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层消失、专家被蒸馏、超级个体单干,公司还需要多少人?

36氪的朋友们·2026年10月21日 09:27
不是绝大多数人都能产生突破性创新。但只要创新持续发生,原有的组织和个人就有机会往新的方向走。

老板给你布置了一个两周能做完的任务,但在今天,调用了几个 AI Agent(智能体),你只用一个小时就能搞定。

那你会在什么时候交差?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AI原生组织》作者李宁曾在课堂上问过学生这个问题。大多数人的回答是「两周以后。」

这个答案,其实也是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个体在借助 AI 狂飙突进时,企业组织却往往感知不到效率的提升?

水底的个体早已暗流涌动,水面的组织却依然波澜不惊。

公司花重金买了工具、烧了 Token,每个人都似乎变快了,但企业的产出并没有发生质变,反而生产出了海量的重复与冗余。

问题的症结,早已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于那个运转了两百多年的商业底盘。

从亚当·斯密笔下的「制针工厂」开始,现代公司制度的本质就是四个字:拆解与粘合。因为人的能力有边界,我们才把一个完整的目标切碎,发明了工种、部门、职级。之后,再用漫长的会议、复杂的审批和庞大的中层管理,把无数个「局部的人」重新粘合在一起。

现在,AI 正在抽走这套逻辑的底座。当写前端的程序员顺手把后端和数据库一并搭好,当五十个人的业务部门可以被三个带着 Agent 的人悄然替代,传统分工的边界正在迅速溶解。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当「生成」变得极其廉价,「验证」却成了新的堰塞湖。几百个 Agent 可以瞬间吞吐出惊人的工作量,却无法替人类分担哪怕一秒钟的犹豫、判断与抉择。

组织的分工逻辑,正在从「按工作量切分」,转向更隐秘的「按认知带宽切分」。

更深层的博弈发生在水面之下。当企业要求员工把赖以生存的经验写成 Skill、沉淀为公司的数字资产,这无异于让卤肉师傅按普通月薪交出祖传秘方。「反蒸馏」、「留一手」、「影子 AI」开始在写字楼里蔓延。这说明旧的雇佣契约已经装不下被 AI 放大的超级个体,但新的利益分配尚未成形。当执行的门槛被彻底抹平,人类留在牌桌上的最后筹码,只剩下定义问题的能力,以及那个最难被量化的品味。

近日,《沸腾之下》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AI原生组织》作者李宁进行了一场长谈。

在这个所有人都试图向 AI 索取确定性的时刻,他向我们拆解了组织与个体之间正在发生的权力转移。

01

一个人能干更多事以后 组织还要做什么

沸腾之下:我们先聊组织为什么存在。它跟大家聚在一起干活有什么不一样?

李宁:这可以追溯到亚当·斯密讲的分工。他在《国富论》里举制针的例子,把工序拆开,每个人只做一部分,效率就会高很多。

为什么要分?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技能都学会。以前做软件,有人搞设计,有人搞数据库,有人做运营。我们的教育也是这样,上大学选专业,最后在一个行业里深耕。

但分工越来越细,又有了摩擦成本。事情越复杂,要协调的人就越多。

现在有了 AI,你把需求定义好,它能做前端、后端,也能搭数据库。原来的分工就开始别扭了:我能干你的活,你也能干我的活。做前端的人顺便问一句后端怎么搭,AI 就给他干完了。组织得重新想,这些人怎么一起工作。

沸腾之下:那至少在编程这类领域,一个人带着多个 Agent 就能把事情做完,组织岂不是可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李宁:但这跟全知全能还不一样。AI 有上下文限制,也需要人告诉它,什么东西值得做。比如我们做科研,定义好一个有价值的问题,它能做得很好;让它自己找问题,特别是在主观性比较强的领域,目前还不行。

再往下问,一个人加 AI 行不行?这里还有人的认知资源限制。我花十分钟交代一个想法,AI 可能干一天,但中间会回来让我做决策。我等它的时候,可以再开一个项目,可开到五六个,很多人就说:“我都没有想法了,没办法让 AI 给我干活了。”

所以可能还要分工,只是分的东西变了。一个产品我从前端到数据库都能跑通,不等于每个细节都能想清楚。页面挺好看,是不是最优解?用户用起来怎么样?AI 生成一版,我看十分钟,再想半小时,耗的还是我的认知资源。

一个项目可以让几百个 Agent 一起跑,但它们解决了工作量,未必解决了人的判断和注意力问题。

沸腾之下:即使在模型公司,训练模型这么复杂的事,一个人也没办法全部掌握。是不是仍然需要一个主导者,其他人补足他的带宽,形成一个小一点的金字塔?

李宁:对,小一点。一段时间内确实如此,只不过人与人的差距没那么大。以前实习生和 CEO 很难坐在一起讨论战略,认知对不齐。现在大家掌握的知识、理解问题的背景,可能会更接近,沟通方式也会变。

沸腾之下:我还在想,组织除了分工,还有供应链、谈判能力这些优势。这些似乎不能完全被 AI 取代?

李宁:是,AI 现在主要处理的还是数字世界。农业、制造业里也有设计、信息流,但还有土地、生产这些东西。AI 可以优化它们,不等于替代它们。所以不是所有组织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样,会有混合型。

我们也会把任务分成两个维度来看:生成和验证。以前很多人负责干活,最后由专家验收,瓶颈主要在生成;现在一下出来很多东西,验证反而跟不上了。

当然,也有些任务 AI 见得少,生成本身就困难;有些判断高度主观,没有明确标准。这些地方,目前受到的影响会小一些。

沸腾之下:也就是说,组织改造还得让人更好地做验证,对吧?

李宁:对。数学、代码为什么跑得靠前?因为能验证,给它一个明确的奖励函数,它知道做得更好还是更差,就能不断改进。但你说一篇文章怎样才算好,除了语言、语法,还有品味,就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部分也在变。比如我把过去给学生的批注整理成 Skill,里面就有我怎么判断研究的经验。我们还微调过一个专门评价研究想法的小模型,看它是否符合顶级期刊的品味。这个效果甚至超过专家和一线大模型,因为它学到了领域数据里的隐性信号。

别的事它不会,但这一件事它能做好。

以前咨询公司要很多初级员工帮忙搜索、写报告,最后由专家跟客户谈。以后报告可以很快写出来,但专家有没有时间看?我们现在一天能出一篇论文,根本看不过来。

组织要解决的瓶颈,跟以前不一样了。

02

超级个体的冲击

沸腾之下:前一阵讨论 token maxing,大家用了很多 Token,产出很多,但组织没变,最后还是过不了验证这一关。各自做 Skill,也可能在重复劳动。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李宁:我上课经常问一个问题:老板给你一个任务,两周时间,觉得优秀员工才能做完。你用 Agent,一小时就干完了,什么时候交?很多人说,两周以后。

个人提效了,组织却看不到。还有些事情原本不需要十个人做,但岗位没变,十个人各带一个 Agent,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差不多。

所以要先想清楚需求。比如我们有十个新产品要做,再让大家去做。如果还是这一个产品、这点客户,只让大家多用 Token,出口在哪里?初期不算完全浪费,至少学会了怎么用,但长期不能只停在这里。

Skill 也是。员工进公司有工牌、权限、培训,Skill 却很“野生”:你做一个觉得好,就分享给我。里面有没有风险,谁认证、谁管理?这些都还没跟上。

沸腾之下:您考察了不少公司。现在比较 AI 原生的组织,已经在发生哪些变化?

李宁:一类是在生成式 AI 出现后成立的公司,人少,遇到问题先想能不能让 AI 做。另一类是原有企业,完全转过来的还很少,更多是一个部门、一个业务点先变。

比如供应链专家,以前要把需求交给产品经理,再找 IT 开发;现在可能自己把系统搭起来了。做得比较好的,是让懂业务的人把整件事做下来。

但难处往往在内部。一个五十人的部门,由创业元老带着,可能三个人加 Agent 就能做,这个部门怎么动?谁有动力动?业务又不能停,也不知道改完能不能达到原来的效果。

我们见过一些企业另起一个小团队,旧的继续做,找两三个 AI 原生员工并行试。就像房子要装修,但人还住在里面,先在外面准备一套,弄好了再说。

早期成本可能反而会上升。

沸腾之下:除了人少、围绕项目做事,还有什么不同?

李宁:人的职责会扩大。以前很多事情要分给不同岗位,现在一个人能往前、往后多做一些,协作方式也就变了。

这跟过去数字化转型不一样。以前是把信息流搬到云端,流程大体不变;现在是流程本身要变,而且常常从一个部门、一个点开始。

以前考验组织的是,能不能把一千个人组织好,朝一个目标走。现在更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到超级个体、激励好他们。管理大军团和管理特种兵,用人方式肯定不同。

沸腾之下:那再往后看,AI 原生公司会往哪个方向走?

李宁:我觉得一定要成为创新组织。以前效率高、成本低,就有竞争优势。现在我们看很多初创团队,工作方式已经很像了:大屏幕、语音输入,一台电脑挂五六个项目,人的认知带宽几乎用满。

差别在于能不能找到新需求。不一定是很大的需求,在一个小领域里把用户的痛点解决好,也可能有机会。

沸腾之下:但需求有时也很明确,比如我就是想把产品卖出去。大厂用数据、A/B 测试来判断,AI 做统计、预测可能更好。那人的判断是不是也会被取代?

李宁:你说的是已经看得到的范围。网站按钮怎么放、电商怎么定价、促销怎么组合,这些渐进式改进,可以通过测试来做。

但还有未知的空间,那些以前没有见过的需求。这就像马奇讲的“探索和利用”,探索这部分,目前仍然需要人给方向。

沸腾之下:那未来可能就是几个有天才想法的人组成小团队,去做颠覆性创新?

李宁:我觉得不光是天才。

大厂的人才密度很高,为什么没做出来?这里有组织导向的问题。

我们接触很多大厂,天天讲 ROI。可创新的东西以前没见过,你怎么用历史数据算多久回本?如果所有事都得先回答这个问题,很多尝试就做不了。

沸腾之下:现在的组织还是更偏向维持运行,是吧?

李宁:对。员工有个想法,要论证、开评审会,给绿灯、给资源以后才能做。以前这样有道理,开发要投入很多人和时间。

现在成本结构变了,开论证会可能才是最贵的环节。有开会的时间,交给 AI,demo 都出来了。

有些小团队就要求每周拿出几个点子,再从里面挑。

不是嘴上说说,要有能看见的原型。

03

一个人的能力 究竟能扩到哪里

沸腾之下:我们再谈超级个体。

每个人的经验、技能都有偏向,要在各个领域都能判断,我觉得还是很难。如果一个组织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这个能力,以后就只组织那百分之一的人吗?

李宁:我觉得不一定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有潜力。现在有几个问题还没解决:怎么识别这样的人,什么人能培养出来,以及长期的人才梯队怎么接上。

比如初级岗位减少了,大家都需要判断专家,那专家从哪儿来?以前是从实习生开始“干中学”,做七八年、十几年,慢慢成为专家。但这只是过去分工方式下的一条路,不见得是唯一路径。

有了 AI,学习方式可能会变。我见过一些人,开始并不觉得他是超级个体,接触 Agent 后像打开了一扇门,钻得很深,可能两三周就对一个领域很精通了。

这里不光是智商差异,还有学习的方向、方式和目标。以前我们花很多时间练操作、学技巧,却未必想清楚这个领域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实操可以交给 AI,但基本概念得借助它学明白。理解得深,才有可能迁移到别的领域。

沸腾之下:但一个人掌握全链路,通常也还是在某个行业里。让一个不懂生物的人明天去研发新药,他没有验证能力,基础专业训练是不是绕不过去?

李宁:这个差异是有的。比如我们学科,学生用自己的 Skill,甚至用我的 Skill,出来的东西仍有细微差别,哪个更好,他不一定能判断。

但能不能借助 AI 学习,弥补专业差异?一个月以后能不能判断,或者三个月?我觉得学习可以很快,取决于他有多强的动力。

读一个博士要涉猎很多东西,现在如果只聚焦一个很专的方向,比如某一类新药或筛选,能不能在一两个月达到很高的水平?

其他原理了解有限,但在这个小方向上达到专家水平,我觉得是可能的。

沸腾之下:拿我自己的经历来说,我想做网页,但没受过艺术教育,连描述一个风格都很困难。学过艺术的人就知道怎么跟 AI 说。AI 能给我一个差不多的设计,可要做得好,还是需要那些积累。

我当然也能学,但再快也得花时间。一个已经懂的人就在这儿,马上可以做。对不缺人的组织,是让一个人从头学会所有事,还是让已有专长的人分工,效率更高?

李宁:如果有这个条件,当然是把已有专家变成 AI 原生人才。他本来就有判断力,又能用 AI 做,这才是最优解。

问题是,有些人经验多,也容易陷在旧的做事方式里。现在还需要跨界,有时恰恰是因为能按 AI 原生方式工作的人少。

如果大家都转过来了,还是会各有所长。比如我擅长设计、客户交互,但也懂一点后端,交给你的东西就不会完全接不上。

一个项目最后可能三个人:一个人做客户和设计,把 demo 跑通,一个人把数据库效率做到更好,另一个擅长运维。

以前三十个人分得很细,现在能力有重叠,也保留专业差异。

沸腾之下:所以还是多人一起做,只是我多懂一点你的工作,沟通就容易了。把具体操作省下来的时间拿去学这些,原来的摩擦也会少一些。

李宁:对。我知道后端怎么回事,设计也会变。否则天马行空,后端说做不了,又得来回改。

沸腾之下:书里还讲到任务制。以后不固定在一个岗位上,任务换来换去,工作积累和发展路径没那么明确,一般人会不会很难适应?

李宁:叫岗位也可以,只是性质不同了。以前你只做其中一个环节,做完交给下一个人。以后更需要自己定义问题,中间引导 AI,最后把结果验收好。

如果我交给你,你还得从头检查,那跟 AI 直接给你的东西有什么区别?我应该对从自己这里出去的东西负责,让它已经达到人的验收标准。

这就需要培训和教育跟着变。

大学以前的专业划分,是为了适应企业分工。现在大学也在讲交叉学科、淡化专业,只是没有那么快。

04

员工成为合伙人以后

沸腾之下:但组织培养出超级个体以后,可能组织需要他,他却不怎么需要组织了。公司怎么留住这样的人?

李宁:现在的一些探索,是把员工变成合伙人。像律所,没有多少固定资产,最宝贵的就是人才,所以合伙制在这些行业已经跑通了。

很多大厂过去觉得,是公司给你平台,你的收入是赶上了时代。有 AI 以后,人的价值可能反过来被放大。前沿科研团队、AI 公司,有时就是几个领军人才决定方向。

公司得围绕这个变化重新考虑怎么管理、怎么分享收益。也不只是钱,还有大家愿不愿意跟这群人一起,做一件觉得有价值的事。

沸腾之下:具体到利益分配,会怎么变?

李宁:以前有能力也未必敢出去,因为一个人干不了所有事。现在有 AI,再有些客户资源,就真的能自己做了。

但自己干,股份拿得多,没人兜底。留在公司,拿少一点,项目没做成还是员工,还能换个项目。这就要重新找一个双方能接受的状态。

企业得想,员工现在出去能得到什么,我还能提供什么。不能只按过去“我给工资,你给我干活”的关系来理解。

沸腾之下:这里还有个问题。公司让员工把经验写成 Skill,或者拿工作轨迹去蒸馏,等于拿走了他赖以生存的一部分知识。就像我是做卤肉的,把配方按很低的工资价格交了出去。组织怎么说服人合作?

李宁:我们见过员工主动做这件事,但他的要求是,做出来的 Agent 不管对内还是对外服务,都要给他收益。甚至以后只负责维护这个 Agent,人可以不来公司。

如果不解决分配,他就把 Skill 留在自己电脑上,只帮自己干活。公司付钱让我干活,可没有付钱让我做一个所有人都能用的 Skill,这是两回事。

沸腾之下:但公司也有动力把这些经验变成能反复使用的产品。双方怎么协调?

李宁:现在已经有“反蒸馏”了,做 Skill 留一手,或者用影子 AI。所以得先建立新的雇佣关系。

初创团队可以通过合伙协议,大公司可能用股权、期权。但接下来还有核算问题:产品直接卖钱,比较好算;HR 做了一个内部 Skill,被别人用了,贡献怎么算?

我觉得可以引入 AI 帮忙评估,但不能只看调用量。有些关键 Skill 只有少数专家用,次数很少。写周报的 Skill,用不用都行,有了大家就用,量反而很大。

次数跟价值不是一回事。

我们也在跟企业做这方面的探索。有些经济效益看得见,有些是内部服务,情况还很复杂。

沸腾之下:那管理者呢?以前要把几千人组织起来,大家朝一个方向走。以后没那么多人,管理者做什么?

李宁:以前很多中层是在处理摩擦。

二十个人之间协调不过来,需要你把这些事情理顺。很多技术出身的管理者,本来懂业务,只是没有时间再亲自做。

现在摩擦少了,他可以回去做产品、做业务。我们见过有人反而更开心了,原来有想法却没空做,现在用 AI 就能做出来。他可能又变成一个直接干活、创造价值的人。

沸腾之下:更回到当管理者之前的专业能力?

李宁:对,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人。

组织里还有人,就还要激励。以前管打卡、追进度,如果只要求按时交活,他当然交得出来,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可能在干别的。

以后要想的是,怎么让他愿意把能力用出来。

05

工作的边界,在变

沸腾之下:再聊一点个人的问题。我们一直说判断力重要,但蒸馏、后训练也在学习专家的规则和经验。判断力有没有一天也会被替代?人在里面的作用会不会越来越小?

李宁:我们做研究,已经感觉到人要干的事情越来越少。那我现在还干什么?可能更多是 taste,品味,也就是往哪个方向走。

比如让 AI 提五十个研究问题,里面会有很多好问题。但前面还得给它一个探索空间:我觉得 A 方向和 D 方向结合,可能有东西可做。

尤其在主观性比较强的领域,目前它还不太能自己找出好的方向。

沸腾之下:这听起来更像人的偏好,或者意义感。我想研究这个,不想研究那个,不一定是品味?

李宁:但功利一点说,每个老师都有偏好,哪个偏好更容易发好文章,还是有共识的。哪些社会议题值得做,哪些研究容易出结果,并不完全是“我喜欢就行”。

做产品也是,你去解决老龄化、教育里的需求,要先定义这个问题。未来 AI 可能也能做很多尝试,但目前这部分还更多由人来做。方向定了,里面的细节它可以做得很好。

沸腾之下:可您前面也说,专门训练的模型,有些判断比专家还准。这个边界还是在往后退?

李宁:所以我们现在经常是给它方向,让它在里面发散,再自己评判、挑选。如果没有前面这个范围,它还不太容易找到好的方向。

沸腾之下:那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个人可能都没有一个稳定的“我就做这个”的边界了?

李宁:人也要像组织一样有适应性。企业不是选好一个赛道,就永远做同一件事;个人也是。

当然,过一段时间可能相对稳定。像 Agent harness,现在技术方式已经比之前收敛一些。但模型还在变,有些原来靠 Skill 解决的问题,模型自己会了,就可以去掉。自主性更强了,又得加安全限制。

人容易停在舒服的地方。以前我让学生用 Cursor,他们觉得挺好,科研也够用。后来有了 Claude Code,很多人不愿意转,觉得现在这样就行。

可新的方式还是得去看。

沸腾之下:这会不会让人越来越卷?以前大家也以为,技术进步以后每天工作四小时就够了,结果并没有。AI 会不会也是这样?

李宁:我觉得不完全是。假设原来工作十小时,现在两小时做完,再花三小时学习,也不一定需要十小时。

我们看到很多人工作很久,包括我自己,每周一天不休。但至少现在,不少 AI 原生个体是从中得到成就感,有点像玩游戏,没人逼你通关。

你交代 Agent 一个任务,它跑四小时,这段时间可以去健身。但有些人闲不住,又开几个项目,等到下班,项目陆续回来,还得给反馈,等于自己给自己加事情。

如果把眼前的事做好,留些时间学习,不用同时干十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可能平衡的。

沸腾之下:但组织之间还有竞争。今天是因为有成就感主动多做,明天可能就变成公司要求。自己出来做 OPC 也一样,看到别人用上新模型,就怕错过。这不全是个人能决定的吧?

李宁:对。我们在论坛上就讨论过,有些 OPC 给平台接单,比如做短剧,最后大部分利润还是平台拿走了。

这已经涉及社会治理和政策:是不是一定要让效率再往上提一点?

沸腾之下:那会不会变成新的零工经济?公司小了,个人能力强了,可仍然得依赖平台、支付和渠道,只是个体零工变成了个体 OPC。

李宁:所以谁掌控平台,是基础设施,还是纯市场化的公司,要不要监管?现在还没有定论。OPC 可能带来一些高质量就业,但如果利润还是平台拿大头,也不是健康的生态。

沸腾之下: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公司只需要少量超级个体,就能达到想要的收益,那剩下的人有什么选择?

李宁:这肯定不是一家公司的问题,涉及劳动保障、社会资源分配。有些海外学者在讨论 UBI。

但乐观一点看,现在的产品、服务真的都饱和了吗?如果公司永远只做眼前这些事,那确实不需要这么多人。可我们画一个圈,圈外是不是还有很多可以做的?像医疗、教育,很多需求还没被满足。

这需要教育、培训去引导,也需要组织愿意找增长。公司未必就想把一百个人全裁掉,它也希望有新的业务。

比如我们做科研,过去那些工作量,现在可能一个人就够了。但团队人数并没有那么少,因为我们开始做很多过去做不了、不会去做的事。所以对一些组织来说,不一定是人数净减少。

沸腾之下:可找到新需求,才是最难的。很多人没有明确的创新想法,即使想做,也不容易。怎么把这些人带过去?

李宁:不一定每个人都得自己做出突破。

很多时候,是一两家企业带出了一个新行业,需求又不是它一家能满足的,其他人就有机会跟进去。

比如“龙虾”火了,有人帮忙安装。这些人未必会写软件。后来有安全问题,又有人做卸载服务,还打五折。

这是很小的例子,但能看到,新需求出来以后,周围也会长出事情可做。

不是绝大多数人都能产生突破性创新。但只要创新持续发生,原有的组织和个人就有机会往新的方向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科技”,作者:博阳,编辑:徐青阳,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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