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林刚“卖掉”HYROX,它就出事了
9月8日,瑞士体育营销公司盈方体育宣布出售HYROX多数股权。买方由消费投资机构L Catterton牵头,两名创始人也参与其中。交易金额没有公布,市场给出的HYROX估值大约为6亿欧元。
四天以后,北京国家速滑馆“冰丝带”,一场意外把HYROX送上了全球社交媒体的热搜。
女子精英组比赛中,22岁的澳大利亚选手Joanna Wietrzyk出现肠胃异常,排泄物沾染身体、赛道和部分公共区域。比赛没有立即停止,她继续完成剩余项目,最终以1小时01分23秒拿到冠军。赛后,她从医院病床发出一张自拍,配了一句“A win is a win”(赢就是赢)。她随后删除有关动态,社交媒体帐号被禁止留言。
舆论没有随着比赛结束。
参赛者开始追问:裁判为什么没有叫停,受到影响的场地和器械如何处理,后续选手是否继续经过相关区域?
HYROX中国第一次回应以后,讨论仍在继续。9月14日,HYROX中国再次发布整改公告。联合创始人Moritz Fürste也亲自出面,承认赛事方没有立即作出反应是一个错误,并向受到直接和间接影响的人道歉。
一项已经在全球吸引超过百万参赛者的健身赛事,因为一个竞赛手册没有覆盖的意外情况,重新修改规则。
时间点有些微妙。北京站发生争议前几天,HYROX刚刚完成一次重要的股权变更。过去几年陪着它快速扩张的大股东盈方体育退出,而盈方背后,站着王健林和万达。
北京站之后,创始人出来道歉了
北京站的争议最初集中在运动员身上,很快转向了赛事组织。
HYROX采用循环赛制。参赛者每完成1公里跑步,进入一个功能训练区,随后再次跑步。不同运动员会连续经过相同区域,也会使用相同类型的雪橇、划船机和其他器械。公共卫生问题发生以后,现场处置速度直接影响后续比赛。
HYROX中国在9月14日公布了当天的处理过程。赛事方称,发现运动员身体出现异常后,保障团队对相关区域进行了封闭和消杀,受影响的运动器械和物料被撤除。当日赛事结束以后,整个赛道地毯被更换,场馆又进行了第二次深度消杀。
真正引起争议的是此前的一段时间。
HYROX中国承认,现行全球竞赛手册没有针对类似情况设置明确判罚条例,当值裁判只能参考过去Elite15精英赛事经验临场判断,没有在第一时间介入。HYROX全球官方随后也解释,公司原本有生物污染和医疗处理流程,但北京站遇到的情况让精英竞赛与大众参与赛事的两套处理方案出现了适用上的模糊。
联合创始人Moritz Fürste最终亲自回应。他曾是德国曲棍球国家队运动员,两次拿到奥运会金牌,也是HYROX最早的设计者之一。Fürste承认,没有立即作出反应是赛事方的错误,并向受到影响的人道歉。HYROX随后修改规则,增加极端身体不适、公共卫生风险情况下的赛道管理、现场干预、暂停比赛和成绩判定办法。
北京站不是HYROX今年在中国第一次遇到麻烦。
7月杭州站,一名42岁参赛者在比赛过程中失去意识,送医时体温达到39.4摄氏度,被诊断为运动性热射病,一度收到病危通知。受访者有多年健身和越野经历,事后对场馆环境、现场降温和医疗响应提出质疑。
一个月以后,成都站又出了问题。知名运动员张继科参加男子接力赛时手臂擦伤,腿部多次抽筋,两名官方直播解说却在直播间调侃“不如回家上综艺”“痛苦面具来了”。相关视频传开以后,HYROX中国公开道歉,并结束与两名解说嘉宾的合作。
三场争议没有发生在同一个环节。杭州涉及医疗保障,成都涉及直播和人员管理,北京则碰到了裁判判断和公共卫生的争议。
时间却挨得很近。
2024年11月,HYROX中国内地首站在北京举行,有效参赛人数还不到1700人。到2026年5月上海站,人数已经突破1万。18个月里,单站规模放大了接近6倍。同期,中国合作健身房从十多家增加到500多家,小红书相关话题浏览量超过2.1亿,抖音超过6.1亿。
比赛突然变大以后,原本藏在后台的工作进入公众视野。裁判怎么培训,医疗人员配多少,直播团队怎么管理,出现意外谁有权直接终止比赛,都会影响参赛体验。《中国新闻周刊》访谈的业内人士提到,HYROX中国团队规模并不大,直播解说、裁判执裁等工作大量依赖外部团队。
中国消费者接受HYROX的速度,显然比很多人预计得快,问题也来得比预计中快、密、多、大。
一个为健身房用户设计的“马拉松”
HYROX最早解决的问题其实很小。
HYROX联合创始人Christian Toetzke在体育赛事行业干了20多年,长期参与自行车、马拉松和铁人三项赛事运营;另一名联合创始人Moritz Fürste则来自赛场,曾是德国国家曲棍球队成员,两次获得奥运会金牌。两个人发现,健身已经拥有庞大的参与人群,健身房用户却很少有一场统一的比赛,可以衡量训练成果,也可以与其他人比较成绩。
跑步的人可以报名马拉松,骑车的人有公路赛,铁人三项也形成了完整的竞赛体系。健身房里的训练长期停留在私人空间。深蹲多少公斤、划船机多快、推雪橇能推多远,每个人都在训练,却很难放进同一套公开成绩体系里比较。
2017年,两人在德国汉堡办了第一场HYROX。
规则设计得简单明了。先跑1公里,再完成一项功能训练,一共循环8次。8个项目包括滑雪机、推雪橇、拉雪橇、波比跳远、划船机、农夫行走、负重箭步蹲和墙球。所有城市采用相同距离、动作和基本器械标准,选手佩戴计时芯片,完赛以后能够看到分段成绩和全球排名。
健身从日常训练变成了一场可以计时的考试。
HYROX官方把目标人群称为“Every Body”。比赛设置Open、Pro、Doubles和Relay等组别,普通健身者可以参加Open,两个人可以分担功能训练,四个人还能组成接力队。与专业力量赛事相比,参加HYROX不需要先取得职业资格;与马拉松相比,跑步又被拆成8段,中间不断穿插力量项目。经常健身的人经过一段时间专项训练,就能找到适合个人能力的参赛方式。
商业空间也从这里打开。
一名消费者报名比赛以后,消费行为往往提前几个月开始。跑步能力不够,需要增加有氧训练;推不动雪橇,需要加强力量;动作效率不高,又需要专项教练。HYROX由此建立起赛事之外的训练体系和合作健身房网络。
健身房也愿意加入。传统会员卡很难持续给用户制造目标,一场确定日期的比赛却天然形成训练周期。用户报名9月比赛,可能从6月开始购买专项课程。赛事提供目标,健身房承接训练,比赛结束以后,下一站又能重新启动一个训练周期。
HYROX进入中国以后,传播速度比赛事铺开的速度还快。
2025年上海站,陈伟霆参加男子双人组,与队友以1小时12分左右完赛。此后几站,赛场边出现的熟面孔越来越多。郑恺、王安宇、王嘉尔等艺人陆续与HYROX相关训练和赛事产生联系,明星参与带来的传播,又把原本偏专业的健身比赛推向更大的城市人群。到了2026年,张继科也站上成都站赛道,参加男子接力项目;其中,75岁的王石也成了HYROX在中国最积极的参与者之一。
于是,HYROX迅速拥有一种普通健身赛事很少具备的曝光度,观众即使不知道雪橇应该推多重,也可能先从明星训练视频里认识HYROX。
HYROX也恰好适合社交媒体传播。马拉松最重要的画面往往发生在起点和终点,中间几十公里很难完整展示;HYROX把一场比赛切成16个连续环节,推雪橇、波比跳、农夫行走和墙球都有明确动作。观众不需要理解复杂规则,也能从一个十几秒的视频里看懂一个人正在拼命完成什么。
明星带来的注意力之外,还有大量普通参赛者在生产内容。报名、训练、饮食、装备、第一次推雪橇、比赛成绩和完赛照片,都能成为社交平台上的内容。一张完赛成绩单既记录运动能力,也带有某种城市生活方式的意味。HYROX因此逐渐越过一场比赛的边界,成为年轻健身人群可以参与、比较和展示的社交活动。
2024年11月,中国内地首站在北京举行,由万达体育独家运营,近2000名选手参加。此后,上海、深圳、杭州、成都、广州等城市陆续进入赛历。到2026年,中国合作健身房已经超过500家。
增长最终还是落回生意上。
赛事收入不只来自报名。以北京站为例,单人组报名费799元,双人组1499元,四人接力1999元,还有观众票。比赛现场可以承接品牌赞助、展位和商业合作,赛前几个月又能带动专项课程、运动装备、营养和恢复消费。对于HYROX来说,一名参赛者购买的不只是一张比赛门票;对于健身房来说,一场比赛也意味着未来几个月都有理由让会员继续训练。
更重要的是,HYROX很容易搬到下一座城市。
马拉松需要长距离封路,铁人三项还要协调水域和自行车路线。HYROX主要依靠会展中心和大型室内场馆。器械能够运输,距离能够测量,计时系统能够复制。一座城市跑通以后,同样的赛制和商业合作方式可以继续进入下一座城市。
到2025/26赛季,HYROX已经举办超过100场赛事,吸引140多万名参赛者和150多万名现场观众。一项2017年才出现的比赛,用不到十年时间,从德国健身房人群里的一个需求,长成了一门覆盖赛事、训练、健身房、装备和品牌赞助的全球生意。
资本很难忽略这样的增长。
王健林等了七年
王健林和HYROX之间,隔着一家瑞士公司。
2015年,万达集团以约10.5亿欧元收购瑞士体育营销公司盈方体育的多数股权。那几年,王健林对体育产业投入很大。万达买过马德里竞技股份,收购世界铁人公司,也把盈方收入旗下。
盈方与传统体育公司的业务有些不同。公司长期从事体育版权、赞助营销和赛事运营,与大量国际体育组织合作。万达买下盈方,相当于直接进入体育产业上游。
四年以后,盈方看中了刚刚成立不久的HYROX。
2019年12月,盈方第一次投资HYROX。当时HYROX每站赛事大约有3000名选手,2020年确定举办的比赛只有8站,主要分布在欧洲和美国。万达官网当时专门发布了一条消息,标题叫《盈方战略投资HYROX 进军全新室内综合健身赛事》。
2022年10月,盈方继续增持。官方披露其持股比例升至“略高于一半”,由此取得HYROX多数股权。
真正的增长发生在此后几年。HYROX从欧洲和美国继续向亚洲、中东和其他市场扩张,赛事、训练项目和合作健身房一起增加。到2025/26赛季,全球赛事已经超过100场。
今年2月,万达与盈方还联合发布公告,确认万达继续担任盈方长期多数股东。七个月以后,盈方选择卖掉HYROX。
9月8日,盈方宣布把HYROX多数股权出售给L Catterton牵头的财团。参与交易的还有HYROX两名创始人Christian Toetzke、Moritz Fürste,以及Jeffrey Katzenberg参与创办的投资机构WndrCo。交易完成以后,两名创始人重新取得多数股权。
消息公布后,两名创始人在社交媒体上特意解释,他们没有“卖掉公司”,反而重新拿回了控制权,希望未来几十年继续经营HYROX。
对于盈方来说,故事正好相反。
公司2019年进入,2022年控股,2026年退出。盈方CEO Philippe Blatter在出售公告中明确表示,HYROX为公司带来了“strong returns”。交易金额没有公布,市场报道给出的整体估值大约为6亿欧元。
王健林当然没有亲手买卖HYROX。股权关系需要经过万达、盈方,再到HYROX。从投资角度看,退出时间并不差。有意思的是,资本交易刚刚结束,HYROX在中国最麻烦的一次舆论危机就发生了。
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却在时间线上撞出一种冷峻的反差。盈方进场时,面对的是一片冷清的赛道,算盘打在“能不能把人拉进场”;七年过去,资本在6亿欧元的估值顶峰收回筹码,北京一站挤进上万人,全球一个赛季吞吐140万人。
资本把热钱与数字推到极致,从容离场;留给赛场的难题,却在喧嚣里彻底反转。七年前愁的是没人来,如今痛的是人太多。
一场只有几百人参加的比赛,创始团队可以盯住很多细节。一项每年举行上百场、超过百万人参加的运动,需要依靠规则、裁判、医疗团队和各地运营公司维持同样的体验。杭州、成都和北京发生的事情,都落在那些很难出现在宣传片里的地方。
资本已经完成了一轮交接,创始人坐回驾驶位。一名资深运动员指出,Hyrox不像传统运动那样拥有长时间累积的制度与文化底蕴,却在短时间内迅速完成全球化、媒体化与高度商业化,因此一旦出现争议,外界会进一步追问:它究竟已经是一项成熟的运动,还是一个成功的商业产品?
“Hyrox的问题不是太商业,而是商业化太快了,运动制度与文化还来不及跟上。”他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嗅态”,作者:嗅态,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