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夫超导潘熙锋:做中国聚变产业链超导材料的“第二防线”,比当明星公司更重要 | 36氪专访

36kr王顺·2026年07月16日 15:25
超导材料正跟随大科学装置放量,暂无垂直整合的可能。

文 | 沈秀田、王顺

摄影 | 许梦笛

中国这一波可控核聚变创业热潮中,潘熙锋和他的夸夫超导可能是最不“性感”的存在。

从2026年春天到夏天,一级市场的热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上海、合肥等地。星核聚变首轮融了8.3亿元,星环聚能A轮拿了10亿元……十几家聚变新贵带着故事接连登场。我们在合肥见到潘熙锋时,这场狂欢还在升温。

他经营的公司叫合肥夸夫超导科技有限公司,做整条产业链最上游、离核聚变最远的一环,超导线材。

在聚变产业链里,低温超导线材的龙头是西部超导,一家深耕了约二十年的上市公司。夸夫超导是后来者,按潘熙锋自己的说法,是个“替补”。“就像踢足球,总得有替补队员。”他说这话时不带自嘲,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但就是这家“替补”公司,已经跑通了赛道里最稀缺的商业模式。它的主要客户是国家级大科学装置,如BEST(编辑注:Compact Experimental Reactor,即紧凑型实验堆)、CFEDR(China Fusion Engineering Demo  Reactor,即中国聚变工程实验堆),订单确定、回款稳定。公司成立仅三年就实现了盈利。当一些聚变主机的明星公司还在靠融资续命时,潘熙锋最大的烦恼,已经是十年后的事:CFEDR干完了怎么办?

从福建师范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到被合肥一路呵护成长的创业者,潘熙锋的转变并非一夜之间。他承认自己刚经营企业时并不擅长管理,创始团队早期经历过“草台班子”阶段,自己的角色像是一群团伙的“带头大哥”。他的底层逻辑朴素到不像一个创业故事的开头:“做人要诚实,对自己真实,对客户真实,说话算数。”

产品交付出了瑕疵,他的原则是“实事求是地跟客户沟通,不掩饰,不推诿”。高温超导材料被一级市场的热钱卷进价格战,但他不抱怨,反而算了一笔账:价格还有下探空间,“真跌到那个区间,反而可能撬动超导电力市场”。

整场对话里,最打动人心的,是他说起六十岁以后想怎么回看这段经历。他没提公司要做多大、赚多少钱,而是说:“希望能跟子女吹个牛,说老爸当年干了件漂亮的事,说过的话都兑现了。”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就是不负所学。”

夸夫超导董事长、总经理潘熙锋教授与36氪安徽总经理沈秀田对话(摄影/许梦笛)

在有鱼的地方钓鱼,是常识。但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挤破头讲故事的地方,选择安静地做一个不可或缺的替补,需要的是另一种智慧。这不是一个关于逆袭成主角的故事,这是一个信奉“有多大能力干多大事”的人,如何在一个超级赛道里,找到了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他强迫自己与众不同,而商业的本质,往往就藏在那些不随大流的人身上。

这大概就是查理·芒格所说的,走大道,大道人少。以下为夸夫超导董事长、总经理潘熙锋教授与36氪安徽总经理沈秀田的对话精编:

公司成立3年已实现盈利

36氪:夸夫超导目前团队规模?公司收入的主要支柱是什么?大概的量级方便透露吗?

潘熙锋: 目前团队规模在45人左右,近期有一定扩充。人员结构上,一半聚焦生产一线,另一半分布在职能部门,研发人员占比约30%。

收入结构主要由两部分构成。其一是核聚变业务,服务于科研院所,包括BEST项目的尾款交付以及今年启动的CFEDR项目;其二是民用市场,涵盖核子加速器、重离子与质子医疗,以及部分民营核聚变公司。今年营收规模预计在7000万~8000万元,与2025年基本持平。

36氪:2026年营收为什么没有明显增长?

潘熙锋: 2025年业务规模大约是2024年的3倍,今年恰好处在BEST项目交付与CFEDR项目立项之间的过渡期,因此增长曲线相对平缓,这完全符合产业发展的周期性规律。

36氪:夸夫超导现金流状况如何?

潘熙锋: 目前现金流稳健。作为一家创业公司,我们已经实现盈利,这与赛道内多数企业的情况有所不同。公司2021年10月成立,2024年即开始盈利。但这个速度在行业内不具备普遍参照意义,因为我们是国内第二家从事低温超导线材的企业,第一家是西部超导,他们早在20年前就已成立,发展阶段的差异决定了二者不具备可比性。

36氪:从 BEST 到 CFEDR,这些装置的使命有什么不同?

潘熙锋: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每一个聚变装置都承担着不同阶段的独特使命。BEST是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其使命是完成氘氚实验,验证Q值(Q-value,即能量增益因子)大于5,意义相当于“点亮第一盏灯”。下一个装置CFEDR的使命,则是在此基础上建设真正意义上的工程堆,将Q值从5推升至20甚至30,在商业化发电之前解决所有重大工程问题,并同步带动产业链配套体系走向成熟。

任何一个环节如果仅有一两家供应商,成本就难以实质性下降。假如超导线材能有五六家参与竞争,价格自然会走向充分竞争的水平。CFEDR体量足够庞大,恰好能够培育多条供应链。

它的使命,已从科学可行性验证全面转向工程可行性验证,不仅要解决氚自持、材料辐照等前沿科学问题,更承载着一项战略性的产业使命,就是培育出一个成熟、有竞争力的本土供应链。对上游材料商而言,这意味着从“样品”到“货架产品”的关键跨越,也意味着残酷的成本竞争即将开启。

36氪:合肥的产业布局和你们的产能扩张计划是怎样的?

潘熙锋:围绕这两大装置,合肥已建立起全球领先的产业链优势,技术密集度的头部效应极为显著。以长丰县为例,当地规划建设了专业园区,将超导线材、导体、磁体等上下游环节集聚布局。我们目前也在紧密规划下一阶段的产能扩张。

36氪:超导材料公司处在核聚变产业链最上游,离“发光”最远。您觉得做这门生意,和做半导体材料、锂电材料这些同样热门的硬科技材料相比,最本质的不同是什么?

潘熙锋:核聚变发电的前提是装置必须先建成。我们所处的环节是装置最上游的原材料供应,超导线材因其交付周期长、产能有限,通常是项目启动后最先需要锁定的采购项。这种“必须最先定、又无法随时加量”的特性,从根本上决定了我们的业务节奏与发展模式。

目前,这个市场尚未进入白热化竞争阶段,格局相对清晰。半导体、锂电材料等领域已步入充分竞争甚至价格战阶段,而超导材料仍处于跟随重大科学装置阶梯放量的进程中。

我们要明白,中国聚变产业的特殊性在于,需求端由国家重大工程主导,这决定了供应链的稳定性和战略冗余是首要考量。夸夫超导作为“第二供应商”入局,实质上承担着保障国家重大工程供应链安全的作为“替补选手”的这么一个角色。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被嵌入了国家级的战略坐标之中,其意义远非简单的市场份额竞争所能定义。

夸夫超导厂房

我们是国内唯二的低温超导厂商

36氪:在国家级重大科学工程的供应商体系里,民营企业能拿到入场券本身就是件不寻常的事。夸夫超导能站住脚,靠的是什么?在核心设备和材料供应链的国产化替代上,我们扮演了什么角色?

潘熙锋:夸夫超导的成立时机非常关键,当时的时间窗口很窄。当时产业链成熟度不足,国内仅有唯一供应商,我们是合肥市自上而下系统性培育成长起来的企业。这个时间窗口的把握恰到好处,任何方向的偏差都不利于公司成长。

在合肥乃至安徽的聚变产业链中,我们明确扮演“替补”角色。西部超导体量庞大、积累深厚,而一支健康的球队必须配备替补队员。在国产化替代进程中,西部超导完成了中国超导材料从0到1的突破,用了二十年时间达到如今的体量,这极其艰难,我一直认为西部超导是一家伟大的企业。

但从产业安全角度看,任何一个关键环节都需要两到三家供应商来保障产能与供应稳定性。我们作为中小体量公司,核心优势在于灵活响应,那些当企业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后难以全面覆盖的市场需求,恰恰构成了我们的生存空间。这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对产业链薄弱环节的必要补位。

36氪:在夸夫超导参与的国家级项目中,有没有哪一样材料或设备,在夸夫超导之前是完全依赖进口的,而现在是你们顶上来了?

潘熙锋:我们所涉及的材料体系其实相对传统,低温超导线材在2000年以前就已问世,高温超导材料YBCO也早在1987年被发现,距今近四十年。因此,它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新材料”,更准确的归类是“前沿先进材料”,技术尚不完全成熟,但战略价值极高,需要持续加大投入。

历史上,超导材料领域最强的是日本,其次是美国。像ITER(International Thermonuclear Experimental Reactor,即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项目所用的Nb3Sn、NbTi等材料,标准均由欧洲制定,过去基本只能依赖海外供应。如今,国内供应能力已逐步建立。

早期我们的技术水平大约只有国外的七八成,但差距近年来在一步步实质性缩小。可以说,目前中国超导材料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已不明显。个别海外厂家的个别产品在单项参数上可能略有优势,但也就是一至两年的差距。照此趋势,未来海外产品进入中国市场将极为困难。再过两三年,中国超导线材走向海外,无论性能还是价格都将具备竞争力。

36氪:中国是ITER七方之一。从参与ITER供货,到自主建设BEST、CFEDR,中国超导材料产业链经历了怎样的能力跃迁?ITER这个“国际标尺”对国内产业链的培育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潘熙锋: ITER对中国超导材料产业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个国际合作项目。它本质上是一把“国际标尺”,把整个产业链的工艺标准、质量体系、检测方法都拉到了国际水平。没有ITER这十几年,国内超导线材不可能走到今天。

能力跃迁可以分三个阶段看。第一阶段是“跟着学”,国内认为中科院等离子体所,中核585,西部超导为代表的企业,学习国外的标准体系,管理项目·;第二阶段是“能跟上”,在超导材料方面,西部超导逐步实现了Nb3Sn、NbTi线材的国产化供应,性能指标达到ITER要求。第三阶段是“能自主”;从BEST/CRAFT开始,装置是我们自己设计的,线材标准也是我们自己定的,这意味着产业链已经具备了成熟的自主可控能力。

ITER最大的贡献,是让国内产业链在“无人区”之前先走了一遍“有人带”的路。如果没有这段经历,直接跳到BEST、CFEDR,很多工程问题会从零开始摸索,时间成本不可想象。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中国超导材料走向海外有信心,我们的标准体系、质量管控,是在国际最高水平的项目里淬炼出来的。

36氪:如您所说,LTS(Low-Temperature Superconductor,即低温超导体)技术参数已经很成熟了,这个领域大家比的是什么?

潘熙锋:低温超导看似技术趋于成熟,但每一代装置对超导材料性能指标要求的标准都在持续抬升。从法国ITER到BEST,再到CFEDR,我们刚为BEST完成供货,CFEDR要求的Nb3Sn线材性能指标较BEST还要再提升20-30%,这就表明NbTi、Nb3Sn线材产品远未触及性能天花板,参数本身仍在迭代进化。

退一步讲,即使某一天参数完全稳定,竞争维度依然立体:比如供应链的稳定性、工艺成熟度、性价比,以及产能规模等。当需求规模足够大时,产能跟不上同样是致命短板。如果你深入这个行业便会发现,竞争的复杂性远超过单一维度。

36氪:夸夫超导的护城河,如果只能用一个指标或一个客户故事来说明,您会选哪个?

潘熙锋: 如果用一句话定义夸夫超导,我们是国内唯二的低温超导厂商,同时布局高温超导REBCO带材(HTS, High-Temperature Superconductor)。除YBCO(Yttrium Barium Copper Oxide,即钇钡铜氧化物)带材外,其他N种实用超导线材我们均具备供应能力。将来补上YBCO这一品类后,所有实用超导线材将全部覆盖,而未来二三十年内很难出现全新材料体系。届时,我们将是市场上唯一同时覆盖低温和高温超导的全品类公司,这就是我们的核心护城河。

左上为铌三锡超导线材、左下为铌钛Monolith线(圆线)、右上为铌钛Monolith线(矩形线)、右下为铌钛WIC线

价格继续往下走,但这恰恰是机会

36氪:您观察到过去一年YBCO(钇钡铜氧化物)材料成本下降了,并以此作为布局依据。请问,成本下降的核心驱动因素是什么?是设备国产化、工艺突破,还是规模效应?

潘熙锋:今年上半年YBCO带材价格出现显著下行,具体数字不便评论,但大幅下降的趋势是确定的。

驱动因素主要有三个。第一,资本涌入引发供给激增。去年一级市场投了十多家YBCO公司,充分竞争必然导致价格大幅下探,这一赛道最终能存活下来的大概率不超过三家。当前各家企业账上资金充裕,在生存压力下,即便是亏损也要抢占市场份额,优先让产品获得应用验证;第二,基带国产化实现关键突破。上海超导联合宝钢、太钢等企业,将进口基带成本从数十元每米大幅压缩至个位数,规模化效应开始显现;第三,设备与工艺成熟度持续提升。这三重因素叠加,价格下行趋势还将延续。

36氪:竞争如此激烈,为什么你们还要进入?

潘熙锋:因为我们测算过,成本仍有相当的下探空间,价格必然继续走低。一旦跌破某个关键临界点,反而可能撬动超导电力这一更大的市场空间,这正是新的战略性机会。赛道虽然竞争激烈,但头部玩家必须经历充分的市场搏杀才能确立地位。我们选择这个时机切入,恰恰是希望有所作为。

36氪:高温超导带材这条赛道,国内现在有上海超导、永鼎、联创光电等不少玩家。您怎么看这个格局?

潘熙锋:上海超导无疑是行业龙头,其他厂商也有一定出货。YBCO带材的核心竞争力与实际出货量直接挂钩,这也是客户心中真正的品牌认可度,企业宣称自身技术领先,但客户不敢用、不愿买单,这种“领先”便没有意义。最终还是出货量定义市场地位。

36氪:现在不少聚变初创公司在自研高温超导磁体,甚至高温超导带材,看起来带材供应商有被“去中间化”的风险。您怎么看这件事?如果有一天客户都自己造磁体和带材了,夸夫超导的价值在哪?

潘熙锋:垂直整合是商业战略选择问题。具备足够实力时,不排除这种可能。假如我是聚变主机公司,从磁体系统到材料全部自研,最终路径就是把自己做成比亚迪模式。另一种选择是做产业链链主,让下游充分竞争,但链主的核心位置谁也无法绕开。这取决于产业成熟度。

从短期判断,目前行业尚无任何一家公司具备这种产业整合能力。垂直整合通常发生在市场进入激烈竞争的中后期,而核聚变行业仍处于发展早期,存在一定泡沫,远未达到产业成熟阶段。让做装置的企业精通材料工艺,或让做材料的企业理解装置系统工程,都不现实。装置之上还有线圈等诸多环节,每一领域的技术壁垒和商业门槛都很高。因此,短期内出现实质性垂直整合的概率较低。

36氪:当前客户高度集中于科研院所是行业特性。但您是否在思考,当聚变研发进入某个新阶段后,夸夫超导的“第二增长曲线”会是什么?

潘熙锋:公司成立第一天我们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企业转型是极其困难的事,我们的心态是既激进又保守:保守在于只做认知边界之内的事,激进在于决策时适度超前、留足余量。过去四年我们已在进行产业链延伸的探索,只要持续思考,解决方案多半会出现;真正危险的是日子好过时就忽略这个命题。

所以这件事我们会一直在持续考量,但目前并非紧迫事项。坦率讲,还没有看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优质商业机会。要成为新增长极,首先它必须是一个好生意,毛利率至少30%,竞争格局清晰,最多两家在做。而且必须从根本上想清楚,为什么你能进入而别人不能,护城河到底在哪里。逻辑想清楚了就果断行动,想不清楚就是冒进。

做人要诚实,说过的话要算数

36氪:中国聚变产业这几年发展很快,但也有人担忧会不会“重蹈覆辙”,比如像过去光伏产业那样在核心材料和环节上走弯路。从您所处的材料端看,您觉得中国聚变产业真正的优势在哪儿?

潘熙锋:中国在核聚变领域的优势,首先体现在产业链的完整度上。我们内部也曾评估,超导材料是为数不多能够与国际先进水平保持同步的领域,这本质上是行业尚未进入充分竞争阶段的结果。

具体而言,优势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具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像CFETR这种规模的工程堆,投资体量巨大,国外仅立项环评环节就可能耗时数年,单纯依靠民营公司很难完成这种级别的系统整合;第二,产业链成熟度具有显著领先优势。聚变装置涉及大量钢铁、超导线材等传统制造领域,国外在这些产业已有相当程度外迁,而我们配套体系齐全、技术人员储备充足。国外强在等离子体物理等基础研究,如普林斯顿、MIT在等离子体控制领域积淀深厚,但从商业落地的产业配套维度看,我们的比较优势更为突出;第三,迭代效率高、响应速度快,国内企业的勤奋程度是国外同行难以比拟的。

核聚变商业发电最终要与光伏、火电等竞争度电成本,全产业链价格必须系统性下降。因此CFETR工程堆的推进必须抓紧,即便投资规模达到千亿级别,这种战略性布局也很划算,这关乎未来五年、十年的产业先机。对于其他国家而言,推动一个千亿级项目落地的综合难度极大。至于部分海外民营公司希望借助YBCO带材走紧凑型装置路线实现弯道超车,以当前材料与工程的实际成熟度来看,他们提出的商业发电时间表,个人认为兑现难度相当高。

夸夫超导董事长、总经理潘熙锋教授工作图

36氪:如果让您向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人,解释您做的材料对“人造太阳”为什么不可或缺,您会怎么讲?

潘熙锋: 超导材料对可控核聚变是刚需,不可替代。

核聚变成功的关键,在于温度足够高、约束时间足够长,而这极度依赖超强磁场。磁场强度每提升一倍,聚变效率提升16倍,因此强磁场是实现商业化的核心路径。如何产生超强磁场,同时不消耗大量电能、不产生巨量发热?只有超导材料可以做到。它能够承载巨大电流密度,产生超强磁场,且几乎没有能耗。

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们用超导线材绕制成巨型线圈,构筑一个无形的“磁笼”,将内部温度高达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约束其中。用铜线圈理论上也能实现,但将消耗惊人的电量。除此之外,目前尚无任何其他手段能够产生如此强度的磁场。

36氪:很多人觉得核聚变发电成功了,电费就能降下来。从您在材料端的视角看,这条路真的通吗?材料成本在最终电价里能占多大比重?

潘熙锋:可控核聚变商业发电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困难不仅存在于技术层面,比如第一壁材料、氚增殖、中子辐照等关键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同时困难更在于“商业化”本身,它意味着整个产业链必须实现系统性降本。

按单个核聚变电站约200亿元的投资体量计算,目前工程堆的造价仍然相当高。超导线材在总成本中占比约10%至15%,这已是占比较高的一环。因此在降本进程中,这一环节的利润空间必然被压缩至极致,整个产业链都面临巨大的成本压力。

36氪:从教授到企业家,思维方式的转变肯定不是一夜之间。能不能讲一个具体的时刻,那个您意识到“再也不能用教授思维做事了”的瞬间?当时发生了什么?

潘熙锋:经营企业是严肃的商业实践,投资人的资金意味着责任。我自小信奉“认真”二字,教授以认真态度对待经营同样能做好企业,但必须以商业逻辑为驱动,而非学术思维。

在公司创立之初我就思考清楚了一个根本问题:究竟是想迅速获取一笔财务回报,还是想投身一件具有改变人类潜力的事业,并在此过程中实现合理的商业回报?我对夸夫超导的期望很清晰,希望做一家受人尊敬的企业。十年、二十年后,无论竞争对手、客户还是供应商,提及夸夫超导时都持肯定态度,认为我们做人厚道、做事踏实、言出必行,这就足够了。

公司上市是阶段性目标,我思考更多的是上市之后如何持续发展,CFEDR项目完成后如何延续,2030年以后的企业形态是什么。到我六十岁回望这段经历时,希望能对子女有所交代,告诉他们父亲当年做成了一件令人激动的“Exciting”的事情,所有承诺都已兑现。人生本质上是一场体验,应当做对社会有价值的事。

36氪:回顾创业至今所有关键决策,您做决策时最底层的“第一性原理”是什么?

潘熙锋:就是做人诚实,言出必行。产品交付出现瑕疵,就实事求是地与客户沟通,不掩饰,不推卸。

36氪:如果有一天,有人写中国聚变产业史,您希望夸夫超导被记住的是什么?

潘熙锋:希望人们提及夸夫超导时不持负面评价,能说一句“这家公司还不错!”,就足够了。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夸夫超导在整个中国超导材料产业链中,就是一个“替补”,同时也希望做一些贡献。

我一直认为,中国知识分子骨子里有“达者兼济天下”的情怀,生活处境改善之后就应当思考更宏大的命题。我当初在福建师大任教同样是不错的状态,只是希望比别人多承担一次风险、多进行一些尝试。现在看来,大部分人认为我的这次尝试是值得的,阶段性成果也相对正面。对我个人而言,核心意义就是不负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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