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克向经销商砍了一刀
传言已久的靴子落地,耐克向线上经销商们砍了一刀。
近日,耐克在大中华区的一级代理商滔搏、宝胜相继发布公告,称品牌方确认,2027年起,将全面终止中国内地的线上销售渠道,只保留品牌的线上官方旗舰店。
其实,一个月前市场就传出了消息,并引发了滔搏股价的剧烈波动。要知道,身为耐克国内最大的代理商,截至2026年2月28日,仅耐克线上销售营收,就占到了滔搏总收入的22%。公告发出当天,滔搏股价盘中一度跌超26%。
受到冲击的不只是一级代理商,还波及了中小经销商和大批线上店铺。消息刚传出时,不少经销商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在他们看来,这么激进的策略,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砍掉线上经销商,真的能拯救耐克持续下滑的业绩吗?
线上成了一条“不归路”
“5月份就听到风声了。”
李冉是运动品牌的一级代理商,旗下经营着耐克、阿迪达斯、HOKA、亚瑟士、李宁等多个品牌,线上线下渠道都有布局。他告诉《豹变》,之前就陆续关掉了平台的线上店铺,现在主要做一二线城市的线下门店。
对于耐克砍掉线上经销权的决策,他觉得是为了夺回控价权。
在他看来,如今线上渠道成了耐克最主要的出货口,是因为疫情期间的投放量过大。当时,线下门店客流断崖式下滑,耐克向市场投放了大量货量,“投得太多,导致了渠道的销量失衡。”据李冉回忆,当时拿到货,在线上很容易卖掉,品牌和经销商都尝到了甜头。但后遗症也很明显,投放量太大,市场消化不了,价格只能往下砸。
如今疫情过去了,供需关系彻底反转。线上渠道却陷入了无休止的价格战,利润被压到了极限。李冉表示,多数商品线上六折售卖基本处于亏损状态。而且代理商还要承担5%-10%的平台扣点,再加上人工、物流、退换货损耗,最后代理商手里几乎不剩什么钱。“现在都是低价倾销,基本没有利润,线上已经成了一条不归路。”
一般来说,头部代理商的核心模式是靠现金流周转,靠冲规模换取品牌返点。问题是,当价格战打到连成本都覆盖不了的时候,冲量就变成了一场赌博,货卖得越多,可能亏得越多。
同时,线下门店的日子也不好过。消费习惯往线上迁移,线下客流持续萎缩,租金和人工成本却一分不少。李冉代理多个运动品牌,但主要精力基本都投向了萨洛蒙和昂跑,原因是两个品牌的客群相对稳定,利润空间也好一些。而耐克、阿迪等的品牌,进货量却在缩减,“还在观望,不敢多拿货。”
对于耐克这次“砍渠道”的举动,李冉的态度比较复杂。对于代理商来说,线上收入势必会受到冲击。但把时间线拉长,他认为控价和控渠道对品牌本身是有利的。“价格稳住了,品牌才有溢价空间。现在这种打法,早晚把牌子做烂。”
另一位从业者也表达了类似的看法。在他看来,运动品牌消费频次低,能够引起复购的核心驱动力是品牌力。经销商常年打折促销,虽然短期内拉动了销量,但本质上是在透支品牌的价值。“消费者习惯了打折,谁还愿意买正价?”
虽然政策已经落地,但李冉认为,耐克不太可能把线上经销权彻底“一刀切”。“耐克的体量太大了,需要有人帮忙分担库存风险。库存压力全压在品牌身上,也不是最优解。”他判断,耐克在收紧之后,未来可能会适度放开一些口子,只是经销商很难再拥有过去那样的定价空间了。
失速的耐克,失控的价格体系
经销商有自己的算盘,耐克也有自己的账本。不难发现,耐克的价格体系似乎正在失效。
以耐克主推的Air Force 1复古鞋款为例,官方售价为799元,目前部分经销渠道售价跌至550元左右。据《经济观察报》报道,今年5月,耐克发布的AJ1 Low OG“Banned”官方定价为1099元,不到5小时,二级市场上便出现了800多的售价。
正如耐克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贺雁峰在财报电话会上所说:“我们在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靠价格竞争的生活方式品牌。”
价格混乱的背后,是业绩的持续失速。2026年,耐克大中华区营收58.47亿美元,同比下滑11%,已经是连续第八个季度负增长。相较于2021年大中华区82.9 亿的近年峰值,五年间蒸发了近25亿美元。
耐克的业绩失速,或许与过去几年推进的DTC(直面消费者)战略有关。
2020年,耐克启动“Consumer Direct Acceleration”(消费者直接加速)计划,大规模削减批发渠道合作伙伴,将资源倾注到官方APP、官网和直营门店。初期效果显著,消费者数据更可控。但随着时间推移,副作用开始显现,经销商被边缘化后,耐克的线下曝光量和市场覆盖率急剧下降。那些原本遍布二三线城市步行街、商场的耐克专柜被撤走后,留下的货架空缺迅速被安踏、李宁和众多本土新品牌填补。
业绩压力下,耐克在人事上接连动刀。2024年10月,已退休的老将贺雁峰被召回担任集团总裁兼CEO,提出“Win Now”转型战略。今年3月,执掌大中华区超过十年的董炜卸任,由耐克老将申凯希接任。砍掉线上经销商,正是这位新帅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
业绩压力之外,耐克在中国市场面临的竞争格局也变了。向上,昂跑、HOKA、萨洛蒙、凯乐石这些品牌,在跑步、户外等细分赛道分流着耐克的中高端客群。向下,安踏、李宁等国产品牌不断抢占大众市场,2024年安踏集团收入708亿元,连续三年坐上中国市场的头把交椅。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竞争对手,大多依靠直营门店和社群运营直接触达用户。相比之下,耐克层层分包的经销体系则显得有些笨重,想守住价格,却管不住经销商的折扣;想清库存,又不能完全脱离经销商。
滔搏们“接刀”
耐克要砍掉经销商,痛感最强烈的,应该是以滔搏、宝胜为代表的头部经销商。
作为耐克国内最大的经销商,滔搏的日子也并不好过。2022年开始,其线下门店不断收缩。门店数从同年的7695家,一路下滑至2026年的4360家。四年内,门店减少超3300家,相当于每天有2家以上门店闭店。曾经占据步行街黄金铺位的店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大众视野中消失。
然而,线下客流下滑的当下,闭店只能止损,却不能造血。这种情况下,线上成为了品牌最大的止血点。2026年的财报中,明确提到“零售线上业务的同比增长部分缓和了零售线下业务的客流压力”,但线上促销氛围浓重、折扣率加深,也拖累了毛利率——从上年同期的 38.4% 微降至 38.0%。
而线上的品牌中,耐克是占比较高的业务,截至2026年2月28日,耐克的线上收入约占滔搏总收入的22%。换句话说,耐克这一刀,砍在了滔搏最有活力的业务上。
这其中较大的问题是,滔搏对头部品牌的依赖。2025/2026财年,耐克、阿迪达斯两大品牌的合计营收,占比高达86.7%。但其他业务表现却并不乐观,2026年3到5月,滔搏零售及批发总销售额同比下跌10%到20%,直营门店毛销售面积同比减少11.2%。基本盘不断缩水的情况下,原本增长的线上业务如今又被迫叫停。
其实,滔搏并非没有自救。2023年开始,先后与HOKA、凯乐石建立零售运营合作,并拿下norda、Norrøna、Soar、Ciele等品牌的独家运营权,试图从"渠道商"向"品牌运营商"转型。线上端,滔搏通过小程序、抖音等直营渠道,稳住盈利。
但这些新品牌并未带来可观的盈利。目前,上述品牌在财报中并未单独披露销售规模,而是和彪马、匡威、Vans等一并归入“其他品牌”。2025/2026财年,这一板块的收入同比下滑7.4%,仅占总收入的12.6%,基本盘仍在缩水。
另一头部经销商宝胜国际,过去几年也经历了门店与营收的双重下滑。可见,过度集中的品牌结构成为悬在经销商头上的利剑,一旦品牌方决定亲自下场,中间商的价值就会被大幅压缩。
此外,经销商与品牌们都在面临着相同的挑战,就是消费者变了。过去,耐克、阿迪或许是多数人的首选。如今,更多消费者会选择萨洛蒙、凯乐石等新兴品牌,安踏等国产品牌的产品力也在大幅提升,耐克的产品并非不可替代。
当产品力不再绝对领先,耐克的这一刀,换来的究竟是业绩回暖,还是在中国市场的根基受损,还要看后续的市场走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豹变”(ID:baobiannews),作者:高宇哲,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