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8世纪机械幻术到2026机器人大会：一部机器人表演进化史

周穆王见到了一个令他不安的“人”。

《列子·汤问》记载，工匠偃师曾向周穆王献上一名“倡者”。它能歌善舞，俯仰应节，表演结束前甚至向王身边的侍妾眉目传情，引得穆王震怒。

见此情形，偃师赶紧将“倡者”拆开：皮革、木头、胶漆之下，五脏、筋骨、毛发似乎一应俱全；重新拼合后，它又能站起来表演。这番近乎造化的技艺令穆王感叹：“人之巧，乃与造化者同功乎？”

两千多年后，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WRC）上，当舞台变成展馆、皮革木头变成电机芯片，机器人依然在完成一场又一场表演——拳击、乒乓、跨障，甚至充当汉服模特。它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展台外围高高举起的手机记录下来。

从“倡者”到现代具身，为什么机器人总要在公开场合完成这些看似简单、无用，甚至带有“取悦”意味的事？

自动机，为娱乐而生

1739年，以制造自动装置闻名的法国机械师雅克·德·沃康松（Jacques de Vaucanson）在巴黎展示了一只“消化鸭”。这只鸭子会伸脖子、拍翅膀、喝水、啄食；最不可思议的是，人们还能够观察到它“消化”与“排泄”的全过程。

后来人们发现，沃康松其实伪造了这套消化机制。机械鸭所谓的排泄物，是事先准备好并被染成绿色的面包屑颗粒。但这并不妨碍“消化鸭”成为自动机械史上的明星。

彼时的欧洲，精密机械还没有广阔的工业市场。机械鸭所采用的复杂齿轮、凸轮和擒纵结构，主要寄居在钟表作坊之中。

瑞士钟表大师皮埃尔·雅克·德罗（Pierre Jaquet-Droz）及其两个儿子共同制作的三具人形自动玩偶——书写者（The Writer）、绘图者（The Draughtsman）和音乐家（The Musician），正是这种时代模式的产物。

通过极其复杂的凸轮与齿轮系统，这些自动玩偶能够模拟人类的生理动态，完成写字、作画和弹奏。它们不仅被视为精密机械史上的巅峰之作，也被认为是现代计算技术和人形机器人的早期雏形之一。

在随后的宫廷巡展中，这些人形自动玩偶也成为雅克·德罗家族钟表工艺最具说服力的广告。就连中国的乾隆皇帝也对雅克·德罗的制造表现出浓厚兴趣。时至今日，故宫依然收藏着雅克·德罗制造的自动玩偶和钟表精品。

18世纪晚期，还出现了一个更接近今天人们理解的机器人形象——“土耳其机器人（Mechanical Turk）”。它由奥地利发明家沃尔夫冈·冯·肯佩伦（Wolfgang von Kempelen）建造，最初是为了取悦奥地利女皇玛丽娅·特蕾西娅（Maria Theresia）。

肯佩伦宣称，“土耳其机器人”能够战胜任何国际象棋对手。在它从诞生到被毁的数十年间，沃尔夫冈带着它四处巡演，甚至击败了包括本杰明·富兰克林在内的人物。

“土耳其机器人”在当时引发了巨大轰动，同时也有人质疑，它所表现出的智能只是一种伪装。最终的真相证明，这的确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肯佩伦雇来一名国际象棋大师，将其藏在木柜之中，通过柜内装置控制机器棋手下棋。

“土耳其机器人”贩卖智能幻术，“消化鸭”贩卖生命幻术。无论展示的能力是真是假，对于早期的自动机械装置，表演本身就是价值。然而在随后的工业时代，当机器人开始走进生产系统、创造实际价值，表演这件事，仍未退场。

大规模进厂前，

先表演倒啤酒

20世纪50年代末，全球首家机器人公司Unimation将机器人Unimate安装到通用汽车装配线上，用于搬运压铸件和完成零件焊接工作。Unimate接过了一份危险、重复、不适宜人类长期完成的工作，成为世界上第一台工业机器人。

1966年，Unimation联合创始人、有“机器人之父”之称的约瑟夫·恩格尔伯格（Joseph Engelberger），带着Unimate登上现场直播的《今夜秀》。在NBC演播厅内，为工业场景而生的Unimate开始向观众展示倒啤酒、打高尔夫球以及指挥现场乐队演奏。

此次面向大众的亮相，理由极其简单：当时买家稀少，电视演示既是为了展示机器人的实用性能，也是为了促进销售。

时过境迁，电视式微，网络兴起，但媒介的变化并未改变机器人的炫技命运。进入互联网时代，机器人不再只是被动登上节目，也开始主动经营公众传播，成为“网红”。

即便不是科技狂热爱好者，你也很可能刷到过波士顿动力的机器人。从2009年开始，这家有着浓厚工业基因的公司开始通过YouTube面向大众发布产品测试视频。视频中的机器人跌跌撞撞，甚至相互踹击。近乎真实的生物感与强烈的视觉冲击，引发了全球网民的热议和转发。

波士顿动力的明星产品——双足机器人Atlas，更是通过互联网开启了自己的开挂职业生涯。从最初的步履蹒跚，到后来熟练掌握后空翻、跑酷和舞蹈，Atlas的单条视频播放量有时可以达到千万级，堪称机器人世界的“养成系”代表。

从Unimate到Atlas，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公开场合的展示终究是一种手段：通过表演也好、炫技也罢，将尚未形成公共语言的技术，转化为一份通俗易懂、便于传播的“说明书”。就像在2026年WRC上，机器人打乒乓球并不是为了争取奥运会参赛资格，而是因为乒乓球本身极具挑战性。如果机器人能够完成比赛，其延迟感知、轨迹预测、即时反应和运动控制等能力，也能够得到证明。

而如今，一个更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机器人不仅用表演换取关注，也开始通过娱乐本身赚钱。

“掌声”也是现金流

2026年除夕夜，银河通用机器人Galbot出现在沈腾、马丽主演的春晚贺岁微电影《我最难忘的今宵》中；《武BOT》接过2025年《秧BOT》的接力棒，再次完成了一次全民热议的表演。

春晚之外，在2026年的演唱会、车展、商场开业、文旅项目和企业发布会等公开活动中，机器人，尤其是人形机器人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在这类场景中，“像人”本身就是价值。人形机器人拥有与人类相似的头部、身体和四肢，这种熟悉的形态能够迅速拉近与观众的距离。此外，人形外表更容易触发外界的拟人化联想，适合进行与具体情境相匹配的艺术和情绪表达。渐渐地，人形机器人排满了通告。

虽然这门生意看似距离“替代劳动”很远，却可能是机器人最早成立的关键产品逻辑之一。市场数据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相当一部分机器人已经开始进入商演市场。

Counterpoint Research统计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达到2.2万台。若按应用场景划分，文娱商演约占33.6%，科教数采约占27%，导览导购约占19%，智能制造和仓储物流占比相对更低。

事实上，文娱表演与工业、零售等应用场景并非彼此割裂。表演不能直接证明机器人的商业价值，却可能成为技术接受市场筛选、获得真实反馈的起点。由此出发，机器人逐渐形成了一条从公开展示到场景部署的进化链条。

首先，公开展示负责制造注意力，同时也构成了一种高强度测试。波士顿动力在复盘机器人Spot的舞蹈时便提到，跳舞实际上是一种对硬件进行高度加速的生命周期测试。测试发现，Spot的膝部很可能在跳舞过程中，承受强大的冲击力，因此团队需要为其上腿结构寻找更合适的材料。

随后，注意力让技术进入潜在客户的视野，降低供需双方寻找彼此和判断能力的成本，进而衍生出围绕具体应用场景的讨论与订单机会。正如今年WRC首次设置采购日，将机器人的供需匹配进一步推到台前，缩短从吸引关注到需求转化的周期。

接下来，获得的订单进一步改写技术与产品能力。在真实订单中，客户需求通常会转译为动力与续航、可靠性、操作精度、动作模块、部署周期、单位任务成本等具体维度。这些指标将在真实部署中不断接受验证，并推动产品迭代。

2026WRC现场

Figure 03

Figure便是典型案例之一。Figure 02机器人在宝马工厂运行超过1250小时，搬运了9万多个零件。长期运行过程中，Figure 02暴露出前臂故障较为集中的问题。因此，在后续上线的Figure 03中，公司重新设计了腕部电子架构，减少线路板和动态线缆，以提升可靠性和散热表现。

然而，这条链路需避免被过度浪漫化和理想化。“掌声”可以成为现金流，但只有持续且稳定的“捧场”，才可能支撑一门可持续的生意。而不同场景购买的能力各不相同，这也意味着机器人不可能永远沿着同一条路线生长。

聚光灯下的分叉口

行业内始终存在一种讨论：“人形是机器人的终极形态吗？”

支持人形路线的理由并不薄弱。今天，真实物理世界中的物品和环境，几乎都按照人的身高、手臂以及活动和工作习惯设计。让机器拥有接近人的身体，理论上可以直接使用现有的庞大物理基础设施，而不必重新改造世界。人形也因此被赋予了一种珍贵的“可迁移性”。

但通用并不等于免费。完整人形意味着复杂的关节模组，涉及头部、手部、臂部、腿部、腰部和踝部。此外，机器人全身需要像人类身体一样，在动态环境中同时维持平衡、完成感知并执行任务。

本质上，许多任务场景只用得上人的部分能力：巡检需要越障，却未必需要五指；流水线抓取需要手臂，却未必需要双腿；双足结构的确具有机动性优势，但在某些极端工业场景中，轮式底盘或履带可能是更实用、更高效，也更具性价比的选择。

舞台追求单位时间内的表现力，工厂追求单位成本内的有效劳动。目标不同，最终长出的身体、软件和组织能力也必然不同。

再次回到“网红”波士顿动力，Atlas机器人专注于人形方向，探索高动态运动和在人类空间中操作的可能性；Spot采用四足结构，执行工业巡检；Stretch则没有执着于人形，而是将轮式底盘、机械臂和吸盘组合起来，专门处理仓库中的箱体。

这样的产品谱系，正是形态分化的缩影。机器人从来不只是审美或技术路线的选择，更不存在脱离场景的“唯一解”。

1854年，纽约水晶宫博览会上，美国人伊莱沙·奥的斯（Elisha Otis，电梯发明者、奥的斯电梯创始人）站上一座升降平台。

随他一声令下，工作人员当众割断绳索。平台骤然下坠，令在场观众瞠目结舌。但很快，安全制动器启动，将平台稳稳卡住。

今天，已经没有人会驻足观看频繁来往于楼层之间的电梯。昔日的惊险奇观，最终变成了一件无需解释的日常。

机器人，也在等待这样的一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纪源资本”，作者：纪源资本，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