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当然可以，正价绝对不行

买二手，是一件需要心理建设的事。

你想买台二手手机，先得学会看验机报告、维修记录；想买个二手包，还得研究皮质、走线。

至于二手家具，你看中一张原价1000的桌子，对方卖300，你觉得自己捡漏了。

聊到最后发现：桌子300，货拉拉200。

恭喜你，花了500块，买到了一张需要自己动手、没有售后、还不知道用了几年的桌子。

这就是过去的二手买卖，价格不一定真香，但过程一定够你折腾。

但现在年轻人买二手，已经不满足于“便宜就行”，最好能现场看，最好有人验，最好成色分得明明白白，最好出了问题还能找到人。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二手越正规，成本越高；成本越高，它就又越不像二手。

于是，二手市场开始进入了从“低价交易”向标准化零售过渡的新阶段。

“买旧”≠“将就”

以前说到买二手，多少带点“退而求其次”的意味。

预算不够买新的，就看看旧的；原价太贵，就去二手平台蹲一个。只要价格够低，磕碰一点、旧一点，好像都能忍。

但当“买旧”逐渐成为一种更常见的消费选择，这也就不再只是少数“捡漏党”的游戏了。

根据《2025-2026年中国二手电商行业发展状况与消费者行为调研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二手电商交易规模达到6691.8亿元，同比增长8.9%。与此同时，超过九成受访消费者已经了解“闲置经济”，超过五成明确表示愿意购买二手商品。34.98%的消费者能够接受七成新商品。

当“别人用过”这件事本身不再构成太大障碍，消费者关心的重点，也会从“是不是新的”，转向“到底值不值得买”。只要这笔账算得过来，七成新还是八成新，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家具尤其如此。

家具几乎是二手流通里最麻烦的一类商品：体积大、运输贵，状态还很难标准化。桌角有没有磕碰，柜体有没有变形、五金件是否完整，沙发有没有难以处理的污渍，都会直接影响下一次交易。

但另一方面，家具也最容易因为生活变化而提前闲置。也正因如此，二手家具的需求往往不只是被价格推动，而是被现实问题推着走。

“消费者对二手家具的接受度正在发生变化。”宜家中国可持续发展总监加茵向亿欧表示，“性价比、实用性、生活方式的变化以及减少浪费的初衷，都会影响他们的选择。对年轻消费者来说，可持续生活正成为一种主动选择；对有孩家庭来说，孩子成长导致家庭需求变化快，二手家具就成为一种更灵活、也更具性价比的解决方案。而对于那些主动或被动改变生活状态（例如因为工作而搬家）的人们来说，也会不断产生新的家具需求。”

换句话说，二手家具开始承接的，不只是“买不起新的”这类需求，而是用多久、什么时候换、怎么处理才更划算。

实用之外，审美同样在影响他们的选择。

亿欧在社交平台搜索发现，不少年轻人会专门去宜家循环市集“淘货”。有人分享自己半价买到几乎没有瑕疵的地毯，也有人用低价淘到桌板、桌脚，再重新拼成一套家具。停产款、老款、不同年代的设计混在一起，似乎带来一些“寻宝”的趣味。

对很多人来说，买二手更像是在寻找一个更适合当下生活的方案。

当这样的需求越来越多，这些散落在不同家庭里的旧家具，谁来收、谁来判断还能用多久、谁来定价，又怎么重新找到下一位主人？

这些难题也给了平台和品牌一个新的机会：把原本零散的“闲置”，重新组织成可以持续流通的商品。

二手交易的线下转向

长期以来，二手交易最典型的模式是C2C：一个人把闲置商品挂上平台，另一个人愿意接手，这件东西就完成了一次流通。

但轻模式省掉的成本，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其中一部分变成了消费者的“判断成本”。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5年消费者在线购买二手商品时，55.62%遇到过“信息不透明、卖家刻意隐瞒物品真实情况”的问题，36.83%的消费者遭遇过实物与图片不符。卖家同样有自己的烦恼，58.49%的受访者认为，相同商品定价不一、价格难以把控，而且很容易陷入反复砍价。

加上可持续发展的风越刮越大，也在推动二手市场往前走，于是，一些靠互联网起家的二手平台，开始干起了一件看上去有点“逆互联网”的事——开店。

2024年初，闲鱼在杭州开出首家循环商店，到2025年底，全国运营及筹备中的门店已经超过20家；2025年6月，转转也在北京开出首家多品类循环仓店“超级转转”，面积超过3000平方米。

与此同时，品牌也开始进入这门生意。宜家持续推进“回购与再售”服务，把旧家具重新纳入自己的零售体系；无印良品也通过环保回收、再利用等项目参与循环消费。不同体量、不同模式的企业都在往二手和循环业务里加码。

对于家具品牌来说，回购与再售的意义，并不只在于把一件旧家具再卖一次。

加茵向亿欧表示，一件家具被消费者购买、使用，再到因为生活变化而不再需要，并不意味着产品生命周期已经结束。循环服务使品牌能够从“产品生命周期”出发重新理解消费需求，同时也让品牌与消费者的接触，从购买这一刻延伸到使用、回购和再售等更多环节。“同时，我们也希望从可持续的角度出发，助力到资源的循环利用，助力到循环经济中。”

从行业的角度看，这里面其实有两层变化。

一方面，家具品牌过去更关注新品如何卖出去，而循环业务开始让企业介入部分商品“卖出去之后”的流向；另一方面，回购与再售也增加了新的用户触点，消费者因为处理旧家具重新回到品牌体系，一件商品也有机会完成第二次销售。

宜家中国向亿欧提供的数据也能看到这套体系正在扩大：其回购产品范围已经从最初约1700件扩展至约6700件；2025财年，宜家通过回购与再售服务回收近3500件家具，其中91%最终通过循环市集实现再售，2026财年回收量则已超过6500件。

旧货生意的下半场

二手越正规，就越容易遇到一个悖论：

消费者希望价格像二手，服务最好像新品。

C2C之所以经常出现“捡漏”，一个重要原因是个人卖家不会计算完整成本——只要有人愿意接盘，可能就比扔掉划算得多。

但企业不能这么算。

东西收回来之前要估价，之后还要验货、分级、清洁、仓储、陈列、物流和售后。消费者不用自己承担的麻烦，最终都会进入企业的成本表。

这也是为什么，二手生意做到最后，比拼的往往不是“谁能收到更多旧东西”，而是谁能用更低的成本处理非标商品。

二手3C是其中相对容易跑出规模的一类。

手机型号有限、残值较高，电池、屏幕、摄像头等又可以通过检测形成相对统一的评级体系。IDC此前预计，2025年全球二手智能手机出货量同比增长3.2%，而同期新机市场预计仅增长1%，以旧换新体系和翻新质量提升正是推动因素之一。

国内的爱回收也能说明“标准化”为什么需要重投入。万物新生2025年总收入达到210.5亿元，同比增长28.9%，全年二手消费品交易量达到4170万件。与此同时，其履约成本中包含人员、物流、运营中心以及线下门店等大量支出，公司也持续建设自动化质检和线下交付网络。

看起来卖的是旧手机，真正支撑生意的，却是一套检测、定价、物流和再销售体系。

服饰二手市场面对的，同样是琐碎的非标问题。

美国二手服饰平台ThredUp处理的绝大多数商品都是“一物一SKU”：每一件衣服都要单独识别、拍摄、定价和追踪。截至2025年底，其配送中心最多可容纳超过750万件商品，每天能够处理超过10万个不同SKU。

这种规模已经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二手平台”，更像一座专门处理非标商品的零售工厂。

而且，规模大并不意味着赚钱轻松。2025年ThredUp收入达到3.11亿美元，毛利率高达79.4%，但持续经营业务仍亏损2020万美元。

到了家具，成本压力更多来自流通本身。

如果一张几百元的二手桌子，可能搬运成本就要几百元，二手原有的价格优势很容易被物流吃掉。

所以家具很难照搬手机“全国收、全国卖”的模式，更适合同城回收、附近门店展示、本地再次销售。

不过，一些家具品牌也在尝试用不同的方法解决这笔账。

一种思路，是干脆从产品设计阶段降低下一次流通的成本。美国家具品牌Sabai把沙发设计成可拆卸、可替换零件的结构，通过“Repair Don’t Replace”提供替换坐垫、沙发套和扩展组件，让消费者不用因为局部损坏就换掉整件家具；真正不需要时，再通过Sabai Revive回购和转售。其官方回购方案中，消费者可以选择获得相当于再售价20%-25%的品牌礼品卡，或者15%-20%的现金。

另一种路径，是把回收之后的去向做得更多元。Herman Miller母公司MillerKnoll早在2009年就推出rePurpose项目，被回收的办公家具并不只有“重新卖掉”一个出口，而是根据状态进入再售、翻新、捐赠或回收等不同渠道。2025年，MillerKnoll进一步把全球家具回收计划纳入可持续战略，希望通过回收、再售、修复和翻新延长产品使用周期。

还有一些企业选择把最麻烦的物流环节交给专业平台。美国二手家具平台AptDeco已经向家具品牌提供白标转售、升级换新和二手渠道解决方案，其核心能力之一就是针对大件商品提供上门取件、配送和路线优化，甚至通过“无仓退货”减少商品先进入仓库再重新发出的环节。

同时，国内市场也正在从政策层面补齐相应的基础设施。2024年国务院发布的《推动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行动方案》明确提出，支持耐用消费品企业建设逆向物流体系，并推动二手交易平台完善评价和信用机制。

这些基础设施补上之后，二手这门生意才算真正有了往前走的条件。它的本质，是从偶然的个人闲置转手，走向一套可信任的循环零售体系，物品的价值不会随一次交易结束，而是等待下一段生活场景。

不过，更值得关注的是，当二手交易逐渐形成规模，它影响的可能不只是“旧东西怎么卖”，还会反过来影响一件新品最初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是否方便拆装、能不能维修、零部件能否替换、几年后还剩多少残值，这些过去很少出现在消费者购买决策里的因素，都可能变成商品价值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未来品牌之间比拼的也许还包括一件商品用了几年之后，还能不能顺利进入下一次交易。

当残值、维修和再流通能力都开始被算进一件商品的价值里，二手市场真正改变的，就不只是旧货生意，而是新品生意本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亿欧新消费”（ID：EO-Consumer），作者：李琼茹，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