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研究折叠屏,苹果 15 年在等待什么?

知产力·2026年10月29日 18:45
在手机折起来之前,光先经历了漫长的等待

从柯达实验室的一束微光,到深圳空转的生产线与库比蒂诺的发布会:一项发明如何穿过时间,成为一门生意。 

2024年11月25日,深圳龙岗,柔宇科技的工厂里,机器还在转。

它们已经没有订单了。

几天前,法院宣告柔宇科技破产。一位留守的产品总监告诉《经济观察报》,那些精密设备不能轻易停下。停得太久,设备可能老化、精度下降,连剩余的资产价值也会一点点流失。于是,没有生产任务的产线还在运转。

六年前,柔宇把一块可以折叠的屏幕装进手机,推出FlexPai,比三星Galaxy Fold正式上市更早。当时的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它抢到了未来。如今看来,它先抵达了一个尚未足以养活自己的市场。

两年后,2026年9月9日,在太平洋另一边的库比蒂诺,约翰·特努斯(John Ternus)站上苹果发布会舞台,展示第一款折叠屏iPhone——iPhone Duo。八天前,他刚刚接替蒂姆·库克出任CEO。

这场发布会暗藏一个近乎小说般的细节:2011年9月30日,苹果六名工程师共同提交了一份《柔性电子设备》专利申请,特努斯的名字就列在其中。那时,乔布斯的人生即将走到终点,库克才刚刚接班,折叠屏还远不是一门成熟的生意。

十五年前的一张专利图纸,十五年后的一部手机。我们很容易把它写成一个关于远见与坚持的故事。但深圳那条空转的生产线,让故事有了另一种意味。

同样面对一种尚未成熟的技术,为什么有人必须尽快把它卖出去,有人却可以研究十五年,直到自己愿意入场? 

在手机折起来之前,光先经历了漫长的等待

这段历史甚至不能从2011年讲起。

上世纪80年代,柯达实验室里有两位研究者——邓青云和Steven Van Slyke。他们试着让有机材料发光。邓青云后来回忆,最早的器件很不稳定,光会在研究人员眼前逐渐衰退;有时今天做出一个好器件,明天却无法重现同样的结果。

对于一家以胶卷闻名的公司,这项研究当时并不能直接回答未来的手机会是什么样。研究人员忙着解决的,是材料能不能稳定发光、电极能不能可靠工作这样具体而琐碎的问题。

1987年,他们发表了实用OLED的里程碑式论文。十年后,OLED先进入了先锋公司生产的汽车音响显示屏;到2003年,柯达自己也推出过采用OLED显示屏的数码相机。再往后,它才逐渐成为智能手机和柔性显示的重要技术基础。

一项显示技术的成长,横跨了胶卷、汽车音响、照相机和智能手机几个时代。最早看见它发光的人,并不知道多年后会有人要求这束光每天在口袋里被折起、展开几十次。

保护屏幕的玻璃也有自己的历史。康宁在1960年代研究过化学强化玻璃;2006年为移动电子设备重新开发盖板玻璃,次年Gorilla Glass走进智能手机。康宁特别澄清:新玻璃不是把当年的Chemcor旧配方拿出来直接生产。技术积累得以延续,具体材料却必须适应新的市场要求。它与后来的折叠屏超薄玻璃不是同一种产品,但揭示了相似的规

苹果2011年的专利,恰好处在这条漫长技术河流中的某一段。那年7月,苹果另一组工程师已经提出过两部分机身、铰链和柔性屏幕的组合;9月,特努斯参与的方案甚至设想外壳、电池和部分电路也可以随设备弯曲。

但今天的Duo没有变成一部能够随意扭转的柔软手机。它选择两半相对刚性的机身、精密铰链和局部弯曲的多层显示结构。早期专利与最终产品有技术思想上的联系,却不是可以逐项照着制造的施工图。

2019年,三星原定上市的Galaxy Fold在部分媒体评测机上出现屏幕故障。三星不得不推迟发售,重新加强屏幕保护。2020年,三星显示又把厚约30微米的超薄玻璃用于商用折叠屏,继续在可弯曲与抗损伤之间寻找平衡。

这十五年的技术难题,并不是找到一块会弯的玻璃便告结束。折叠屏里有发光层、触控层、保护材料和胶黏剂。它们像一本书里厚薄不同的纸页,折起来时内外侧走过的距离并不相同;若无法协调相对滑动与支撑,再好的材料也可能在重复运动中受损。

苹果最后采用的Duo,正是把这些材料、结构和光学方案组合在一起。它利用多层材料的细微滑动降低应力,又通过纳米纹理表面,让折痕在视觉上不那么明显。可是折痕并未在物理上消失。10月25日的iFixit拆解仍发现了柔性内屏难维修、细小颗粒可能进入铰链活动部件等问题;26日,苹果也回应了少量新机内屏异常报告,并提供换机安排。独立拆解与早期个案均不足以推算整机长期故障率。

苹果等到的不是一块绝对完美的屏幕,而是各种妥协终于被组织成一部它愿意出售、也必须负责售后的手机。 

先抵达的人,未必能够等到路修好

在技术史里,最动人的往往不是后来者登场,而是先行者怎样走过无人知道终点的路。

柔宇是其中一个例子。它并非柔性显示技术的最初发明者,却是最早把折叠屏手机推向商业销售的企业之一。手机做出来了,下一步便是建设产线、提高工艺稳定性、取得大型客户认证,再用销售收入养活这些昂贵的设备。

柔宇2020年招股材料里的数字很直白:2019年,全柔性显示屏产量约31.40万小片,销量约5.27万小片;2017年至2020年上半年,合计营业收入约5.17亿元,累计归母净亏损约31.95亿元。产销数字不是良率,也不能单独解释破产的全部原因,却显示了在客户尚未充分形成时维持制造体系的压力。

企业需要大客户的订单来形成规模;大客户又要求企业先证明自己有稳定、足量的交付能力。路的两端都在等对方先修好。

2025年,惠科买下原柔宇显示的部分厂房和设备,重新组织研发和生产;到2026年9月,相关产线已实现自主研发OLED手机面板的小批量出货。这不等于柔宇的全部技术或专利被惠科继承,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结果:生产资产可以在企业倒下后继续存在,重新接入别人的研发、资本和客户网络。

三星则从另一面说明,先行并不必然悲剧。它在2019年付出公开延期的代价,却通过此后多年的研发和量产积累了柔性OLED制造能力。Omdia在2026年10月预测,三星显示将为iPhone Duo供应折叠AMOLED面板,全年折叠显示面板出货份额可能达到66%。那是行业预测,不是已经实现的利润份额。

这样一来,故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终端市场上,三星与苹果竞争;在显示制造环节,苹果又可能成为三星的重要客户。

最早上路的人,有可能耗尽资金;也可能因为早年的曲折,修成后来者绕不过去的桥 

苹果并不需要从零建起柔性OLED工厂。它可以提出整机要求,与成熟显示供应商共同开发定制部件,把精力更多放在用户体验、软硬件整合和商业运营上。这不是说苹果不承担研发和供应风险,而是它不必独自承担从发光材料到量产设备的全部任务。

柔宇的时间以现金消耗计算,三星的时间以多年制造试错计算,苹果却可以在继续销售普通iPhone的同时,保留下一款产品的选择。这三家公司面对同一技术,却拥有三种不同的时间预算。

一个市场成熟的时刻,往往不是人最多的时候

等待市场,并不意味着等到所有消费者都说“我需要它”。

锂离子电池的历史提供了一个意外的对照。上世纪70年代,埃克森的研究人员Stanley Whittingham开发出早期可充电锂电池,但安全性仍是难题。油价下跌后,埃克森缩减相关工作并许可技术。与此同时,日本的消费电子产业正在寻找能让摄像机、电脑和无绳电话摆脱电源线的轻型电池。经过John Goodenough、吉野彰等人的关键改进,到1991年,锂离子电池终于进入商业市场。

发明并没有在1970年代一次完成,然后静静等着被发现。化学体系变了,安全性改善了,制造者和客户也换了。等到它被大规模采用时,周围的世界早已不同。

折叠屏也是如此。消费者究竟为什么需要一部可以展开的手机?如果只为大屏幕,平板电脑已经存在;如果只为轻便耐用,普通手机也很好。厚度、重量、售价和维修成本,必须由一种新的体验来补偿。

据彭博社2026年9月的调查,大约在2020年,库克在亚洲看到三星、华为等品牌的折叠屏产品后,推动苹果加快相关工作。苹果早期还考虑过折叠平板等形态,到2023年前后才逐渐收敛到短而宽、合起来像护照的设计。这是知情人士提供的内部历史,不能写成苹果已经公开确认的决策日志。

这项改变不只是外观。Duo合拢后保留手机的便携性,展开后则提供7.6英寸的屏幕,适合阅读、视频与并排处理任务。苹果要卖给用户的,不是单纯多出一块显示面积,而是手机与小型平板之间可以自然切换的使用方式。

即使如此,它面对的仍是小市场。IDC在2026年9月预测,折叠屏手机当年仅占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的约2.2%,却可能占销售额的6.9%。数字是预测,价格也不等于利润;但对拥有成熟高端客户群的苹果而言,一个规模不大的品类,只要有人愿意持续为差异化体验付费,也可能成为值得进入的生意。

市场成熟,不是人们都在门外排队,而是已经有人愿意为这扇门后面的新体验付钱。 

最后等待的,是一家公司的判断力

苹果还需要等待自己。

一部折叠iPhone不只是屏幕与铰链。软件必须知道手机是合拢、展开还是半折;应用需要重新安排内容,摄像头、电池、散热和售后体系也要重新适配。2026年10月,苹果披露已有超过2000名开发者参与全球19座城市的50多场Duo相关线下工作坊。

《时代》杂志10月的一次采访中,苹果产品设计副总裁Richard Dinh回忆,团队曾经考虑采用与竞争对手类似的屏幕表面材料,虽然有缺陷,但似乎已经可以使用。特努斯鼓励他们继续做,最终团队与多地供应商合作,开发了Duo采用的纳米纹理方案。

这个细节让我觉得,比“苹果有耐心”更值得理解的,是管理者如何决定一种妥协什么时候可以接受。

2011年,特努斯是专利文件上的六名发明人之一。他要回答的是,柔性设备在技术上可能怎样实现。十五年后,他作为CEO,需要回答的是,多少研发投入应该继续,哪些零件应该交给供应商,哪些体验必须留在苹果自己手里,以及为什么现在值得让消费者承担1999美元的价格和第一代产品的风险。

经济学把某些类似问题称为“实物期权”:对于难以收回的大投资,保留选择并等待新信息,本身可能具有价值。但这只是帮助理解苹果行为的分析框架,并非苹果内部决策文件。等待并非免费;三星通过抢先量产获得了制造能力,苹果也可能失去一些市场机会。

不同企业能承受的等待长度,更不相同。苹果可以一边经营成熟产品,一边对新技术进行长期投入;像柔宇这样的创业企业,却可能需要在技术尚未充分商业化时,就不断拿出真实的现金。于是,所谓“长期主义”,并不只是意志品质,也是一种需要资源支撑的选择。

十五年后,苹果终于推出了折叠屏iPhone。它是不是选择了最好的上市时间,目前还无法证明。新机的长期可靠性、真实销量、利润与用户留存,仍待市场给出答案。

但这十五年已经足够让人重新理解“等待”二字。

我们习惯赞美最先想到未来的人,也容易把最后卖出产品的人当成胜利者。真实的工业史却更复杂:有人发明材料,有人反复试错,有人建立工厂,有人提供订单,有人承担失败,有人在这些积累之上重新定义产品。技术可以跨越企业延续,企业却未必都有足够的时间等到它成熟。

再想起深圳那座曾经没有订单、却仍在运转的工厂。机器在保留重新启动的可能;两年后,在库比蒂诺,另一家公司把折叠屏带到了自己的用户面前。

隔在它们之间的,不只是一片海,也不只是十五年的专利和工程进步。

发明让人看见还不存在的东西;产业化要求企业活着走到它出现的那一天。苹果的十五年提醒我们:等待的能力,并不比发明的能力更容易获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产力”(ID:zhichanli),作者:普翔/小详AI,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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