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发生产“小小天才少年”

具身研习社·2026年10月13日 12:19
然后呢?

WRC现场,有一群特殊的观众。他们年纪尚小,大多身着统一 T 恤,三五结伴,或是跟在父母身旁,手里拎着透明塑料盒,盒中装着精巧复杂的机械结构,步履匆匆奔赴赛场。

从展厅搭乘电梯向上,三楼与四楼,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世界机器人大赛青少年机器人设计大赛的决赛,正在这里开赛。

推门而进,便可看见在过五关斩六将从全国赛场突围的少年们,正埋头操控自己的机器人;围栏之外,老师与家长静静等候。场馆里交织着机械碰撞声、孩子们急促的呼喊,还有裁判清脆的哨音。

楼上少年赛场与楼下产业展厅,两个看似相隔遥远的世界,在同一个物理空间短暂交汇,而二者的联系,远比看上去更深。

过去数年,机器人教育一直属于相对小众的赛道。直到具身智能浪潮席卷而来,这门学科才被推入大众视野。热潮背后,宏观扶持、升学焦虑,还有少年们最朴素的热爱,彼此交织。

而交织的这股能量正是楼下展厅在等的新驱动力。

如今具身智能正面临一个核心矛盾,人才供给跟不上产业扩张速度。企业开出高薪争抢存量人才,在自动驾驶、自动化领域跨行业挖人。

行业里,“成名要趁早” 正在变成现实。00 后创业者、技术负责人不断涌现,“少年天才” 成为投资人重点关注的标签。单纯应届毕业生已经很难满足行业对早期人才的渴求,各家企业推出天才少年计划,希望提前锁定拔尖人才,目光甚至投向中小学生。

那这些未来的产业人才,究竟从何而来?答案或许藏在楼上的赛场中。有孩子和具身研习社提到,自己三岁就接触机器人相关课程。

时代正在变化,传统唯分数论慢慢松动,越来越多家庭提前押注素质教育,转向综合能力与多元特长的培养。

AI 爆发的时代,天赋与灵感的火苗,能被更快点燃、快速落地。但 AI 也是一把双刃剑。少年机器人赛事越来越多,教育的起跑线不断前移。一个核心疑问随之而来:现在的孩子在机器人竞赛里真正学到的是什么?这些训练,又能在多大程度转化为具身智能行业可用的人才?机器人教育,会不会重蹈编程教育曾经遇到的困境?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展开了一系列走访,试图寻找答案。

赛场上机器人教育的两股力量

在 WRC 现场,参赛的孩子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由学校带队。很多中小学设有机器人社团,孩子们通常由老师带领参赛。

一类由培训机构带队。不少学生在课余时间参加课外培训班,学校社团里,老师能分到每个孩子身上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有限;而课外培训机构,则有赛事经验丰富的老师提供系统性的训练和赛前集训。

还有一些孩子,是家长直接带着来的。这些孩子所在的地区往往机器人教育体系还相对早期,参赛名额也很少。一位家长告诉我们,孩子的参赛方向在当地名额有限,所在的培训机构没有那么多人入选,只能由她自己带孩子来北京比赛。

学校与培训机构,如今构成了机器人教育中的两股力量。如果说学校社团让更多孩子直接接触到机器人,那么机构则是竞赛能力提升的加速器。

一位从业者形容,学校训练出来的机器人往往更加 “稳重方正”,强调结构稳定和抗击打能力;机构则更看重效率和速度。竞赛中,不乏一些有机器人竞赛传统的学校实力强劲,如北京工业大学附属中学、北京交通大学附属中学等,但如今,越来越多的培训机构开始斩获更好的名次。

回到孩子本身。被问到为什么学习机器人时,大多数孩子的回答是“爸爸妈妈让的。” 这是一个很东亚的答案,却未必意味着强迫。恰恰相反,在接受采访的孩子中,大多数人都表现出了对机器人的真实兴趣。

有人享受编程这种脑力劳作带来的快乐,有人喜欢让自己高度集中、拼尽全力完成一件事情的感觉,也有人愿意把周末所有时间都交给机器人。

来自北京第十九中的 14 岁双胞胎蔡明轩蔡雨轩兄弟,父母很早就带着他们尝试无人机等不同的课外班,最终是他们在一次次尝试中,自己找到了对机器人的兴趣。9 岁起,两人便开始参加VEX区赛、市赛、国赛,以及亚洲和世界级赛事,取得了一系列奖项。还有孩子从 3 岁起就开始接触机器人课程,只因为母亲通过 “天赋数字” 判断,机器人可能是更适合他的方向。

无论是学校还是培训机构,这两种力量的落点,最终都要落在家长身上。当青少年接触机器人的年龄越来越提前,家长的选择就成了关键变量。

在与家长的沟通中,“科技特长生” 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很高。科技特长生,指的是中国中小学阶段围绕科技创新、人工智能、机器人、信息学、工程实践等特长培养,形成的一系列安排。但赛事名次仅仅是敲门砖,后续还需综合考察学生的文化课成绩、竞赛证书、专业能力、面试表现和实践能力,不同学校的具体要求存在差异。

就此次比赛的具体内容而言,竞赛分为机器人对抗赛、具身智能挑战赛、地空协同挑战赛、工程技能赛、智慧设计普及赛五大类,分别侧重于机器人对抗性竞技、机器人操作任务、无人机操控、工程问题和编程问题的解决;五大类之下又分为 60 个细分方向,每个大类都包含面对小学生和中学生的竞赛类别。

跳出这一场比赛,青少年机器人竞赛已经形成了丰富的赛事体系,最主流的包括 FIRST、VEX、RoboMaster、APM 等赛事,各自遵循着不同的规则。

FIRST 和 VEX 都发源自美国。FIRST 对机器人的设计自由度相对更高,学生需要参与机械设计、制造、编程和操控等多个环节,更接近于自己做一台机器人。VEX 则建立在更标准化的机器人平台之上,学生需要在相对统一的硬件体系中解决问题,因此更强调机械结构、编程、工程设计以及竞赛策略。

大疆发起的 RoboMaster 则更接近一种工程对抗,机器人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进行真实的机甲对抗,机械、电控、视觉、算法等能力最终都要在比赛中接受检验。APM 则是国内较新的综合型机器人赛事,涵盖多种不同的项目和赛制。

不同赛事进入中国的时间和路径各不相同。从 2000 年起,市面上的机器人教育以乐高模式为主,但伴随乐高在中国经营模式的变动,以及近期 FIRST 旗下 FLL 比赛的停办,乐高在国内的热度才稍有下降。

随着学校、培训机构和赛事组织者不断加入,机器人竞赛逐渐从少数科技社团参与的兴趣活动,变成一套越来越成熟的教育体系。比赛也因此不再是学习机器人的终点,而开始反过来定义课程内容、训练方式,也让一众机器人培训机构兴盛起来。

孩子在机器人课上,究竟在学什么

地铁驶进海淀黄庄附近,空气都变得有点焦虑起来。

邻座的一对母子正在聊天“以后我们要在生活里多用英语交流,把英语融入日常,要多开口说,坐地铁回家用英语怎么说啊?”。孩子嗫嚅着“不知道”。在这个周六的中午,他显然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

在这片聚集了全城最密集教育资源的地区,教育培训机构几乎无处不在。而机器人培训学校则是其中一种颇为特殊的存在。

来到必思途青少年机器人活动中心,最先看到的是一片机器人训练场地,周末来练习的学生正在其中操作机器人,发出电机运转的声音和机械的撞击声。与其他需要正襟危坐的教室相比,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游戏场地。

机构创始人唐磊介绍,大多数孩子每个周末都会在这里上一课时的课程,有的孩子没有课也喜欢待在这里,跟朋友碰面、练习机器人。

他从18年开始涉足机器人教育行业,彼时他还是一个大三学生,同学校社团的同学一同创办了机器人培训机构,2025年他离开原来的机构出来创业,凭借多年积累的竞赛经验,快速斩获多项国内外大奖。

在这些年间,机器人教育行业热度水涨船高,竞争也在变得更激烈,培训机构需要在教学质量、竞赛成绩、师资和服务方面形成差异化优势。

而在很多机器人培训机构里,竞赛几乎构成了整个教育过程的主轴。它既是孩子学习成果最直观的展示,也是机构最重要的评价标准之一。

学生们在学习过程中,不只是要学习搭建机器人或编写程序,在竞赛中还要掌握设计、编程、操控、团队分工、战术制定、工程记录和临场应变等多个环节。

在一个竞赛团队中通常角色分明,有队长、搭建人员、程序员、操控手等角色,需要根据队员特点进行分工。但真正到了比赛现场,分工并不会永远按照纸面上的角色运行。如果机器人突然出现结构故障,程序临时出问题,或者原本负责某一环节的队员状态不佳,其他人也必须迅速补位。

机器人比赛因此很像一个缩小版的工程团队,也更加考验一个人的综合能力。

除了技巧上的硬指标之外,学生还会提升一系列软技能。他们需要规划整个赛季的目标,记录工程日志,分析对手,收集比赛信息,与联盟队友沟通战术。平时这些事情都有老师指导,但真正进入赛场后,老师不能跟着孩子走进比赛区域,很多决定必须由他们自己做。

有些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孩子会在比赛失利后当场落泪。对他们来说,机器人教育在学习技术的同时,也迫使孩子第一次面对那些学校课堂很少直接教给他们的事情:如何与陌生人合作,如何承担责任,如何在计划失效之后重新做决定,以及如何接受一次并不理想的结果。

前文中提到的那对双胞胎就在这家机构学习,他们表示,学习机器人让他们的沟通能力有更大的提升,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默契甚至一度成为一种捷径。很多时候,只需要几个字,彼此就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进入机器人竞赛之后,他们不得不和更多陌生的队友合作,也需要向别人解释自己的想法。久而久之,两个人变得更加外向,做事情也更有条理。

后来,他们甚至在中学里从零开始创办了机器人社团,自己面试招新,与学校领导和老师沟通。机器人比赛之外,他们又获得了一种新的训练:如何把一件事情真正组织起来。

唐磊表示,真正能够走得更远的学生,往往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而是那些综合能力更强、愿意持续解决问题的孩子。一些孩子不喜欢传统课堂中以听讲和书面作业为主的学习方式,但在开放式、实践型的机器人课程中,能够通过动手搭建和解决实际问题获得成就感。兴趣会促使他们投入更多时间,阶段性成果又会增强自信,形成正向循环。

更有意思的是,当孩子在机器人项目中找到自己的优势和位置,他们对学校知识的理解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数学、物理、语文理解甚至英语,开始变成解决实际问题时需要调用的工具。

有学生参加海外比赛时,因为语言不通,只能和国外队伍比比划划地交流。回国之后,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英语能力的缺口,反而开始主动学习英语。

这可能也是机器人教育和传统课堂之间最微妙的关系。它有可能让孩子在另一个真实场景里,重新发现传统教育中知识的重要性。

从机器人竞赛走向更多种未来

历经机器人竞赛的孩子们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路径?

首先,大部分的孩子并不会走上机器人相关的的岗位。人生像一个巨大的分流器,通过一次次的选择,以及天赋、志趣、资源、巧合等筛选,人们终将来到属于自己的跑道上。

对于以机器人为兴趣的孩子,兴趣与课业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矛盾。在比赛现场,我们遇到了一位来自某县城高中的信息技术老师。这是他第一次带队参加全国性的机器人比赛。很多时候,他需要自己先摸索着学会,再把学到的东西教给学生。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高考是最重要的终极目标,按照学校的安排,进入高二后便要退出社团,把精力投入升学。但即便如此,孩子们对机器人的兴趣依然很强。“讲完两节课,孩子们经常围在讲台前不让你走,问各种问题。”

如果不只希望将机器人仅仅作为兴趣,而是真的在比赛中获得名次,则需要较高的成本投入。一位带着孩子参赛的家长告诉我们,仅最近一个月,他已经为孩子花费了两三万元,其中包括赛前集训,以及前往三亚、北京参加比赛的交通和住宿费用。对于长期参加机器人课外培训的学生,一年的相关支出至少也要大几万元。

还有资源和时间。孩子是否知道如何选择赛道和训练机构、是否知道某项比赛、是否有机会接触到更成熟的队伍和教练,最终都会沉淀成赛场上的差距。此外,机器人竞赛往往需要家长陪孩子参加各种课外班和不同城市的比赛,这意味着家庭必须拥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才能真正坚持下去。

对于那些拥有天赋,在成年后依然能在竞赛中持续取得成绩的孩子,比赛也可能成为一条特殊的人生路径。

有人开始教其他孩子如何参赛,开办机器人培训机构;也有人把比赛变成了一种职业,长期靠比赛奖金生活,把兴趣发展成了谋生的方式。对于他们来说,竞赛成为了一种可以反复投入、获得回报的专业技能。能够凭借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养活自己,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还有一些孩子,会从竞赛走向机器人行业,甚至在未来创办自己的公司。

竞赛不仅让年轻人提前接触机械结构、算法和工程系统,也让他们学会如何把想法变成能够稳定运行、承受对抗的机器。在竞赛中,团队成员还必须在不断变化的条件下分工协作,并为最终结果负责。这些能力,恰好也是机器人公司研发产品、解决工程问题时需要的能力。

赛事成绩不仅可以成为年轻人进入行业的敲门砖,在竞赛中建立起来的团队和技术积累,也可能在日后转化为创业的起点。从RoboCon、RoboCup,到大疆的RoboMaster,走出了无数科技公司创始人。云深处的朱秋国、普渡的张涛、加速进化的程昊、仙工机器人的赵越、普度科技的张涛、灵初智能的陈源培等人的经历,都与机器人竞赛有着不同程度的联系。

对于企业来说,比赛一向是聚集、选拔人才最直观、高效的方式。它将分散在不同学校、地区和教育体系中的年轻人聚集起来,形成一个相对集中的人才观察池。企业可以不仅仅依赖学校背景、学历和项目经历来判断一个人,而是可以通过作品、技术方案和现场表现,发现那些尚未被传统评价体系充分识别的人才。对于仍处于成长阶段的青少年,这种观察依然重要:比赛不会直接筛选出成熟的工程师,却能让企业提前看到一些具有独特价值的人才,并由此建立联系。

结语

唐磊认为,机器人教育仍处于发展初期,未来还有广阔的增长空间。

随着科技和机器人赛事的发展,机器人教育可能进一步向人工智能、实体交互和更高阶的工程实践方向延伸。普及型项目仍会存在,但面向更高年龄段、更高技术水平和更复杂设备的高端项目,可能获得更多关注。

这种变化已经开始发生。

目前,人形机器人教育更多还停留在学校场景。一些学校已经采购人形机器人,但由于设备价格较高、产品推出时间较短,相关课程尚未大规模进入校外培训市场。随着设备逐渐成熟、成本下降,人形机器人或许会成为机器人教育下一轮新的入口。

但比一个新的课程品类更值得关注的,是机器人教育究竟在培养什么。

如果机器人教育只是另一种竞赛培训,它最终可能复制编程教育曾经走过的路径:课程越来越标准化,越来越沉迷于对技术的打磨,而忽略对问题的定义和对,孩子只是在一条又一条被设计好的赛道上争夺有限的名次。

但如果机器人教育真正成立,它应该提供的也许不是单一维度的竞赛培训,而是一种在真实世界中进行实践、解决问题的方式。孩子需要学会如何修理一台机器;需要在失败之后重新寻找问题,需要和队友讨论最适合的战术,争论一个结构怎么改、一道程序怎么写;需要在赛场上面对一个从未预料过的情况,然后自己做出决定。

这些能力未必都会让他们直接进入机器人行业,却可能成为他们理解技术、理解问题,也理解自己的另一种方式。

今天,具身智能行业正在急切寻找下一代人才。企业提前争抢年轻工程师,甚至试图更早地发现所谓的天才。但人才从来不是招聘市场里凭空出现的,它往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兴趣、训练、失败和实践,才慢慢长出形状。

机器人教育的意义也并不在于让每个孩子未来都从事机器人行业,而是让青少年探索实践中完成自我成长的同时,通过更大的参与基数,为未来的科技人才培养提供土壤。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具身研习社”,作者:阿茹娜,编辑:吕鑫燚,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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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作者

记录具身智能浪潮迭代,探寻新质生产力的前行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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