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专砍“药王”,一封拒绝信吞掉170亿港元

中国企业家杂志·2026年11月19日 16:47
康方还没那么健壮,这样的暴击,还能承受几次呢?

“这个紧急沟通会议,真不如不开。”

11月15日晚间9点半左右,康方生物董事长夏瑜刚发言完,就有股民在雪球等股票平台上开骂。一个多小时前,康方生物合作方美国公司Summit刚在官网上作出说明——公司最核心的产品依沃西在美国的首次上市申请未获得批准。

“这个结果我们所有人都很沮丧,这也是公司成立14年以来,让我个人最为沮丧的一次。”夏瑜也坦陈,这次试验的设计“其实有些取巧”。

既然在总生存期(OS)上,未能达到统计学显著性,那为什么要硬闯审批呢?股民的不理解,到了攻击夏瑜信誉问题的程度。有人还提到,在10月26日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年会的一次数据解读会上,她说过“大概率获批”,但该说法并未有公开信息佐证。

而就在消息公布的前一周内,公司股价一直处在阴跌状态。在记者接触的投资机构、从业者中,对依沃西此次获批可能性的预测普遍悲观。

11月16日,康方生物股价大跌,当日跌幅达22.11%,总市值蒸发约170亿港元。次日,其股价再度下跌3.43%。相较于今年4月康方生物股价的阶段性高点,最新股价已跌去六成。

依沃西太重要了,是它让康方生物处在了中国创新药赛道最中心的位置。它所在的PD-1(程序性死亡受体-1)/VEGF双抗,被市场视为下一代肿瘤免疫的基石疗法,全球多家跨国药企都在盯着。夏瑜的策略又是专砍“药王”——相继头对头击败了“全球药王”K药,以及国内“创新药一哥”百济神州的产品。

6月,在美国临床肿瘤学年会(ASCO)上,康方生物拿着依沃西在全体大会上作了报告,这几乎是中国原研药第一次站在全球肿瘤学最高规格的学术舞台。它发布的新数据被媒体认为“凿碎了天花板”——在晚期肺鳞癌的一线治疗中,依沃西联合化疗头对头击败了PD-1联合化疗。

前一天晚上,报告摘要提前发出,国内创新药圈疯转一篇文章,标题为《今晚,康方是世界之王》。

“天意难测,临床难料。但今晚,依沃西没有虚度这一次机会。它把未知打成了答案,把答案打成了时代的裂缝。而我们都站在这道裂缝前,看见PD-1时代的底座,真开始土崩瓦解。”文章结尾这样写道。

而这次被拒的只是一个后线适应症,美国每年符合条件的患者约1.4万人,且已有其他类药物竞争,本就不是依沃西的主战场。

夏瑜提到,FDA的要求很明确,要把OS的统计学显著性做出来。但试验早已启动,连中国病人的临床入组都已完成,所以中西方临床数据有近两年的“时差”。等西方临床数据成熟,势必要推迟申报。FDA本次并没有说这款药不好,只是数据不够足。这可能正是夏瑜口中的“遗憾”——方案预设的分析节点已经过了,相当于“交卷”了,后续再好看的数值,也不再具备统计效力。

投资者因此“戾气”很重——为什么依沃西的临床策略总要像赌博一样,一次次去“开奖”?康方生物为何在资本市场上的策略如此“激进”?

至少康方生物在中国的基本盘不受影响。依沃西已在国内获批三项适应症,8月刚刚获批了一线鳞状非小细胞肺癌;5款自主商业化新药的12项适应症进入了国家医保,今年上半年商业销售收入18.03亿元,同比增长28.65%。

目前,Summit主导着依沃西另外3项海外临床试验,其中最重要的HARMONi-3已完成患者入组,这个被行业简称为“H3”的试验,支撑着康方生物的上限。

《中国企业家》就此次审批,询问了康方生物最新进展以及后续规划,至稿件发出时并未得到回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后面的机会更好。”夏瑜说。但不得不说,这次受挫,让“追兵们”看到了希望。截至2026年8月,国内进入临床阶段PD-(L)1/VEGF双抗或三抗管线共有27个。这些管线的背后,还站着默沙东、辉瑞、百时美施贵宝等早已拿到产品权益的跨国药企——没有人会眼睁睁看着这家来自于广东的闯入者,养出来下一个“全球药王”。

“取巧”

这算是夏瑜第一次交出不合格的答卷。

FDA的理由很直白:依沃西的这项研究达到了无进展生存期(PFS)的主要终点,但总生存期(OS)没有取得统计学显著改善。它的判断是,仅有PFS获益,不足以支持正面的获益—风险评价。

OS与PFS均是评价抗癌药疗效的指标,前者反映药物能否延长患者生存,后者则是药物控制肿瘤进展的能力。FDA在晚期肿瘤领域的一贯风格是,OS是最硬的证据之一。FDA还提到,该试验在中国入组的患者占研究人群的60%,而来自北美和欧盟地区患者的入组直到2023年5月才开始。

当晚的电话会上,夏瑜把这项研究从头复盘了一遍。它是在一项中国临床试验入组基本完成的基础上,再向海外扩展患者的全球III期试验。她也提到当年在跟FDA的沟通中,对方把条件摆得很清楚。而到了方案预设的正式分析节点,OS只呈现出了获益趋势,没有跨过显著性门槛,这让此后延长随访中的数据改善,失去了意义。

一份以中国数据为主的全球答卷,还是没有被买账。媒体的评论很直接,先中国、后海外的试验方案,是一条节约时间和成本的路,但押注的是审评“底线”。

这个风险,很早就在雪球等投资平台被多次提及。Summit今年三季度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文件里,也披露了FDA的这一要求。

夏瑜给出的解释是,FDA过往批准的部分同赛道产品,获批时同样没有拿到OS的统计学显著。但经评估现有标准治疗方案仍存在安全性、疗效的提升空间,依然选择提交上市申请。康方生物在对媒体的回复中表示,这次研究结果是否获批,并不影响依沃西的全球开发步伐和节奏。

而不得不讲,在进入国际考场之前,这款药是公认的“优等生”,交出的几乎都是满分答卷。

2024年5月,依沃西在中国获批上市,成为全球首个上市的PD-1/VEGF双抗;不久后,HARMONi-2的期中分析达到PFS主要终点,依沃西单药头对头击败K药的顶线结果公布。这是它交出的第一张考卷。

那一个月里,康方生物先因一则临床数据的市场传闻,股价一上午暴跌45%,几天后凭击败K药的消息绝地反转,一周之内创出近一年的最低点和最高点。

4个月后的世界肺癌大会上,依沃西HARMONi-2研究数据首次公开,从此,康方生物在国内创新药赛道上了主桌。

K药的含金量是公认的。自2014年肿瘤免疫时代开启,K药以两三百亿美元的年销售额体量统治了一线肺癌领域,十年间全世界无数个号称“下一个K药”的分子前赴后继,没有一个能在三期头对头里赢它。

此后,在外媒的评价中,依沃西是全球生物制药的“游戏规则变革者”,更有媒体直言“中国创新药迎来DeepSeek时刻”。

虽然关于依沃西总生存期的争议不断,但它今年再度交出一份“满分”答卷。

9月中旬的世界肺癌大会上,HARMONi-2的数据公布,依沃西单药组中位OS达到30.8个月,而K药为22.6个月。至此,依沃西成为全球第一个在随机双盲III期临床试验里,PFS和OS双双击败K药的药物。

但整个行业都清楚,只有在国际考场上同样出色,把几乎所有赌注都压在依沃西上的夏瑜,才算真正熬出头。

大结果

在依沃西之前,国内创新药第一次大规模战役发生在PD-1身上,夏瑜一度算领跑者之一,但不太幸运。

2021年8月,康方生物首款PD-1单抗药物才上市,是国内第5款产品。前4款产品一年前就全部进了医保,康方生物想要申请,还要再等。

夏瑜没有为这个产品自建商业团队,而是把销售委托给了正大天晴,自己拿分成。她后来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其实不做原创新药也是无可厚非的一种商业模式。唯一我认为出问题的地方是,这个事情变成了红海,而任何事情走入红海就会很可怕。”

在当时拥挤的赛道里,她的这个选择算是很理性,但她很快就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切到双抗去。

双抗概念首次提出是在1960年,相比于PD-1单抗,它瞄准两个靶点,对应着更好的治疗效果。但它也有着复杂的技术壁垒、对应极大的不确定性。2009年第一款双抗药物才在欧洲上市,却因效果不佳在2017年退市。在2021年前后,热度虽高,但国内少有初创药企真正布局,当时行业流传的一篇稿件,名为《双抗:是希望还是陷阱?》。

夏瑜事后也回忆,双抗一直存在着较大的技术难关,尤其是进入临床后成药性面临着较大的考验。但当时团队反复讨论后,统一的指导思想,就是“做PD-1做不了的事”。

而当时缺乏资源的她,很快找到了一个海外合作伙伴——Summit。

2022年12月,康方生物把依沃西在美国、加拿大、欧洲、日本的开发和商业化权益,授权给Summit。首付5亿美元,总对价最高50亿美元,外加销售净额低双位数分成,是当时中国新药对外许可金额最高的一笔。

那时,Summit还是一家股价2美元出头的美股公司,市值不到2亿美元。公司约八成股份握在一个人手里,罗伯特·杜根,当时年过70,没上过生物课,大学没毕业就去炒股,开过饼干连锁店,卖过一家手术机器人公司。

他最出名的一战是2008年接下濒临破产的Pharmacyclics,押注一款低价买来的BTK抑制剂,也就是后来年销售额一度逼近100亿美元的伊布替尼。2015年,杜根把这个摊子以210亿美元卖给了艾伯维。买依沃西,是他第二次这么做。

夏瑜的压力来自于追赶者。这个赛道后来的几笔交易,买方换成了一堆跨国药企。2024年11月,BioNTech以8亿美元首付收购普米斯,拿到BNT327;同期默沙东以5.88亿美元首付引进礼新医药的LM-299;2025年5月,辉瑞以12.5亿美元首付引进三生制药的SSGJ-707,刷新当时中国创新药首付款纪录。

抛开产品本身,她手里的牌一直不算好。而且在融资环境遇冷的那几年,不少药企卖管线回血,她也没这样做。

这或许也决定了她后续在二级市场上的策略。夏瑜更“聪明”地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她一改原来十年潜心研发一款药、一朝一鸣惊人的临床策略,而是把依沃西铺成一条长赛道,用阶段性的“小进展”不断撬动资本信心,两次“头对头”的惊艳亮相就是典型操作。

2024年5月,在赢了K药后,Summit当天大涨272%,之后一路涨成百亿美元公司,到2025年5月市值超过了1200亿元人民币。那时,市场上不少人替康方生物算另一笔账——依沃西少卖了1000亿元。康方生物自己的股价,也从16.1港元的发行价一度涨到100港元以上。

从一开始,Summit和康方生物就紧紧绑在了一起,但面对着一个未知的路径,并不是每次都是大涨。在一个无限拉高了股民预期的氛围内,任何一次“不及预期”都对应着一次暴跌。

去年4月25日,HARMONi-2的OS期中数据没达到市场期待,Summit一天跌36%,下一个工作日康方生物跌超10%;一个月后,全球多中心研究HARMONi的OS以0.057的P值没能过线,Summit当天跌约30%,端午节后康方生物开盘跌幅超10%;今年4月底,HARMONi-3鳞癌队列中期分析没过线,Summit一夜跌25%,康方生物跟跌10%。在几次数据争议之后,夏瑜都要出面给投资者讲终点设计、讲统计学。

自2020年上市,康方生物完成过IPO加六次配售,几乎每年一次,累计净募资约131.7亿港元,大多踩在阶段性股价高点。

2024年资本寒冬里,康方生物两次配售新股,分别募得11.7亿和19.2亿港元;2025年8月27日,股价刚创出179港元的历史高点,次日公司就宣布配售新股、净筹约35亿港元。甚至是在这次拒批前的一个月,康方生物还以97.76港元/股的对价配售2000万股股份,募资净额约19.41亿港元,而最新的股价已低于60港元。当时资本市场上有人问:为什么赶在美国获批预期落地前做这笔融资。

靠“进展”堆起来的估值,前提是叙事必须持续,而且要快过预期的膨胀,否则数据、审批的任何一环慢下来,股价都会让这个体系更“脆弱”。

重估

投资者开始把矛头指向Summit。

虽然公司老板罗伯特·杜根曾创造奇迹。但时代变了,中国创新药有一堆物美价廉的“选择”,供跨国药企挑选,它们拥有的资源禀赋,大概率胜过投资者口中的“二道贩子”Summit。

实际上,在双方交易完成之后,关于“放弃大厂转投小厂”的疑问就没停过,夏瑜在一场电话会上如此解释:“把产品卖给大公司,他们产品多,你的孩子过去后,只会成为他们芸芸管线里的一个编号;但是卖给小公司,对方一定会把他当亲生孩子对待。”

那时的状态或许比想象中要严峻得多。在《福布斯》2025年的文章中,Summit董事会成员肯·克拉克提到:所有制药公司都放弃了依沃西,因为它们不相信相关数据。

从2020年开始,管线授权是中国药企出海的主要方式,但中国公司保留的价值份额在系统性抬升——从“一锤子买卖”的纯授权,到“大额首付+里程碑付款+分成”,再升级为利润共享、共同商业化,直至完全自推。中国创新药公司也习惯了快速完成全球I期临床,再授权给跨国药企推进中后期临床的节奏,这种衔接方式效率最高。

夏瑜并没有透露太多与Summit如何协同,但从结构上看,这是两家独立的公司,海外的研发进度本质上由Summit决定。在不少投资者的想法里,战备升级的当下,Summit应该尽快把依沃西的权益转卖给跨国药企。

今年9月,阿斯利康以20亿美元入股Summit,将持有约12%的股份。但在去年7月的传闻中,阿斯利康计划以150亿美元买进依沃西的全球授权。从收购变成入股,也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转卖”的复杂度。

所以,夏瑜还是要硬着头皮去验证:国内临床数据里呈现出的优势,能否在全球人群中原样“复制”?这条路并没有蹚出来,无论是FDA,还是美国创新药行业,西方患者跟中国患者不一样,不仅仅是基因,还包括生活习惯等一系列因素。所谓的临床试验“全球一致性”,对应的是一套极其严苛的准则。

比如“可交换性”。简单理解,就是两地的患者条件调换,结果也成立。但现实是患者画像或许有很大差异,如果用“放大镜”去审核,很难完美实现。还有“执行一致性”。这牵扯到的变量非常多,影像复查准不准时、剂量强度足不足,医生对副作用的停药阈值也不同。每个地方的医疗条件、医生专业度都不一样,得分就会有偏差。

在中国创新药领域,一个共识是中国的患者往往“依从性”很高,比较遵循医嘱,但开展全球试验时,得分可能没那么好。

夏瑜还提到在试验启动阶段,依沃西在海外知名度很低,没有海外患者使用经验,海外入组难度很大。这些都对应着巨大的资源投入,也意味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Summit和康方生物还要“小步快跑”,用阶段性的结果尽可能地推高资本价值。

去年,投资者在推算它的未来估值时,动辄都是数千亿港元——它面对着一个比K药还要庞大的潜在市场,要知道,去年K药的全球销售额是316.8亿美元。而在依沃西被FDA“拒绝”之后,包括野村证券在内的几家券商调低了康方生物的预期销售额。

行业自媒体“医线Insight”发表了题为《是时候重估康方生物了》的文章,文中提到:一家创新药企业真正值得长期重视的,除了它曾经创造了怎样的技术突破,更在于它能否将技术突破转化为可以反复验证、持续积累的产品与经营能力。

这或许正是夏瑜最需要直面的问题,康方生物已经很大了,但还没那么健壮,这样的暴击,还能承受几次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苗诗雨,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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