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掐住了CPO的七寸

当下资本市场，最红的化学元素，除了硅和铜，大概就是铟，准确地说，是一个名叫磷化铟的化合物。

磷化铟位于光模块上游的上游，高速光模块和CPO需要用到光芯片，半数以上的光芯片又是磷化铟制成的。

AI数据中心建设潮带动高速光模块量价齐升，多米诺骨牌倒到了最上游，将铟这个没被九年义务教育覆盖的生僻化学元素拱上了舞台中央。二级市场从去年炒到今年，围绕的还是“供不应求”四个大字。

光芯片巨头Lumentum CEO月初在行业峰会上放言，磷化铟的紧缺情况比内存还严峻。“我不认为我们和Coherent的产能能满足英伟达和其他客户的需求[1]。”两家公司在高端磷化铟光芯片的份额超过80%。

另一边，作为Lumentum大客户之一的诺基亚，已经被逼得亲自下场搞产能，去年通过收购英飞朗拿下其加州磷化铟晶圆厂，最近又追加收购了恩智浦的亚利桑那工厂，目的也是将其改造为磷化铟光芯片生产线。

下游的抱怨此起彼伏，把压力给到了磷化铟晶圆厂身上，垄断供应的日本住友和美国AXT成为众矢之的。

但AXT不肯吃压力，在最近几次的财报会上多次强调，磷化铟短缺的始作俑者，其实另有其人。

天资与管制

5月特朗普访华，Coherent的CEO比黄仁勋更早预定了随行空客上的座位。

特朗普访华随行名单中的Coherent CEO Jim Anderson

Coherent是全球最大的磷化铟光芯片供应商之一，英伟达的CPO用的就是Coherent的磷化铟激光器。为了确保供货，英伟达不仅向Coherent战略投资了20亿美元，6月Coherent新工厂封顶，黄仁勋还亲自出席了奠基仪式，鼓励好兄弟扩产再加把劲。

此次Coherent赴华，表面上是为了“促进中美光芯片合作”，真实目的产业内外心知肚明：要货。

磷化铟晶圆的生产可以简单分为三个步骤：原生铟的冶炼、铟的提纯、磷化铟晶圆的制造。好巧不巧，三个环节都被中国不同程度地卡住了脖子。

首先是原生铟的冶炼。

中国的最大优势在于地大物博。铟的全球储量仅为5万吨，其中只有一半可以开采，在已经探明的全球铟储量中，中国占比在70%以上[2]。

另一个优势是全球第一的金属冶炼规模。

由于铟在地壳中分布分散（至今未发现过富矿），难以被单独开采，因此绝大多数都是在冶炼锌/锡的过程中作为副产品被“顺带”生产出来的，其产能反而取决于锌/锡的供需情况，而不跟铟本身的价格波动走。

就像做豆腐时剩下的豆渣，没人会为了得到豆渣而特意建一个豆腐厂。

但中国生产的“豆腐”最多，剩下的“豆腐渣”也就比别人多。中国原生铟产量全球占比达到50%以上，巅峰时期，全球每年产出的400吨铟，80%都是从中国云南出口的[3]。

接着是铟的提纯。

原生铟（纯度95%-99%）被提纯到精炼铟（4N-5N级，纯度99.99%-99.999%），再被提纯到高纯铟（6N级，纯度99.9999%），才能被拿来制造磷化铟光芯片。

中国精炼铟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70%-80%，是绝对的霸主，6N级以上的高纯铟仍被日本厂商主导，Dowa、JX金属占据了大部分市场，但其提纯所用的原生铟，也几乎全部来自于中国。

最后是磷化铟晶圆，情况就比较特殊了。

本身是中国最为薄弱的环节，但却奈何有一个主动“归化”的北京通美。

北京通美是美国AXT在中国的经营主体，是当前磷化铟晶圆全球老二（第一是日本住友）。当年为了更靠近原生铟的生产地、省运费，硬是把自家磷化铟晶圆产线全部搬到了中国。

之后北京通美逐渐承担了AXT所有实体业务运营，包括磷化铟晶圆的生产，而其位于北美母公司只负责资本运作，也就是说，AXT生产的所有磷化铟晶圆，理论上是中国产的，即使运回老家美国，也得走中国商品的出口流程。

三个环节，或天资或后天加成，都让中国抓住了铟产业链的主动权，但更具杀伤力的还是出口管制的大手。

去年2月，中国将磷化铟及相关制品纳入出口管制名单，第一个被打击的就是北京通美（AXT）。虽然官方称其6月就拿到了出口许可证，但“数量比想象的少”，导致这一年第四季度营收低于预期。

而出口管制带来的长期不确定性，更让本就孱弱的供应链戴上沉重的枷锁。AXT在第二季度财报会上表示，即使需求强劲且产能充足，AXT向中国以外的客户发货能力也取决于中国政府的许可决定[5]。

这还没完。

到了今年年初，中国又将管控延伸到了更上游的铟，可出口量被划定在总产量的30%，6N级别以上高纯铟出口审批进一步收紧[4]，直接把刀架到了磷化铟的大动脉上。

日本住友、金属JX成为众矢之的，其90%以上的高纯铟原料都是从中国采购的，有报道称其由于供应受限，年产能已经从18万片降到10万片不到，交付周期从不到半年拉长到了18个月。

如此形势，也就能理解为何Coherent的CEO要着急来中国建立临时友谊，请求“刀下留货”。

但决定Coherent们发不发得出货的不只是中国政府，还有链条上的中国厂商。

可堪大任？

毫无疑问，供不应求+管控收紧的双重压力，最大的受益者是中国磷化铟产业链。

平心而论，在“原生铟->高纯铟->磷化铟晶圆”的这根链条上，中国真正占据高地的还是最上游的原生铟。

高纯铟方面，中国厂商主要是在6N级以下的中低端产品具备产能优势，而能用在光芯片上的6N/7N级高端产品，仍然被DOWA、JX Metal等日本公司长期主导，虽然这几年陆续有中国企业突破（如株洲科能），但验证之路漫漫。

磷化铟晶圆中国队（不算北京通美）的情况类似，即中低端强势、高端弱势。

低端2英寸国产化程度最高，中端3/4英寸已经能和海外对手掰掰手腕，拿下了国内大部分市场，但在最先进的6英寸晶圆上，国产化率不足5%，算上所有尺寸，全球份额还不到10%[4]。

眼下的出口管控，带来的最直接好处是订单的转移和增长。

海外巨头从中国获取原材料受阻，供应不确定性陡升，着急要货的下游客户自然会更倾向于更稳定的中国厂商，尤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中国本土客户。

云南锗业是国内磷化铟晶圆龙头，也是目前唯一能量产6英寸磷化铟晶圆的国内厂商。2025年，其境内营业收入同比大幅增长60.77%（达到约10.16亿元）。根据其今年上半年业绩预告，扣非净利润暴增500%以上。

子公司云南鑫耀上月与客户签署磷化铟晶圆供货协议，总金额高达5.7亿元-8.55亿元（含税），比云南锗业2025年全年营收还高。

更上游的高纯铟巨头不遑多让。株洲科能2025年国内订单收入增长超过60%，境内收入首次突破十亿人民币，同时境外收入也从2023年的不到3000万元人民币飙升到2025年的接近2亿元人民币。

高端产品上桌，则是国内厂商获得的另一个好处。

云南锗业今年扩充的磷化铟晶圆产能和生产计划中，明确纳入6英寸产品，证明其大尺寸产品已经从实验室研发阶段，跨入到了验证冲刺及交付阶段。

株洲科能不仅6N/7N级以上的高纯铟已经稳定供货国外磷化铟大厂如Wafer，而且代表行业顶尖水平的超高纯度8N级也打破了美日欧的垄断，且已经实现了实质性销售。

至此，摆在国产磷化铟供应链面前的问题只剩下两个：验证和产能。

芯片产业越往上游走，客户验证就更严格。磷化铟晶圆验证周期通常需要数月至一年，高纯铟更长，通常在1-5年，下游客户在建立合作前，会先进行多次、小批量的产品验证。

当前在高端领域有所突破的厂商，并不只是株洲科能和云南锗业，但很大一部分都被卡在了验证环节。

例如豫光金铅已经实现了7N高纯铟稳定量产，据传已经已向华为、光迅科技等头部企业送样验证，根据其最新在投资者互动平台上的回应，称其正处于下游客户送样认证，等待下游客户反馈结果阶段。

根据机构测算，2026年全球磷化铟晶圆需求将达到260万–300万片，但全球有效产能仅为60万-70万片，缺口率高达70%[7]，高纯铟方面，根据行业媒体数据，2026年光通信领域铟缺口约为50吨[8]。

而随着英伟达CPO的加速量产和高速光模块的快速放量，这个缺口很大可能会被进一步被扩大，成为中国厂商与海外巨头的决战场。

截至2025年末，云南锗业磷化铟晶圆产能为15万片/年，2026年计划产能提升到18万片，而日本住友月产能就在3.9万片，据此估算年产能在40万片以上，差距仍然明显。

云南锗业在建的“高品质磷化铟单晶片建设项目”据称将新增30万片年产能，日本对手同样也在大举增加产能，就看谁的落地速度更快。

株洲科能截至2025年底“5N及以上”（包含6N/7N级）高纯铟年产能为150吨/年，新IPO投募项目“年产500吨半导体高纯材料项目及回收项目”将新增高纯铟产能60吨/年，Dowa等日本巨头均未公布其扩产计划。

美国投资机构Rosenblatt Securities今年5月的一份报告透露，英伟达已经敦促供应商们在2030年前将磷化铟激光器的产能提高20倍，但最终只得到了增长12倍的保证[9]。

剩下的8倍怎么办？话不多说，埋头恳干吧。

尾声

2011年，国内财经媒体曾刊登一则新闻，金属铟的交易价格一个月内从每克4.6元“大涨”到了6.2元。

这在国内金属铟市场属于破天荒头一回。过去十年，从云南出口了全球80%的金属铟，但国内金属铟交易价格始终稳如心电图，背后搞事的是日本人。

日本从上世纪80年代介入铟产业，但苦于土地贫瘠生长不出铟金属。而中国虽然手握大部分铟储量，但产能分散、厂商规模小，议价能力差，因此被日本厂商嗅到机会。

日本人在中国四处低价收购铟，然后在日本加工成零部件，再以几十倍的价格卖回给中国企业[3]。

这是铟产业链早期的一道伤疤，也是对中国工业制造的又一次警醒：

下游总是拥有更高的定价权和更丰厚的利润空间。掌握上游资源并不代表可以坐吃山空，而应该以此为优势，充分发展加工和制造能力。

2011年，云南泛亚有色金属交易所成立，通过整合供给、集中报价，以及允许机构和个人投资者参与交易等方式，将议价权拿回了中国厂商的手里。

这是中国铟产业夺回话语权的起点，如今的光模块飓风，则是另一个开始。

参考资料

[1] Lumentum CEO warns of impending bottleneck on critical material used for silicon photonics — fab and material shortfall already lags 30% below customer needs as co-packaged optics demand skyrockets，tom's HARDWARE

[2] 铟资源分布及产量情况，亚洲金属网

[3] 铟价谁定？21世纪经济报道

[4] 磷化铟供需错配显著，重视国产替代机遇，国盛证券

[5] AXT's Premium Multiple Prices an InP Recovery Under China's Export Control Cloud，kavout

[6] 云南锗业、株洲科能财报

[7] 缺口超70%！磷化铟概念再度大涨，多家上市公司紧急提醒，21世纪经济报道

[8] 中国CPO产业：9大关键材料紧缺程度及卡脖子等级，中国粉体网

[9] Stocks In AI Bottleneck Soar 1,000%. Now Nvidia Is Demanding 20X More Supply，247wallst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远川科技评论”（ID：kechuangych），作者：何律衡，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