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副业能赚到六位数的被动收入吗?网红说能,于是我试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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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卖数字模板、做联盟营销、卖课程......这类网红副业变现套路披着“低门槛被动收入”的外衣,内核却与金字塔骗局如出一辙。作者花半年时间逐一实测,揭开这门生意的真面目。文章来自翻译。

去年年底,我的社交信息流开始被同一类内容刷屏。
那时我刚结束一份短期工作,不情不愿地重操自由职业,日子又紧巴起来。没了固定工资和带薪假,连定期理发的钱都挤不出来。我正自顾自难过着,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屏幕。
这类视频通常一个看着很普通的女人,在做很普通的事——敲敲笔记本、喝口咖啡、随手收拾一下屋子。背景音乐欢快明亮,音量开得老大。
接着画面上打出一行大字,写的是她每个月多赚几千美元,每天只工作几个小时,舒舒服服待在家里就行。
有时候这个女人,而且几乎总是女人,会直接对着镜头说话。多亏了副业,她辞了工作,有更多时间陪家人,还清了债务,付了房贷,还出去旅行,时间全由自己安排。照着她的技巧和教程做,你也能像她一样赚钱。
屏幕上飘过的承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如何在网上赚被动收入……”
“如何用手机日进斗金……”
“适合女性的副业……”
“让我赚到 10 万美元以上的懒人女孩副业……”
靠副业赚钱、只对自己负责、不需要任何培训或专业技能,这套说辞已经传遍全球。截至今年 10 月,光是 Instagram 上带 #sidehustle 标签的帖子就有 850 万条,带 #passiveincome 的有 2560 万条。创作者们有的在美国中西部的厨房里,有的在新西兰的海滩上,有的在英国乡间散步的路上,有的躺在巴厘岛的吊床上,全在发这类内容。
“它把劳动和休闲搅得恰到好处——你照常过你的日子,钱就进来了。”康奈尔大学传播学教授布鲁克·艾琳·达菲(Brooke Erin Duffy)说,她研究社交媒体对创意工作与劳动的影响。“被动收入”这个词又给这件事加了一层格外诱人的滤镜,你什么都不用干,好处照收。
她们推荐的赚钱方式看上去都还挺靠谱,比如设计文具拿去卖,从自己已经在用的商品上赚佣金,制作几乎零成本的产品。至于“被动”,说的是前期先忙几个小时把副业搭起来,之后就坐着等利润流进银行账户。
眼看着自己的财务状况越来越没底,我决定拿她们推荐的几套副业做一次实测。我带着谨慎的乐观上了手,想知道这些方案到底有多现实,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从里面赚到钱。
结果我挖出来的,在我看来,就是多层次营销(MLM)换了张皮。
副业内容为什么吸引人,一点也不难理解。
说白了,日子不好过。2026 年,生活成本危机当头,每个月多几百美元就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可能意味着还掉一笔债,敢请一天病假,或者累得不想做饭时叫一份披萨。
但网红们很少把副业说成是人们对经济不安全感的应对,而是把它包装成一种轻松的自由来卖,连床都不用起就能拿到。大家会买账,一点也不奇怪。
"在 TikTok 上,我看到有些视频火得一塌糊涂,就是各个年龄段的女孩在问,怎么才能在家赚钱,"职业建议类内容创作者艾琳·麦高夫(Erin McGoff)说,她在各平台的粉丝总数超过 700 万。
我给自己划了几条线,包含哪些事愿意干,哪些不愿意。我不想把自己的脸放到任何社交媒体上,也不想用 AI 来做任何产品或视频。
做数字模板拿去卖,完全符合这几条,大概也是我每天晚上越刷越丧的时候刷到最多的副业。做法很简单,用设计工具 Canva 做请柬、手账本或电子书,再拿到 Etsy 这类平台上去卖。而在网红嘴里,能赚的钱多得吓人:
“用 Canva,45 秒之内还清你的债务……”
“Canva 基本上就是一台印钞机……”
“Canva 怎么帮你交房租……”
我喜欢好看的文具,也爱拿各种离谱的派对主题做电子请柬,于是决定试一把,一头扎进“微醺单身派对”风格——颜色要够艳,图案全是酒。我给店取名 GirlyGirlStationery,专做一种请柬模板,看上去就像芭比喝了一整晚粉色起泡酒后做的一场高烧般的梦。
可我毕竟不是专业设计师,很快就撑不住了。每做一个决定都要反复怀疑自己,为了把图片对齐、把边框排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牙关都是紧的。有一回,一款商品挂了好几周,我才发现上面那只鹅歪得离谱,蠢得要命。
更扎心的是,随手在 Etsy 上一搜,做得比我好的模板就有上千个,很多明显用的是同一批 Canva 素材,同一种风格。有些店的在售模板超过 2200 个。而我做完 8 个花了 8 小时,后来发现里面用了 Canva Pro 的素材,买家下载还得另外掏钱,又花了 5 个小时全部返工。
Etsy 店正式开张第 12 天,我卖出了第一单。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很上头,但马上就被事实浇了个透心凉——这一单我其实没赚到钱。
为了先把销量冲起来,我把价格定得很低,每个模板 2 美元。开店时一次性交的 19 美元先不算,把处理费、交易费和每个商品 0.2 美元的上架费都算进去,那一单我大概赚了 1.25 美元。
在 Etsy 上的第一个月,我前前后后投入了大概 23.5 小时,净利润:负 32 美分。
我在马萨诸塞州一个典型的中产郊区长大,那里是多层次营销的温床。
我记得妈妈每次去参加本该是随便聚聚的场合,结果变成熟人推销特百惠或者立方氧化锆首饰,回来都要抱怨一通。毕业以后,我远远看着不少老同学在 Facebook 上拿人情绑架朋友,让人买“黄油一样软的打底裤”和打着姐妹情谊旗号的睫毛膏。
所以一开始看副业网红,我就觉得有些话术特别耳熟——尤其是她们那种把没道理的事说得头头是道、把看着够不着的生活说得伸手就能够到的本事。
Instagram 上有条视频是这么说的:“今晚别看 Netflix 了,花 30 分钟,打开 Canva,做一个数字产品,每月卖 1000 份,每份 17 美元,那就是每月 17000 美元。”
行吧,账算得没错。我确实也看很多 Netflix。但等等,这东西我真能一个月卖出去 1000 份吗?
更狠的是,有人找到了另一种变现方式,直接靠"副业"本身赚钱。她们对粉丝说,一次做不成没关系,来买我的大师课、PDF、电子书或者培训项目。这些东西很多都能追到同一个小圈子里——大网红带出小网红,小网红再照搬同一套话术。
“有成千上万个账号,名字都叫‘跟 Katie 赚钱’‘跟 Marie 赚钱’‘跟 Stephanie 赚钱’,全在卖 7 美元的课,”麦高夫说,“那是一门数字营销或者数字产品课,但它的作用是把你推去报一门更贵的课,而那门课又鼓励你去卖这门课。”
这些课立刻让我起了疑心。但我又转念一想,她们也不光是想让我买这些来路不明的课,也没拿私人飞机和奢华海岛度假来吊我胃口。这不是一夜暴富的骗局,而是一个不用穿内衣、不用换下运动裤就能赚点零花钱的机会。她们主打时间灵活,能绕开孩子午睡和接送上下学,正好戳中那些本来就累得不行的妈妈和家庭主妇。前期投入几乎为零,你只要有网就行。
这是一种带着欺骗性的承诺,说得好像谁去做都能成。
——斯塔茜·博斯利(Stacie Bosley)
我联系了哈姆莱大学经济学教授斯塔茜·博斯利,她专门研究 MLM 行业。她确认,光看表面,这些副业确实不符合 MLM 的定义。
博斯利说,在 MLM 模式里,“你是签合同买下一家公司产品的销售权,但拉人也能拿钱,而那笔钱跟真正的销售其实没多大关系。”她接着说,“说白了就是给金字塔骗局套了层外衣——它真正做的不是零售,是拉人。”
这些副业并没有一个坐在金字塔尖上的大老板。每一门都应该是独立生意——你做东西,你卖东西。但网红推销起来那股狂热劲儿,跟玫琳凯的推销员一模一样。放到数字模板这件事上,这种热情根本违反最基本的经济学——要是所有人都听她们的,跑到 Etsy 上卖 Canva 模板,市场一下就被灌满了,谁都更难出头。
“这是一种带着欺骗性的承诺,说得好像谁去做都能成,却完全不提有没有人需要,”博斯利说。
我决定换个方向再试。
下一个是联盟营销,同样很火,也在我的规矩之内。做法是拿一条带自己标识的链接去推某个品牌的产品,有人通过这条链接下单,你就能拿佣金。它有点像推荐码,只不过拿到钱的是你,而不是你享受折扣。
副业博主们反复跟我讲,做联盟营销不需要多少粉丝,也不需要在社交媒体上有多大影响力,ShopMy、LTK、Amazon Associates 这些平台已经把门槛压得很低。
但跟数字模板一样,这逻辑根本说不通——别人又不认识我,凭什么非要走我的链接去买?
我不想动自己的私人账号,但网红们早有变通办法,另开一个专门做联盟营销的小号。好几个人推荐 Pinterest,在上面发图片可以直接挂商品链接;还有 DigiStore24,一个联盟网络,给你提供能拿佣金的商品链接。
可惜 DigiStore24 上的产品,大多是你看一眼就想扔进垃圾箱的那一类,说不清来历的保健品、神神叨叨的能量吊坠,还有教你“怎么当个更好的情人”的网课。我决定拿一款光疗面罩试试运气,这是上面唯一我确实常用的东西。我发了三张图,六周加起来曝光 79 次,一单没出。
又空等了几周,我决定试试另一个联盟平台 FlexOffers.com,结果几乎秒拒。邮件里说,等我“以后有了更多流量来源”再联系。
于是我直接去找我认识的品牌。丝芙兰的联盟计划把我引到 Rakuten Advertising,我在上面申请推广 Wet 'N Wild 和 Dr Brandt,这次用的是我真实的 Instagram 账号。两份申请当天就被拒,理由是不符合公司的社交网络政策,至于这到底指什么,没人解释。
副业这门生意的真实逻辑,就是在这个时候变清楚的。
网红们一口咬定这事谁都能做,不需要粉丝,不需要经验,不需要懂技术。可我试过的几乎每一种副业,要的偏偏就是这些。“联盟营销确实能赚钱,但跟什么快速致富的秘密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不可能是被动收入,”麦高夫说。
真正稳得多的,是“谈副业”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注意力。创作者让观众在评论区打出 content、begin 这类词,就能免费领走提示词和教程,把一个想创业的人变成自己的粉丝。我看着一个女人在 5 月开了全新的 Instagram 账号,内容全是副业。六个月后,粉丝超过 2.7 万。
这门生意越来越像是在卖“副业”这个概念。网红本人成了一个样板,只要你够努力、照她们说的做,你也能辞掉办公室的工作,自己当老板,每天干几个小时就赚到六位数。
金字塔的样子变了,但手法、心理和承诺都是从 MLM 那儿借来的,感觉还是同一个金字塔骗局。
“他们卖的东西和 MLM 是一样的,”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媒介研究教授玛拉·爱因斯坦(Mara Einstein)说,她著有《Hoodwinked:营销者如何沿用邪教的同一套手法》。
“他们卖的是一个梦。”
不过,这行里也不是人人都是骗子。
一头是骗子,另一头是不够诚实的创作者,对自己的收入和商业合作含糊其辞。卡尔加里 24 岁的财务顾问瓦利德·汗(Waleed Khan)正在逐个测评各种副业,他说,有个推广“切片”副业的人——切片就是把热门视频剪成小段,发到 YouTube Shorts 上赚钱——其实是那个切片网站的创始人,而他在视频里正教大家用这个网站做这门生意。
另一头,确实有人真的把副业做起来了。
生完儿子后,华盛顿州 38 岁、已经是两个孩子妈妈的特里西娅·奥姆(Tricia Orme)开始研究按需印刷。她说自己一开始“做得特别烂”,“我的设计惨不忍睹。”
但做着做着,她发现了市场的一个缺口。她需要一种办法,让顾客看到设计印在衣服上的样子,又不用自己一件件找模特拍照。于是她开始用 AI 生成穿着素色衣服的人物图,再把设计贴上去。
@mockupmama 就这么诞生了。她卖的数字产品,就是这些用 AI 生成的样图,让其他做按需印刷的人可以直接拿来当样图展示商品。
三年下来,她在 Etsy 上做出了 146,578.22 美元的销售额,之后把重心转向带人和教学,教别人怎么卖数字产品、怎么做营销。大约 300 人买过她 150 到 250 美元的课程,还有 155 名左右的活跃学员每月交 19 美元,留在她的私教群里。
怎么看她都是成功的,而这不该让人意外。成功案例一定会有,因为把社交媒体那层剥掉,这些副业说到底就是销售加营销,和买卖本身一样古老。数字产品,不管是按需印刷的 T 恤还是有点傻气的文具,无非就是你在设计软件里做出来的东西。
但不是人人都是艺术家,也不是人人都擅长销售或营销。比如奥姆,在干这个之前做过企业零售,本来就懂市场。
“这就像交友软件,”爱因斯坦说,“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一两个通过交友软件走到一起的人。所以你就一直指着他们说,继续试,你也可以的。”
“把这事说得很轻松,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康奈尔大学传播学教授达菲说。但在现实里,能不能在这些圈子里做出来,靠的是“量、运气和算法”三样凑齐。
半年里,我先后尝试启动了五种副业,一共只卖出两单,还在 Etsy 费用、Canva 订阅和 eRank 上花掉 200 多美元。eRank 是奥姆推荐的一款工具,用来找热门搜索词、拉销量。
卡尔加里的内容创作者汗在数字模板上也没赚到钱。到目前为止,他唯一一笔像样的收入,是用 AI 给小企业做网站赚的 600 加元,而这还是他离开网络、在线下真刀真枪去跑才拿到的。
“他们说的是,干这个每月能赚 15000 美元,”他说,“我把网站做好了。我给本地商户打了二十几家电话,没用。最后我一家家上门,跑了十几家,只有两家点头。”
我很难找到同样在副业路上挣扎的人,因为这行没人愿意看到失败。但有一点很清楚,在外面挣扎的绝不止我和汗。
还有一个问题,这些副业到底往这个世界里倒了些什么?
每天都有新账号冒出来,许诺新的赚钱办法——用 AI 抄畅销涂色书,或者批量生产垃圾视频去换 YouTube 播放量。Etsy 曾经是手工作品和原创设计的地盘,如今被同质化的模板和 AI 生成的商品淹没。
我原以为自己躲开了 MLM 那个坑,不用囤一箱箱卖不掉的货,也不用拿人情逼朋友买单。但垃圾还在,只是我们把它从家里和车库搬到了互联网上。
译者: 小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