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医疗考虑出售的百亿核心业务,为何亏钱?
2023年1月,GE医疗从通用电气正式分拆独立上市,开启了作为一家独立公司的崭新篇章。
彼时它手握从影像、超声到患者护理解决方案在内的一整套庞大业务组合,带着雄心向华尔街讲述精准医疗时代下百年工业巨头的二次增长。
但在近日的第二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GE医疗一反常态,考虑寻求出售PSC(患者护理解决方案)业务,整个标的估值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
PCS并非GE医疗边缘的旁支,它覆盖患者监护、诊断性心脏病学、母婴护理和麻醉四大产品线,涉及监护仪、麻醉机、呼吸机、母婴护理设备等一系列医院里最常见、最不可或缺的生命支持产品,在全球服务于数以万计的医疗机构。
对于这家2025年收入达到206.25亿美元的医疗科技巨擘而言,PCS约占全年收入的15%,它的最终去留,将直接影响GE医疗未来的能力界限。
三年多的独立运营之后,GE医疗为何要果断剥离这块曾经的核心板块?
舍弃红海,回归高精尖堡垒背后,一场全球医疗科技行业价值逻辑的系统性重塑已经徐徐展开。
01
PCS所处领域存在什么问题?
曾经,患者监护和生命支持设备是大型医疗科技公司稳如磐石的现金牛。市场需求刚性,品牌黏性强,医院一旦大规模采用某一品牌的监护网络,切换成本极高。
但如今,这块曾经牢固的阵地,今天正从三个方向上同时遭受侵蚀。
首先,PCS下属业务技术壁垒塌陷,硬件制造正在滑向低毛利的组装生意。
患者监护、基础麻醉、呼吸支持等技术的核心传感器、算法和模块化设计,经过数十年的扩散和人才流动,已经成为行业通用的知识资产。
当一个领域的技术窗口期关闭,产品在功能、界面、操作体验上高度趋同之时,竞争就无可避免地从创新差异滑向纯粹的价格比拼。
无论是发达国家受控费压力煎熬的医疗集团,还是发展中国家正在快速扩张的新建医院,采购决策的天平都越来越严重地倒向“全生命周期成本最低”这一硬指标。
由此,PCS的硬件制造在全球范围内,越来越呈现出一种“高成熟度、高组装化、低毛利”的产业特征,与影像、放疗等高精尖设备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径。
其次,后疫情时代的“需求悬崖”与全球医疗控费的结构性压力。
新冠疫情曾经给PCS业务带来一波史无前例的需求海啸。欧美发达国家、新兴市场国家的医院都在恐慌性抢购下疯狂囤积呼吸机和监护仪。
然而,紧急采购的顶点,往往就是常态化需求的冰点。
疫情一过,全球医院普遍面临设备闲置、渠道库存高企的窘境,新采购订单出现断崖式下跌。
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的医疗控费正在成为一种新常态。无论是美国对医疗成本持续施加的政治关注,还是欧洲公立医院体系的预算紧缩,再到全球价值医疗理念的推行,都在系统性地挤压医疗机构为成熟设备的“品牌”付钱的意愿。
而作为基础性生命支持设备的PCS,毫无悬念地成为这一轮资本支出削减的首要目标。
最后,海内外后起之秀的进入也在系统性地重塑价格天花板。
譬如,迈瑞医疗、瑞迈特等中国厂商凭借供应链纵深、成本控制能力和快速迭代的工程化优势,在欧洲、拉美、东南亚、中东等全球中低端市场快速下沉。
愈发激烈的竞争之下,PCS涉及的设备开始普遍发生系统性的价格下移。
在监护仪、基础麻醉工作站等体量最大的产品类别上,全球招标的参考价格持续下降,行业整体盈利能力随之下滑。
三重压力叠加之下,GE医疗PCS业务失速。2023年至2025年,相关收入从31.42亿美元降至30.86亿美元,两年累计减少5600万美元。
进入2026年,压力进一步扩大,第二季度收入降至6.75亿美元,同比下降13.3%。
2025年第四季度,PCS分部EBIT为7400万美元,EBIT利润率为9.0%;到了2026年第二季度,分部EBIT已转为亏损2600万美元,EBIT利润率跌至-3.8%。
在GE医疗的官方描述中,业绩下滑被归因于“运营和订单交付挑战”:内存芯片通胀、货运成本攀升、中东地缘政治扰乱物流。
但对于监护仪和麻醉设备这类高度标准化的产品来说,问题比供应链更深层:设备越标准化,企业越难把新增成本转嫁给医院,纯硬件模式的利润天花板正在触顶。
02
GE医疗为何考虑出售PCS?
如果说外部环境的恶化解释了PCS为什么难做,那么GE医疗自身的选择,则揭示出它为何走向交易市场。
最核心的逻辑在于战略聚焦:集中资源发展高端精准医疗业务。
财报数据显示,2026年Q2 GE医疗整体收入增长5.7%,高级影像解决方案和药物诊断业务分别增长7.9%和15.6%。
PCS收入同比下降13.3%,分部EBIT由盈转亏,同期的GE医疗整体收入却增长5.7%,高级影像解决方案和药物诊断业务分别增长7.9%和15.6%。
GE医疗Q2营收利润数据(亿美元)
通过数据可见,GE医疗现有的业务矩阵中,CT、磁共振、分子影像,以及高端超声、药物诊断、核医学等领域技术壁垒较高,临床替代难度大,毛利率也更可观。
相比之下,PCS在技术复杂度、竞争格局和盈利空间上,都与上述业务存在显著差距。
同一集团内部,高壁垒业务在扩张,低壁垒业务在收缩,这一分化直接体现在资源配置效率上。
保留PCS不仅难以为核心业务提供协同,反而可能分散管理层在影像AI、诊疗一体化等高优先级领域的投入。
其次是资本层面的考量。
资本市场对一家公司的估值,看重的是成长性与利润率的组合。
PCS业务2025年约占集团收入的15%,体量不算小,但增长平缓、利润率偏低,对集团整体盈利表现形成拖累,也限制了公司作为“高精尖医疗科技平台”的估值空间。
把它剥离出去,哪怕以中等价格出售,也将立即带来数十亿美元的现金回笼。
这笔钱可以用于在影像等优势领域展开并购补强,也可以用于加大AI和数字化研发投入,使资本效率最大化。
第三个因素是供应链与地缘风险的实际压力。
PCS产品高度依赖贴近市场的本地化制造、本地化供应链和快速响应的服务网络。
在全球供应链趋于碎片化、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继续维持一个横跨多区域且面临本土对手激烈竞争的PCS制造与服务体系,意味着持续承担较高的运营风险。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在业务仍具规模和市场地位时将其出售,让它在更适配的资本和成本结构中去发挥剩余价值。
外有市场环境的结构性恶化,内有战略聚焦的强烈渴望,资本有估值的硬约束,地缘有轻资产化的现实需要。现实之下,GE医疗壮士断腕,势在必行。
03
GPS同步做减法
GE医疗的打法并非个例。同一时期,GPS的其他两家也在进行方向类似的业务调整。
譬如,飞利浦正对睡眠与呼吸护理业务进行大规模重组。它曾在该领域占据全球领先地位,但因呼吸机隔音泡沫降解风险而发起的大规模召回,对其品牌声誉和财务状况造成了显著冲击。
目前,飞利浦对该业务部门进行了彻底重组,部分产品线已实质退出或正在寻求剥离,并明确将战略重心转向“影像引导治疗”和“健康科技”等院内高价值领域。
它的调整逻辑与GE医疗相似:当一项业务的技术壁垒下降、风险与回报不再匹配,且难以建立不可替代的竞争优势时,退出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西门子医疗亦对体外诊断业务进行了较大幅度调整。
该诊断板块曾是西门子医疗的重要业务之一,但随着全球体外诊断市场竞争加剧、价格压力持续上升,公司选择关闭部分低利润生产基地、裁撤冗余岗位,并对产品线进行筛选,集中资源发展高增长、高利润的细分领域。
与此同时,西门子医疗在瓦里安(放疗)和影像人工智能方面的投入持续加大。
一边在竞争激烈的成熟业务做减法,一边在技术壁垒较高的领域做加法,进一步押注数智医疗。
总的来说,但凡业务技术成熟、竞争激烈、利润微薄,都已经或正在进入巨头们的剥离清单。
下行的经济周期中,全球医疗科技产业必然由规模驱动转向价值驱动,摒弃“大而全”的设备覆盖模式,强化“精而深”的科技属性,已成必行之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动脉网”(ID:vcbeat),作者:赵泓维,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