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成本直降三分之二,当火箭变成“可重复使用的资产”,如何重新看待万亿级太空市场?

纪源资本·2026年07月27日 14:08
每一枚拔地而起又安然归来的火箭,都是在搭建地球与太空双向通行的阶梯。

1522年,胡安·塞巴斯蒂安·埃尔卡诺率领着伤痕累累的木质克拉克船“维多利亚号”——也是麦哲伦舰队的残骸——艰难地驶回西班牙塞维利亚,完成了麦哲伦未尽的环球壮举,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

在大航海时代初期,受限于早期船只结构的先天局限,每一次跨洋开拓都沦为不计代价的豪赌。

直到盖伦船的出现,凭借其更耐用稳定的结构与更易于标准化的量产特性,跨洋贸易才成为可预测、可重复的商业常态,全球化文明自此落地生根。

胡安·塞巴斯蒂安·埃尔卡诺(Juan Sebastián Elcano)

葡萄牙盖伦船示意图

500年后,大航海的剧本在大航天时代再度上演。

过去大半个世纪里,最尖端的火箭层出不穷,但“用完即弃”的高昂代价让航天始终是一场不计成本的冒险。而后来的SpaceX向世界证明:航天,可以是一门算得清账的买卖。

如今,中国航天也正式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复用时代。2026年7月10日,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成功被中国南海上的捕获网接住,实现了中国运载火箭历史上的首次可控回收。

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回收

削减死重:

网系回收vs筷子夹火箭

谈及火箭回收,核心目标通常是“一子级”。

作为多级火箭的最底层,一子级通常是体量最大、重量最高的部分。

它集成了火箭最核心的动力系统并装载了绝大部分燃料,负责在发射初期将整枚火箭推离稠密的大气层,任务完成后便与上级火箭分离。

随着中国长征十号乙一子级凯旋,全球航天界的目光迅速聚焦于其独特的回收路径——网系回收。

一二级分离后,长征十号乙一子级通过滑行调姿、动力减速与气动减速逐步降低高度。在接近海面时,开始与待命的回收船“领航者”进行精密协同。

回收船表面建有一个巨大的敞开式立方体金属结构,其上张紧着四根高强度的“井”字钢索,组成了一个移动式捕获机制。

这并非火箭单向寻找固定船只,而是需要火箭与船基于实时位置数据动态补偿偏差,精准找到彼此。

当火箭缓缓进入网系,平台将实时跟踪降落轨迹并动态移动钢索。直到火箭上的挂索展开并精准勾住钢索,后者随即吸收火箭剩余的动能,直至其稳稳停下。

网系回收

网系回收亮相之前,SpaceX星舰所采用的塔架捕获(俗称“筷子夹火箭”)是全球最受瞩目且已获验证的回收方案。

2024年10月,星舰在第五次试飞中首次成功实现一子级回收。随后在第七次和第八次试飞中,这一名场面均被成功复现。

在释放上级火箭后,星舰一子级调整飞行轨迹折返发射场,并在降落至距离地面约几十米的高度时,于发射火箭的同一座发射台前完成垂直悬停。

此时,发射塔顶部安装的两个巨大机械臂向内旋转并闭合,牢牢夹住火箭栅格翼下方的销钉,助推器随即关闭发动机。

塔架捕获

纪源资本表示,网系回收和塔架捕获两种方式,不存在绝对的最优解。

塔架捕获可以使火箭保持悬挂在机械臂上,便于直接开展后续检查,从而大幅缩短复飞的周转周期。SpaceX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就曾表示,星舰有望在三年内实现每小时发射一次的高频飞行。

然而,这种模式极其依赖固定且庞大的地面基础设施,并且对控制精度的要求近乎苛刻——必须在极度完美的时间和位置捕捉火箭,一旦错失窗口,代价将极其高昂。

相比之下,网系回收则放宽了末端的容错边界,火箭落点偏差最大可以达到10米。

但随之而来的,是海上平台对抗风浪的稳定性。此次长征十号乙的回收船配备了DP2级动力定位系统,能够有效抵抗海浪带来的漂移与晃动。

此外,由于钢索需要配合火箭进行伸缩与形变,该模式对于钢索在纳秒级的调节与缓冲能力同样提出了要求与考验。

在更早之前,火箭回收更普遍的方式是SpaceX猎鹰9号采用的“着陆腿垂直回收”,即依靠四条腿进行硬着陆。

猎鹰9号回收示意图

猎鹰9号着陆腿

“着陆腿垂直回收”模式存在明显的劣势——火箭必须携带沉重的着陆腿升空,这部分无法避免的死重,大幅削减了火箭的货物运载能力。

在纪源资本看来,网系回收与塔架捕获本质上都是在做减法——砍掉传统着陆腿的死重,将空间留给载荷。

以猎鹰9号为例,其4条着陆腿总重约2.4吨,占到了整箭重量的7%。在最常见的海上垂直回收模式下,其运力损耗高达23%(陆地垂直回收的运力损耗更高)。

而根据公开资料,此次采用网系回收的长征十号乙,其运力损耗控制在了10%左右。

改造“吞金兽”

回收一子级已成为全球航天界的绝对共识,这是实现经济发射的核心路径。

在一枚火箭的造价中,最昂贵、最核心的部件正是一子级。

根据埃隆·马斯克2018年透露,猎鹰9号一子级成本占整箭总成本的60%,二子级占20%,整流罩占10%,其余10%为发射流程费用。

一旦一子级能够成功回收并实现复飞,整个航天的商业逻辑将被彻底重构——发射不再是一次性费时倾囊的消耗品,转而变为可重复分摊成本的资产。

复飞次数越多,占比最高的一子级制造成本就被稀释得越薄,单次发射成本随之迎来断崖式下跌。

猎鹰9号2026年发射报价

截至2026年,猎鹰9号累计回收已突破600余次,单箭最高复用纪录达36次。

而猎鹰9号的商业发射公开报价,已压至7400万美元,约为传统火箭发射的三分之一。

得益于高复用率,根据沃尔夫研究公司估算,目前猎鹰9号的边际成本已降至约1400万美元;未来的星舰更有望将其进一步压缩至300至500万美元以下,甚至更低。

回到中国长征十号乙,成功回收仅仅是闭环的开始,重复利用率才是决定商业可持续的关键。

重复利用的背后,是极为复杂的系统性工程,涉及发动机、燃料箱等核心结构部件的检查与翻新。

该环节极易变为“成本陷阱”,美国当年的航天飞机(Space Shuttle)便是前车之鉴。

航天飞机(Space Shuttle)

航天飞机最初的宏伟蓝图也是通过复用来降低成本。但由于其兼顾载人与载货,对空间、动力和安全性的要求达到极致,导致构件异常复杂。

每次返航后的维护翻新,都需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两次飞行间的周转期更是长达数月之久。

最终,航天飞机的单次发射成本不仅没有下降,反而被推向了一个“天文数字”。

原本预估单次发射成本为5400万美元,但如今按航天飞机的整个生命周期计算,其实际单次发射成本高达10亿多美元,超预算20倍。

为了避免陷入类似的困境并大幅拉高周转率,当前行业达成的关键共识之一是在燃料上下功夫——用甲烷替代煤油作为推进剂。

在纪源资本看来,传统煤油推进剂中碳元素占比较高,燃烧后极易在发动机微小且复杂的管道内积碳结焦,清洗翻新时需要大动干涉。

而作为天然气主要成分的甲烷,燃烧近乎纯净、无痕,这一天然优势使其成为回收火箭的绝佳助推剂。

卫星占轨夺频

火箭技术为何如此迫切地追求降本增效?这源于全球商业航天当前呈现的供需错配。

2026年,全球卫星制造年产能约为3500颗,而全球火箭的年发射次数仅在300次左右。

换句话说,在需求端,卫星的制造产能已跨入工业化流水线时代;但供给端却没有足够多、足够便宜的火箭能将它们送入太空。

更残酷的是,没发射的卫星并不能无限地等下去。太空容量有限,低轨和通信频率的分配,遵循着国际电信联盟(ITU)先到先得的占坑规则。

2025年12月,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申请了20.3万颗卫星的频率与轨道资源,覆盖14个卫星星座(由多个人造卫星组成的系统)。

截至2026年6月1日,SpaceX的星链已有超过一万颗卫星在轨运行,未来规划总数更是超过四万颗。

星链卫星群

申请也并不等于锁定席位。根据ITU的规定,申请了频段和轨道的国家,还得遵循时限准入规则。

在提交申请后的7年内,必须发射首颗卫星并启用该网络。

此后,需要在2年内完成规划星座10%的部署,5年内完成50%的部署,7年内必须完成全部卫星的部署。

一旦未能按时履约,未达标部分的准入资格将自动作废。

这意味着,低轨卫星的角逐需要争地盘,更需要和时间赛跑。一旦火箭运力跟不上,导致卫星未能在规定的窗口期内入轨,资源便就此作废。

眼下,这场卫星“圈地运动”还将随着太空AI算力进一步白热化。

AI部署疯狂加速,提供源头能源的地面电力供应或将面临瓶颈。

于是,行业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低空轨道,希望将数据中心搬进宇宙,直接利用太阳能来驱动卫星进行数据的采集、传输甚至计算。

Starcloud计划建造一座5吉瓦的轨道数据中心,

配备长宽各约4公里的大型太阳能与冷却面板

去年年末,英伟达携手太空计算公司Starcloud,将一颗搭载了英伟达H100 GPU的卫星送上了近地轨道,并在轨运行了谷歌的AI大模型。

谷歌也推出“捕日者计划(Project Suncatcher)”,联合卫星图像公司Planet,构建搭载AI芯片的全新卫星集群。

无独有偶,SpaceX已正式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递交申请,计划发射100万颗由太阳能供电的算力卫星,并在未来与星链网络链接协同,直接将AI计算结果实时推给地面用户。

太空入场券

火箭成功回收与卫星需求井喷,都不能和商业闭环划等号。

商业航天模式能否持续运转,终究取决于卫星本身的赚钱能力。在这方面,SpaceX是行业模范生。

SpaceX招股书显示,2025年星链营收达114亿美元,贡献了公司总营收的61%。

目前,星链深度渗透至海事、航空、陆地通信等多种商业场景,并同时向大众提供宽带与漫游服务。

星链的用户覆盖全球上百个国家和地区,用户规模已突破一千万。

SpaceX的“自我造血”,得益于其垂直整合能力。

这家公司集火箭制造商、卫星发射商、卫星运营商三重身份于一体;火箭降本加速卫星组网,规模化卫星网络带来庞大用户,星链赚到的真金白银又反哺火箭的研发制造,实现内生性盈利。

发射前的星链卫星

相比之下,中国商业航天的生态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目前,国内的卫星应用多集中于G端以及应急通信与交通物流的To B场景。资源勘探、精准农业等更多高附加值商业场景仍待充分挖掘,大众消费级应用的需求释放尚需时日。

从产业结构来看,行业长期保持着火箭、卫星、运营及上游零部件厂商“各自为营、各司其职”的明晰分工。

行业内已出现推进“星舰一体化”的声音,是一种打破传统壁垒的全新尝试。

放眼全球,太空经济生态位的卡位战持续加速。

欧洲新一代重型运载火箭阿丽亚娜6号已成功执行商业发射任务,并将多颗商业卫星精准送入轨道。

欧洲航天局去年拨款约9亿欧元,扶持来自德国、英国、法国、西班牙的5家商业航天初创企业。

在中东,沙特主权基金成立商业航天公司Neo Space Group,提供卫星与航天解决方案,打造中东地区的航天产业中心。

不久前的7月18日,印度商业航天独角兽Skyroot Aerospace成功发射了印度首枚自主研发的轨道火箭,为其在商业火箭市场获取份额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2024年7月,阿丽亚娜6号商业首飞

Skyroot Aerospace发射的印度首枚自主研发轨道火箭

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可能、也不满足于永远待在摇篮里。

冷战时期美苏航天竞逐,是带着抗衡与博弈的宏大叙事。

半个世纪之后,人类对星海的渴望仍未熄灭,只是换了一种更务实的姿态卷土重来。

这一次,驱动人类追逐天空的是商业的理性、极致的效率以及技术平民化的洪流。

而历史早已证明,当基础设施不再是极少数人的特权资源时,将孕育出超越其工具属性的伟大。

1869年,美国犹太州,第一条横贯大陆铁路完工

19世纪铁路的铺设,最初人们只是为了更快、更便宜地运送煤炭。

随着铁路逐渐交织成网,人类的城市格局与现代工业体系也被彻底重塑。

航天亦是如此,每一枚拔地而起又安然归来的火箭,都是在搭建地球与太空双向通行的阶梯。

从太空算力到微重力制药再到小行星采矿,此前看似高不可及的彼岸,正逐步化作文明行稳致远的下一站。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纪源资本”,作者:纪源资本,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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