与市场上绝大多数其他卡牌公司不同的路。
当很多卡牌公司延续谷子经济的逻辑,卡游更像一家“玩具快消”公司。而它面对的竞争对手,不仅限于卡牌行业内,更包括布鲁可这样在渠道,受众上高度重合,且已经上市的积木品类龙头。
假如成功上市,卡游能不能像泡泡玛特跳出传统潮玩定义赛道一样,更新出一套更被大众和资本市场接受、面向未来的本土商业故事,其实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这决定了中国卡牌行业的上限,也关乎IP产业的边界。如果不是卡游,又会是哪家?
本土卡牌行业,IP下的暗流涌动
本土卡牌行业,比表面看起来竞争更激烈。
尽管各卡牌公司商业模式、路线有所区别,但本土卡牌产业能有如今的规模,整体仍是基于IP授权链发展起来的。可以说,IP是卡牌的核心。
今年春节创造历史的《哪吒之魔童闹海》,同时授权给了集卡社和卡游两家公司推出卡牌产品。
“集卡社在电影上映两年前就拿了《哪吒2》,但卡游还是在去年上半年签下《哪吒2》。集卡社也在追,有了自己的工厂,线下也在向卡游原有渠道渗透。”有IP衍生相关从业者表示。
《哪吒2》IP现象级的热度,让市场一时间有了容纳两家卡牌的空间。而这样的IP无疑是稀缺的。
此前,两家公司也先后拿下大火的斗罗大陆动漫IP授权。从授权成本与IP合作策略等因素考量,大多IP授权卡牌都是非独家授权,由被授权方自行评估竞争问题。但对卡牌行业内公司或外部潜在入局者来说,其实已经形成隐性的竞争壁垒。
东西文娱调研了解到,目前在IP授权领域,卡牌已跑出了有别于其他周边衍生品的独特授权赛道,也是当下颇受IP方欢迎的授权品类。
对IP方来说,以卡游为代表的卡牌销量规模大且较为稳定,注重系列化开发以维系卡牌的收藏价值、玩法运作,还能扛起更大的退货率、回款周期等压力,这些都是一般谷子类衍生品做不到的。
甚至在一些IP方的策略里,卡牌授权的优先级有时还可能高于轻周边授权。
有谷子从业者告诉东西文娱,“我们曾和腾讯动漫(已被阅文收购)聊某部漫画IP的轻周边授权,本来都聊得差不多了,但后来他们内部决定先把IP授权给卡牌,优先让卡牌产品上市。”在阅文年报里,还特意提到2024年衍生品GMV突破5亿元创历史新高,其中卡牌GMV突破2亿元。
IP给卡牌品类的授权价格也是独一档的。MG从数十万到千万级不等,整体比普通的轻周边授权金翻了一倍。
部分IP方还会在授权条款中要求卡牌公司交保证金,或是要求在一定时限内开发完产品并上架销售,否则要缴纳延期费。
其中,卡游又以高于同行的授权金价格获取IP,无形中再次抬高了卡牌授权门槛。
一家小型卡牌公司负责人就表示,卡游拿IP的MG(授权保底金)相对高一点,抬高了IP方预期后,小公司再去谈IP就比较难了。“一个IP我们以前10万就能谈下来,2023年卡游以30万拿了,那低于这个MG,IP方就不授权了。”
卡游最新披露的招股说明书显示,2024年公司共有69个外部授权IP,全年授权费用(东西文娱注:包含MG、分成等支付给IP方的授权费)达7.683亿元,在总成本中占比23.3%。这一金额远高于泡泡玛特(设计及授权费3.93亿元)和名创优品(授权费4.21亿元)。
数据来源:卡游招股书
对卡游来说,庞大的IP矩阵既是提升业务规模、爆款概率、公司资产等所需要的;同时占住更多IP坑位,也是抵挡潜在竞争对手。
也因此,第二梯队的卡牌公司能发展起来,在IP端多少都有自己的特殊优势和特色。
比如集卡社,是2019年成立的杰森娱乐旗下卡牌品牌,曾获得B站投资,以国漫、国产动画电影IP为特色,最初正是靠大爆年番《斗罗大陆》集换式卡牌,让集卡社在卡牌行业站稳脚跟;
hitcard获得阅文投资,除能独家获得阅文旗下网文IP及网文改编影视IP,卡牌产品还能利用阅文的宣发资源,比如出现在阅文参与的影视剧贴片广告,和相关演员联名、互动等等;
姚记系的闪魂,则在游戏IP领域有突出优势,拿下诸多头部游戏,尤其是二游IP授权,包括原神、第五人格、重返未来:1999等热门IP。
又或是将卡牌作为与自身核心业务强绑定的增值产品,同样能在卡牌市场占据一席之地。典型如A股上市的华立科技。
作为同样以奥特曼卡牌知名的公司,华立和卡游的差异在于,华立主业是俗称“街机”的线下游艺,其奥特曼卡兼具了卡牌和街机游戏盘的功能——能像一般卡牌一样抽盲盒、集换、交易,又能放在街机上感应玩游戏,召唤出相应奥特曼战斗。其核心目的是对街机游戏用户的拉新和留存。因此,销售渠道和销售方式,也靠线下街机场景形成的闭环。
从IP到工艺,本土卡牌“卷”的到底是什么
IP涌入卡牌行业。但很快也发现,不是所有IP都适合做卡牌。
比如某知名国产二次元IP就曾以50万授权金给卡游,最后销售额不达预期。这一IP可提供的角色较为单一,且IP粉丝与卡牌对应的受众消费习惯、渠道调性也不匹配,使得产品较难卖出圈。
一些卡牌和IP从业者向东西文娱分享了选IP的经验。IP热度固然非常重要,但除非是像Chiikawa这类爆火出圈的IP,大多数粉丝购买其衍生卡牌的心理与买IP衍生贴纸无异,还是要多研究IP形象本身。
大多数情况下,适合做卡牌的IP,角色更丰富,能确保收集玩法深度;形象元素也要更复杂、有棱角,能区分出高光面,后续加上工艺才更容易出效果。过于软萌可爱,造型又不够多变的IP形象,由于缺少强对比,不容易设计得出彩,也就较难能在第一眼就抓住人眼球。
另一点容易被忽略的是,IP方能授权出的图库是否有独特性和稀缺性。这更考验卡牌公司眼光、和IP方的博弈能力。
比如同样都奥特曼IP,是拿到平成年代的奥特曼角色,还是最新出的奥特曼角色,号召的受众不太一样。又或是动漫IP,只能拿到动画截图,还是有漫画原画图库,后者的技法、笔触等,更能让粉丝感受到独特性和收藏价值。
在IP的基础上,“工艺”是卡牌从业者高频提到的关键词。
相较海外,本土卡牌行业尤其强调“工艺”。这与用户人群、消费习惯存在差异有关。
一家与中国卡游、日本宝可梦等多个卡牌品牌有合作的印厂负责人就表示,中日卡牌的运作模式、受众不一样,审美观念也不同。
“日本客户要求更高冷、稳重,而国内用户更喜欢花里胡哨,所以印刷工艺要更炫,能在视觉上一眼吸引到小孩子、年轻人,非IP用户也更在意工艺带来的视觉反馈。另外,还需要用工艺突出卡牌的稀缺性,给消费者更多仪式感的东西。”
“工艺”是IP美学的放大器,也是本土卡牌的重要竞争力。但更重要的是,工艺意味着成本。卷工艺,到最后本质上是在卷成本控制。
卡牌已经做成了国内市场上客单价最低的IP衍生产品——用户花一两块钱,就能获得一件提供情绪价值的IP产品。像卡游2元包这样的产品,更是“让盗版都没有利润空间”。
从设计到销售,整个卡牌行业已经有一套相对标准化的流程。越具规模的卡牌公司,在产品生产端,越没有可压缩的成本空间。
通常卡牌公司先看到IP图库,根据图库确定基调、系列划分,决定哪些图做普卡,哪些图做稀有卡等等。接着还要明确材料,设计卡面。在这个过程中还要剥离好图层,并为剥离下来的不同部分设计各种印刷工艺,越稀有的卡牌,叠加工艺越复杂。最后交给印厂打样、监修确认与下印大货。
其中卡牌设计环节,则要靠人工堆叠拓展。毛绒、手办往往定下一个模板,就可以批量化解决。但一个IP单出一套卡牌,就至少有十几张卡,每张卡都要人工抠图,再重新设计成卡面。
东西文娱从行业了解到,一般情况下,一个设计师平均一天能设计完两到三张卡。且目前AI还无法取代大部分设计工作,比如AI很难做到人工抠图的细致和精准,也就无法支持后续复杂的工艺处理。
而卡牌印刷工艺在行业里本身是透明的,并没有什么壁垒。市面上常见的“2元包”卡牌,成本都可以低到3、4毛钱。而卡游能做到的是在同样的成本下,把工艺做得更好,倚仗的是“量大”。
卡游招股说明书显示,2024年集换式卡牌销量高达48亿包,收入82亿元,在公司总营收的占比超八成。
上述印厂负责人透露,不算和外部合作,卡游自己就拥有大约30台胶印机,一台价格就要1000多万。“能买得起的老板很多,但关键得有活儿能用得上这么多机器。能有卡游这个印量的,国内可能就是姚记的扑克牌了。”
在和其他印厂合作时,卡游还会把订单价压得更低。这导致印刷卡游卡牌的利润率,不仅低于诸如酒类、化妆品包材等其他印刷业务,也低于卡牌行业平均标准。但因为出货量足够大,且卡牌产品对印刷材料的要求相对集中,印厂还是愿意接卡游的业务。
用玩具快消品的方式做卡牌,渠道也成关键变量
事实上,在大多数卡牌公司以类衍生品和潮玩公司的模式经营时,本土卡牌市场市占率超过70%的卡游,更像一家“玩具快消”公司。
前者受众以IP粉丝与收藏者为主,受众年龄层通常更高,预售阶段即吸走大量消费者,使得预售占整体销售的大头,并且多以线上、线下谷子和潮玩渠道为主。
而卡游的渠道、卖货方式、受众都更接近传统玩具。以玩具店、文具店、社区超市等为主要销售渠道,产品基本以现货模式销售,首先挤占了车枪球等传统玩具市场。其标志性的“2元包”产品,也更适合在下沉市场走量。
市场熟悉的故事是,卡游从2019年推出奥特曼卡牌后一飞冲天,还引来多家资本关注,最终红杉资本投资1.05亿美元。
但在此之前,卡游其实经历过在卡牌领域的重大失利。在获得孩之宝、东映动画、漫威等多家IP方授权后,2013年卡游推出的《零次元》系列卡牌,借鉴TCG卡牌运营思路大力投入线下官方赛事,却未能打开市场,于2016年终止企划。与此同时,重资产模式投注的线下动漫主题乐园、打造原创动漫IP等也接连失利。
不过,这些尝试让卡游更早一步切入卡牌行业,沉淀了渠道资源,并积累很多一手数据,也打开了新思路。
和现在的“谷子文化”是从互联网兴起后再破圈影响大众不同,卡游的卡牌从下沉市场反推。附着在庞大的经销商网络上的一家家校边店、社区店,在卖货的同时,也帮助卡游培育着小学生市场。
“奥特曼卡牌刚火的那年,全国小学门口的文具店,都想从卡游进货。”一名五年前曾参加过卡游经销商大会的卡牌从业者告诉东西文娱,那时“小学生市场”是开会的重点。
“放出来的PPT上会直白写着比如上海今年有多少小学生、哪个区的小学生最多。还会给出表格,表格以学校区域命名,显示对应学校周边有多少网点、销量多少等等。”
为了卖卡,经销商们也花样百出。除了常规的招募地推兼职人员,在小学生放学的“黄金时间”做活动推广,介绍卡牌工艺、玩法等等,一些文具店和玩具店自己也会想点“野路子”。
比如安排“托儿”守在店里,看到有人抽出稀有卡就上前祝贺,把抽卡的情绪体验拉满。“这样小朋友会觉得卡牌很厉害,自己也做了件很厉害的事。只要有几个小朋友在学校分享这事,同学圈子就都知道了。”上述从业者表示。
稳步扩张的出货量之外,卡游较大的让利幅度也让经销商更乐于拿货和推广卡牌。据了解,卡游能以5-6折的价格供货给渠道方,且有返点优惠。作为对比,谷子一般是6-7.5折。而这样的折扣优惠下,2024年卡游的净利润率也还是达到了44.41%。
除了在全国各级市场高效布局渠道点位,经销商其实也为卡游省下了很多运营推广成本。但要像泡泡玛特一样重塑大众对“盲盒”的认知,还是得靠品牌公司自上而下地制定策略并下场执行。
某卡游线下运营相关合作方负责人对东西文娱表示,国内卡牌公司现在都还比较少去做“大众认知”这件事。“卡游在how(卡游是一家什么公司)方面做了很多,但在解决why(大众为什么要来买卡牌)这件事上做得还不够多。”
随着卡游二度冲击上市,高度依赖的经销商渠道也不可避免地出现“双刃剑”的特征。
一方面,不止其他卡牌品牌,布鲁可的积木等玩具品类都在竞争校边店、社区店等下沉渠道,受经销商制约,渠道把控、利润率的隐患会更加突出;另一方面,也不利于合规性管理,以及统一用户体验标准。
上述人士透露,卡游也在想办法推动渠道更适应市场变化。从2024年开始,卡游在全国大范围推广加盟模式的直营店,靠加盟商经营,对应的是招股说明书上的“直营渠道”。2024年,直营渠道销售额为7.539亿元,在销售额中占比7.5%,而2023年这一数字为2.617亿。
卡游派专人为直营店店员做培训,教他们如何给用户做体验服务,用什么话术向用户介绍卡牌产品、工艺。但由于每家店区域不同,面向的用户群体不一样,而店员也很难通过一两次培训就变得很专业,导致直营店的服务标准短期内很难统一。
“卖货的尽头就是情绪。必须给到用户多种的体验,了解卡牌怎么运作、怎么玩,才能把用户心智统一起来。”上述人士认为。
因而,今年卡游再次更新“直营渠道”,尝试以“联营模式”建设的“城市旗舰店”——合作方开店,卡游公司出人。今年5月1日在上海南京路开出的第一家城市旗舰店,就是联营模式迈出的第一步。
结语
改变渠道,也意味着主动调整用户结构。无论从市场深度还是政策导向等层面来说,“小学生”的风险不言而喻。卡游自己也在招股说明书里列出了渠道管理的风险。
这背后,是个系统性的大工程。不仅仅只是渠道调整的问题。
业内普遍共识,以现在的市场情况看,只靠卖卡牌很难再出现下一家卡游。毕竟做出一套卡牌门槛不高,但开发一个卡牌品类,和靠卖卡牌让公司生存发展,是两回事。
当然,如果卡游此次成功上市,无论对资本市场,还是内容+消费的大赛道,又会有很多新看头。
市场瞬息万变。跌入低谷的泡泡玛特在出海方向上突围成功,触底反弹,并顺势而为推进集团IP化的转型,不囿于潮玩公司的定位。今年其动态PE一直高于行业标准线,不仅反映了投资者较为乐观的预期,也能一定程度佐证市场对类似标的的渴望。
卡牌行业动作一直很频繁。比如杰森娱乐,除了卡牌,还在同步发力其他IP衍生品业务;奥飞这样的玩具公司,也在切入卡牌,拿自身IP拓展这一当下正火的新衍生业务。
如今卡游呈现出来的打法,更侧重在横向拓展。
一方面,与IP方开展更深度的合作模式、覆盖更广的市场,比如将授权范围扩大到全球,有意探索出海业务;
另一方面,扩大IP衍生品类,甚至与另一家上市公司布鲁可隐隐有竞争之势——双方渠道有较大重合,受众也接近,且都获得奥特曼IP授权。卡游推出搭售卡牌的奥特曼橡皮人偶,就被视为“擦边”对打布鲁可的积木产品。
未来的故事是什么?卡牌只是载体,更新、更大的机会,依然会从不断变化的IP消费市场里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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