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们用AI守财,靠谱吗
今夏,上海张江一家民营软件公司的遭遇,在AI圈掀起不小的波澜。
网传这家公司为追求“人才国际化”,引进了一位印度籍研发组长,并赋予他代码仓库的最高权限。短短四个月,这位组长又陆续将七名校友招入麾下。
一家中国公司的核心开发组,变成印度码农的“同乡会”。内部部分场合的沟通,甚至切换成了印地语,中方员工被彻底架空,隐患就此埋下。
当公司未能满足其近乎翻倍的涨薪要求时,矛盾的引线被点燃了。该组长直接锁死全部核心代码库,并撤销了四十余名中方程序员的全部权限,修改全局密钥,将一整年多的编程成果据为己有,项目因此停摆48小时,违约赔偿风险一触即发。
最终,网传中方运维团队绕过权限层,通宵重置密钥夺回控制权,八名涉事员工被辞退。这场风波暴露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问题:一家公司的核心数字资产,竟如此脆弱。
AI时代,老板们的所谓“守财”,并非是指金钱,而更多是指“数字家产”。然而当下很多企业的核心机密与命脉,正像张江这家公司一样,因重开发、轻运维,命悬一线。
该事件进一步加快了“AI进入公司,帮老板守财”的进程。各AI大厂们,也盯上了这块市场肥肉。
守财之困
2006年,35岁的周鸿祎,推出360安全卫士。彼时,中国互联网恶意软件肆虐,360以“免费安全”战略颠覆行业,帮亿万企业和网民的电脑,自动检测和清除恶意插件,修复安全漏洞。
但20年过去,传统“免费杀毒+防火墙”模式,已难保企业安全。防火墙默认的“内部可信”逻辑早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企业内部权限管控”产生的巨大漏洞。
张江该企业事件并非孤例。
2025年8月,媒体曝光的“尊湃窃取华为芯片商业秘密案”,就是类似一例。2021年,从事所谓高端芯片设计的尊湃公司成立后,被爆出有组织地“整编制挖角”华为员工,甚至出现“有人白天在华为,晚上去尊湃”的情况。
此外,还有2024年浙江宁波的“19.9元奶瓶案”,离职员工将原价百余元的奶瓶,改为19.9元“骨折价”,致公司受损。2018年,上海一家儿童用品公司的前任网管,因对公司不满,将电商平台所有商品价格恶意改为一折,造成损失200余万元。
这些案件揭示了企业风险的新特征:
传统安防手段——防火墙、门禁卡、保密协议,防的是“外人”。而今,大量风险源自内部,复杂的人性、微妙的利益纠葛。
本该注重内部管理的一些科技企业,往往“重研发、轻保护”,将最高权限轻易授予极少数人,缺乏分级管控、权限回收和双人备份机制。
这导致源代码、核心算法、客户数据、供应链信息等真正“价值连城”的数字资产,暴露于外,极易酿成损失。
2025年,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发布《商业秘密司法保护工作报告(2020-2024年)》显示,其审理的商业秘密案件中超过80%与员工离职行为相关,纠纷多集中于销售、技术等核心岗位。
这足以说明,CTO或核心技术人员携带机密跳槽,已成为最常见的泄密场景。人员一旦变动,企业资产便容易失守。
当防火墙、门禁卡、保密协议在人性裂痕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把目光投向一个新的“守门员”:AI。
AI守门员
2023年,一家名为Tomoro的公司,在英国伦敦成立,定位为应用AI咨询与工程服务商。其核心业务不是开发基础大模型,而是帮助大企业将AI真正嵌入业务系统。
简言之,很多企业采购AI工具后,往往束之高阁,并未真正匹配自身需求,产生实际价值。Tomoro的价值,恰在于打通AI应用在企业落地的“最后一里地”。
其杀手锏是拥有的一支150名“前置工程师”(Forward-Deployed Engineer, FDE),他们不再坐办公室调教通用模型,而是直接派驻到客户企业内部,翻阅业务流程文档,访谈一线员工,将Excel表格里的数据和ERP系统中的订单捞出来,再借助AI模型能力重新搭建一套能跑通的、定制化的工作流。
这一模式,可称为“FDE模式——把工程师种进客户现场”。
2026年5月,OpenAI看中这块业务前景,宣布成立一家名为“部署公司”(The Deployment Company)的新实体,初始投资超40亿美元,并计划收购了Tomoro。
OpenAI的算盘是,企业AI的预算,不会长期停留在调用API接口上。真正的“大额预算”,藏在流程改造、系统集成、组织协同和长期运维里。这个系统既能帮助企业在内部提效,也能为业务流程确权,帮老板守护资产。
据商业数据平台Prospeo估算,Tomoro的年营收约为846.9万美元(约合人民币6000余万元),人均营收约8.6万美元。不过这并不是官方披露。另有多个媒体报道一致确认,Tomoro在被OpenAI收购前的12个月内,月度营收实现了十倍以上的增长,足见赛道火热。
图 | OpenAI看中的是Tomoro的落地能力
OpenAI的老对手Anthropic也不甘落后,于今年5月,联合黑石、高盛及Hellman & Friedman共同成立了一家新的企业AI服务公司,派工程师进企业做定制部署,目前才刚刚起步。
在中国,想做“中国版”Tomoro的公司也很多,各具特色。
第一种:FDE模式在中国的本土实践
如果说 Tomoro 代表的是工程师深入企业现场、把 AI 接入真实流程的路径,那么在中国,成立于上海的万维流形(ForFlow)正在做类似探索。
它并不只是出售模型或工具,而是通过自研“评估大模型”,先对企业的业务流程、数据基础、权限边界和投入产出进行一揽子评估,再围绕诊断、部署与增长三个环节,协助企业识别真正可落地的 AI 投资场景。
目前,万维流形的 FDE 团队已经进入电力、电商、能源、大健康等行业现场,帮助企业厘清“哪些场景值得用 AI 改造”“如何计算回报”“如何设置数据权限、审批边界、人工接管和责任追溯机制”,并把这些能力沉淀为可复用、可扩展的专属 AI 资产。
该公司创始人陈泽洲表示,“现在行业解决的不是企业有没有 AI,而是 AI 能不能稳定进入流程、产生可衡量结果,并留下可复用能力。”
据万维流形提供的项目复盘,在某电力企业的已落地场景中,相关业务流改造后,用能成本较原基线下降约15%-30%,公辅系统综合能效提升约 10%-40%。
第二种:多智能体范式
2023年由李开复于北京创立的零一万物,选择的是另一条更轻的路径。
今年1月,零一万物将“万智企业大模型一站式平台”升级至2.5版,核心卖点是“多智能体”(Multi-Agent)。
企业只需要输入一个指令,便可以生成由视觉设计、营销经理、内容经理、媒介专家等组成的AI虚拟团队,实时同步彼此的专业知识和流程进度。
FDE模式把工程师送到现场,由人来拆解业务。而零一万物的多智能体范式,是把业务拆解能力内置到AI系统里,让AI自己当总监调度下属。
零一万物,将这一转变称为从“人才依赖”到“能力软件化”的跃迁。当智能体将顶尖人才的能力拆解和重构,封装成可复用的能力模块,企业便不再受限于招聘-培养-流失的人才循环。
第三种:自我演化智能体——用算法寻找“全局最优解”
百度于2025年上线了“百度伐谋”,核心能力并非“执行”任务,而是“持续寻找更优解”。
比如在港口自动化码头运营中,其遇到的问题是:集装箱如何摆放能让货船不翻倒?如何调度能让拥堵率降到最低?
百度伐谋的操作,既不依赖人驻场拆解,也不依赖AI自主组队,而是聚焦于“约束条件下的全局寻优”。
被称为“老师傅”们的业务负责人,可以通过自然语言对话,操控百度伐谋不断寻找业务最优解。老师傅与系统对话中积累的业务逻辑,比如产线检修日期、VIP订单的特殊优先级,全部沉淀为可复用的AI资产,“老师傅”即便离职退休,隐性知识依然留在系统里。
从成本到利润:AI的“翻身仗”
“企业主不是不想用 AI,而是不愿意把钱投进一个算不清回报、控不住风险、留不下能力的 AI 项目。”
万维流形陈泽洲认为,很多人误会了企业主对 AI 的真实需求。企业真正关心的,已经不是“有没有接入AI”,也不是简单替代人工,而是“哪些场景值得做,哪些数据不能出公司,结果怎么验收,经验如何留在公司”。
在他看来,AI 项目如果只停留在一次试点或一套工具,很难进入企业的核心流程;只有当业务场景、权限边界、责任追溯和复评机制被一起设计进去,AI 才可能从外部能力变成企业自己的资产。
他在一线对接了许多企业,发现由于中国人工费用的高性价比,以及许多AI工具卡壳于“操作业务的最后一公里”,真正由AI造成的人工替代,仍就有限。
“老板们的优先级,防范企业风险优于省成本。同时,用AI重塑业务流程,许多AI公司,正努力将自己从成本部门转化为利润部门,这种观念转变,更受老板欢迎。”陈泽洲表示。
这种观念演变的背后,是AI变现模式的探索与转变。
2024年前,企业争相接入ChatGPT、文心一言等通用大模型,提高员工做PPT、写文案的效率。然而这些AI工具虽然能帮员工“做得更快”,但并没有帮公司“赚得更多”。
2024-2025年间,进入垂直模型与API调用变现期。AI公司开始为特定行业训练垂直模型,企业按Token调用付费。
但李开复在媒体交流中指出:Token模式在80~85分的场景够用,而在企业 “特别困难、高价值的事情”中,客户需要AI做到99分,但AI又做不到。Token成了成本而非收益。
如今,即2025年下半年之后,AI公司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大钱不在卖Token,而在于帮助企业改造流程、集成系统、优化决策。
在此共识之下,海内外嵌入工作流的AI产品正在批量涌现。
在国内,有走“内嵌型”路线的小鹅通,将AI Agent直接植入私域经营系统,贯穿获客、转化、运营、交易全链路;也有走“平台型”路线的迈富时,构建通用智能体中台,2025年上半年AI相关收入已超1亿元;也有走“底座型”的华为云与字节跳动,专注底层算力与大模型支撑。还有飞书这样的AI操作系统,它不是用一套新系统替代旧系统,而是为企业的所有“信息孤岛”和“经验孤岛”,搭建一个能让它们彼此连接、流动并最终被AI调用的底层操作系统。
这些探索,正在相关公司带来财富想象。
李开复在零一万物三周年全员信中披露:2025年实现5亿订单、2.5亿审计收入,2026年前五个月订单突破15亿,目标2027年上市。
被AI重塑业务流的公司,也有了“可观利润”。圆通速递将上百个智能体,嵌入营运、网管、客服等业务全流程。仅“智能路由”一个智能体,2025年就为公司节约运营成本1.52亿元;而公司上百个智能体一年创造的可量化成本节约总价值,高达“十亿量级”。
央企咨询公司,通过飞书项目将分散的160多个项目字段结构化,打通审批与费控系统,让“项目-预算-报销”全流程自动流转,立项周期缩短50%。
“AI 的价值,不是在演示里跑通一次,而是在企业每天的流程里稳定跑下去。”陈泽洲表示,“未来真正有价值的AI公司,不是交付一个工具,而是帮企业把需求、数据、流程和人重新组织起来。”
从“守财”到“创富”,AI嵌入工作流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张江那场风波,不过是这个故事的开篇注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木禾的科技发布会”,作者:龚正,编辑:杨晶,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