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穿戴为什么集体“珠宝化”了

七万年前，人类还没有轮子，也没有文字，已经学会把贝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那是我们能找到的最早的“可穿戴设备”。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只回答一件事：我是谁，我属于哪里。

七万年之后，挂在身上的东西换了内核。传感器被塞进戒指、耳钉和项链，智能戒指的出货量从 2023 年 85 万枚冲到 2025 年约 400 万枚，2026 年预计 600 万，是增长最快的可穿戴品类。

智能穿戴本是个稳定得近乎无聊的成熟产业，手表、手环、健康监测，玩家和玩法都已固化。打破现状的，是一个看起来有点“不务正业”的变化。

做硬件的公司，开始集体爱美。

过去很多年里，它们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高科技，橡胶、黑色、LED 灯，是那个时代穿戴设备的标准像，这是一种充满“工具感”的直白审美。

如今，这幅面孔正在变得柔和，Oura 把原本闪着电子味的钛合金环，打磨出了流畅的穹顶弧面，配色里新增的铜调玫瑰金，在光线下折射出的是高级首饰的流光，自己从工科戒指走到了“jewelry-like”（珠宝般）戒指。借着这种“不违和的美”，它累计售出 550 万枚，付费会员一年翻倍到 500 万，估值冲破百亿美元。

然后是扩散，项链、吊坠、手链、耳环，形态在一年之内散了一地，冰冷的电路板开始被封存在晶莹的树脂、温润的陶瓷和编织链条里。做扫地机器人的追觅在发布会上掏出戒指，亮出了光泽柔和的水滴造型，定位直接写成了“一枚高端时尚首饰戒指”；连耳垂都成了新的测量阵地，Lumia 把健康监测做进了一只号称世界最小之一的耳环，外观宛如一颗镶嵌珍珠母贝的几何坠子。贵金属更是亲自下场，老凤祥和 VERTU 的联名金戒，用传统的古法金工艺，把原本突兀的光学传感器包裹得严严实实。

科技公司为什么突然讲究好看？

把它理解为功能之外的修饰，可能低估了这场变化。

智能穿戴要走向更广泛的人群，既要重新理解需求，也要改变承载需求的形态，珠宝化提供了一种探索，它增加了产品被选择的理由，也让设备进入更多原有的穿戴场景。

01 形态战果，穿戴设备的前iphone时刻

这场“审美运动”的背后，是增量市场焦虑。以腕戴市场为例，Counterpoint 的统计显示，2026 年二季度全球智能手表出货量同比下滑 4%，是年内首次负增长，IDC 对中国腕戴市场的统计同期也跌了 4.3%。

智能穿戴走到今天，极客、尝鲜群体的盘子已经有了极高的渗透率。厂商要做的不仅是把现有的用户服务好，而是说服下一批用户购买。

更准确的监测、更完整的数据，可以深化已有的使用价值，却未必打动那些尚未购买的人。他们之中，有人需要的功能还没有被充分满足，也有人认可设备的用处，只是不喜欢它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这也是智能穿戴最棘手的问题，该如何让消费者持续自愿把它放在身上，而不是锁在抽屉里。

需求方的心声催生了供给方的转向。

过去百花齐放的形态在争入口，堵功能提升带来的“必买性”；技术推进下功能逐渐趋同后，好看便走到了台前。

这个剧本，手机行业演过一遍。智能手机早期，各家功能趋同后集体转向形态做文章，旋转屏、滑盖、全键盘，直到 iPhone 用一个正面全是屏的设计统一了形态，竞争才回到系统和功能。内部结构和交互范式逐渐收敛，围绕个人风格的设计、定制与配饰生态，却始终在分叉。功能趋同催生形态实验，形态收敛之后再回到功能。

智能穿戴正站在这个周期的前半段，它的前 iPhone 时刻。

智能穿戴当下的形态分散不是乱象，是试水。没有标准答案，每条路线都有信徒，戒指赌无感，吊坠赌陪伴，眼镜赌入口，耳环赌信号干净。这张桌子还在加座，哪条路线能活到形态收敛的那天没人知道，可以确定的是，收敛之前，所有玩家都得先证明自己能被戴在身上。

把过去一年散落的行业新闻连起来看，这场试水已有全景。Gucci 与 Google 联名的智能眼镜定档 2027 年，Totwoo 用 39.8% 的复购率证明为情绪付费的穿戴早有市场，连做了十几年情感陪伴的测测同样把筹码放上了桌子，其首款 AI 情绪智能戒指产品负责人 Levi 告诉 AI物燥，他们想把手机里的陪伴沉淀，化成一枚用户可以随身佩戴的形状，第一个落点就是戒指。TAG Heuer 则悄悄停掉了烧掉上亿欧元、十年未盈利的智能表产品线。

进场和退场的人动作相反，方向却一致，都在重新定义戴在身上的东西值多少钱。

但把这一切都解释成厂商主动寻找增量，仍然少了一半。

消费者也在通过自发改造、定制和搭配，参与定义设备的样子，把标准化产品变成更符合自身风格的穿戴物。这种要求也不止于好看。舒适、少打扰、易维护，同样影响着人们是否愿意长期佩戴。消费者希望设备能跟上自己的生活，同时还能满足自己的审美，不必为了使用它，持续调整原有的习惯。

这场试水背后，是两股相向而行的力量。企业在向外寻找新用户，用户也在用自己的选择和改造，修正厂商对穿戴产品的想象。

珠宝化不是一次外观升级，它是智能穿戴拓展市场的一种产品探索。它要打开的，是功能需求与佩戴意愿之间尚未接通的地方。

02 三道消融，一次破圈

珠宝化为什么能帮穿戴设备走到更广泛的人群里？

答案在边界上，过去互不往来的几道边界，正在一件件产品里被消融。

第一道是人群边界的消融。

穿戴设备的基本盘是关注健康数据的小圈层，心率、血氧、睡眠分期，真正在意的人没有行业想象的那么多。

珠宝化试图把另一群人请进来，那些为好看、为情绪、为身份买单的人。Statista 2024 年的调查显示，67% 的女性购买智能穿戴时把外观设计列为首要因素。

当然，这些需求也可以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测测智能戒指产品负责人Levi对AI物燥说，“团队希望服务的，是在工作、学习之外，仍愿意运动、养生、穿搭，对自己身体好奇的女性。”这份用户画像里，科技兴趣不再是理解消费者的唯一线索。

珠宝化松动的，正是科技产品对潜在用户的那层预设。一个人不必先对科技相关产生兴趣，也可以从自己熟悉的消费经验出发，发现产品与自己的关联。科技用户与爱美人群之间，那道由产品形象筑起的墙，开始出现通道。

再往供给侧看，技术与审美之间的藩篱也在松动。

过去科技以功能为信仰，珠宝以美为标准，两套话语互不往来，工程师决定产品长什么样，审美只是上市前的最后一道包装。

珠宝化之后，同一件产品要同时通过两套检验，传感器的精度交给工程师，被戴出门的意愿交给审美。

Oura 在第五代戒指的开发中，是先确定最优雅、最像首饰的宽度，再倒推电池与内部架构。身体能够接受的尺寸，开始规定技术怎样安排。

尺寸之外，造型与材质同样会改变内部设计。Nirva 创始人吕唯说，团队坚持一体成型、不留分缝的外观，元器件因此需要从一侧装进细长的弧形管体，金属外壳还增加了天线设计的难度。

外面看起来越浑然天成，里面越需要重新组织。一条曲线、一处接缝、一种材质，都可能牵动器件、结构与制造。“好看”本身成为一道工程题，参数被藏进风格，而藏进去的过程，也在改变技术。

工程师与设计师开始共同参与产品定义。技术与审美的边界，由此从开发流程中的先后分工，变成研发中的相互塑造。

还有一道边界，藏在用户日常穿戴生态里。

手腕、手指和脖颈并非等待电子设备进入的空位，那里已经有首饰、习惯与纪念意义。人当然可以同时戴手表和手链，但搭配、重量与舒适仍然需要取舍。二合一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让一次佩戴承载更多需要。

电商和社交平台上，用水晶、玉石和串珠给智能手表做表链的小店与用户的DIY分享，已经把这种可能变成了具体的穿戴方式。

为 Apple Watch 制作饰品表链的“珠子跳动 BeadsDance”就是其中一家。店主告诉 AI物燥，“部分顾客被手串与手表结合的方式吸引，觉得是一件实用的饰品，另一些人则对自己 DIY 感兴趣。”这类改造把用户的穿戴偏好变成了具体供给，同一块设备得以保留功能，也能重新选择搭配。

厂商同样在接收这种信号。WHOOP 配饰与服装业务负责人 Joel Lessard 提到，用户希望表带能够搭配首饰、腕表和西装，回应这些要求的 LeatherLuxe，将运动织物换成意大利皮革，并提供带身逐渐收窄的款式，让同一枚传感器有了适合正式着装的佩戴方式。

厂商在主动寻找破圈，也在被动响应破圈。这道边界松动之后，功能与装饰不必各占一席，设备也有机会从额外添置的一件东西，融入原有的穿戴选择。

三道边界背后，是这个品类最根本的张力。穿戴设备同时面对两种关系：向内接触身体、获取数据，向外进入他人的目光。持续监测要求它长时间贴身，尽量让人忘记它的存在；可一件戴在身上的东西，又可能因为被看见、被辨认而获得价值。

WHOOP 用一条没有屏幕的织物腕带演示过，存在感也可以做成社交名片。从职业运动员到科技高管，它不必亮出具体指标，也能让熟悉它的人读出对自律、训练和恢复的重视。数据留在手机里，腕带则把“我是一个认真管理身体的人”变成了可被辨认的形象。

鲍德里亚在《物体系》中写道：“要想成为消费对象，物品必须成为符号。”物件的意义由此超出用途，参与人与人的区分，也参与群体认同。穿戴设备早已具有这样的符号意味，珠宝化进一步丰富了它的表达，健康管理之外，品位、关系与纪念，也可以成为佩戴的意义。

“存在感太强”因此需要被重新拆解。身体上的负担、屏幕与提醒带来的打扰，仍然需要减轻；被他人辨认时承载的意义，却可以积累。

珠宝化要淡化的是需要迁就的设备感，希望建立的是佩戴者认同的身份感。

这些变化扩展了用户选择产品的理由，也增加了企业必须同时兑现的要求。破圈的空间由此打开，试错的成本也随之上升。

03 一场试错成本极高的试验

破圈成立，战略意义也成立，人多戴一会，订阅多续一个月。

但选择越丰富，企业越需要准确判断功能与审美的交集，并控制由此增加的开发、库存与迭代成本。珠宝化是一场试错成本极高的试验，账单不止一张。

最先要算的是心理的账。买首饰和买设备是两种心理，前者为情绪和身份付费，后者为功能和参数付费，这两种心理未必住在同一个人身上。

为好看买单的人未必需要监测，为监测买单的人未必在乎好看，两种心理抓不住同一个人，产品就两头落空。

更棘手的是决策路径完全不同，一个看评测比参数等促销，一个看眼缘讲搭配为冲动付费，一家公司要同时精通两套营销语言，这本身就是组织能力的重新考试。

心理的账算错，亏的是营销费用；供应链的账算错，亏的是现金流。

过去的智能硬件一条产线、两个配色就能打天下，开模便宜，库存可控。

珠宝化之后，材质、款式、颜色成倍增加，开模成本和 SKU 数量一起涨，卖不动的积压风险也一起涨。

做情感智能珠宝的莎士比亚，材料和工艺成本是部分同类产品的两到三倍，封装后还要电镀，电池和芯片必须扛住后续工序，首次良品率做到85%才勉强跑通，而行业普遍水平只有70%到80%。对靠现金流活着的硬件公司来说，一批好看但滞销的库存，比一代产品的口碑失败更伤。

比现金流更不可逆的是时间。

这个行业一代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外观判断错一次，错失的不是一批货，是一整代产品的窗口。

AI 吊坠 Friend 演示过下限，延迟七到十秒的对话体验，让 2600 万人围观了一场公开翻车，再好看的壳，里子撑不住，破圈就成了出丑。同一条赛道上，Limitless 被 Meta 收购后停售，Bee 被亚马逊收走，已经有人提前倒下。

翻车之所以致命，在于珠宝化的产品没有第二次机会，设备买错了可以原谅，它丑得坦然，本来就是工具，饰品买错了不会被原谅，它承诺过美。承诺越重，原谅越少。

外观能改变意愿，改变不了物理。有个更朴素的挑战来自于身体本身，Levi 在采访里提到，身边有朋友对智能戒指材质过敏，或者根本不习惯戴戒指，“用户对传感器和戒指佩戴的容受性，是整个品类面临的挑战”。这也是很多设备新鲜两周就进抽屉的起点。

还有一笔不能回避的账，是隐私。

最贴身的传感器，采的是经期、情绪、行踪等等这些最敏感的数据。而今年4月，国安部专门通报过智能穿戴泄密案例。首饰的信任外衣，有时恰恰是数据采集最好的掩护。

这些账单的兑付方式，行业目前给出的答案是订阅制。

硬件只能卖一次，关系可以卖很多年。Oura的订阅业务毛利率 89%，硬件只有 24%，会员收入一年增长 121%。让人因为好看而戴上，因为离不开而续费，首饰负责前一半，数据负责后一半。

不过，订阅并非唯一答案。今日宜休1799元起的智能戒指，当前基础功能免费。其 CMO 王来向 AI物燥表示，长期投入需要不断丰富产品线，健康报告未来也可能收取与 Token 消耗相关的费用。

从硬件收入、产品线扩展到服务付费，企业仍在寻找不同的组合。戴得更久，既可能带来更多收入，也意味着更长的服务责任。外观可以促成一次购买，持续付费则需要企业不断证明服务的价值。

穿戴设备的竞争正在从传感器延伸到首饰盒。测得准的较量还在继续，被喜欢的竞争已经开始。行业需要的能力，也从做好一台设备，扩展到理解它将进入怎样的生活。

麦克卢汉“媒介是人的延伸”的理论，穿戴设备大概是离最近的产品，当它不满足于延伸感官，而要住进身体、成为佩戴在身上的一部分，它延伸的就不再是测量，而是一个人如何被看见、如何确认自己是谁。

珠宝化未必是这个行业的终局，它是一次探索。接得通，行业获得新的增长；接不通，多出来的款式和库存会替它记账。

让“设备”这个词消失，是AI硬件行业永恒的追求。回到七万年前那枚只回答“我是谁”的贝壳。七万年之后，最先进的传感器绕了一圈，又站回了同一个问题面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I物燥”，作者：沈子嫣，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