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玛特王宁,让东莞老板们坐不住了
东莞的玩具厂商如何将过去松散的产能,编织成一条潮玩产业带
石排镇位于广东省东莞市,毗邻东江中下游南岸。在东莞东园大道和生态园大道交汇处,挂着“中国潮玩之都——东莞石排”的红色巨幅标语牌,这片仅48.7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聚集了大大小小约146家潮玩工厂。
七八年前,来自泡泡玛特的供应链团队从北京辗转来到这里,径直来到东莞石排镇的富之馀工厂。
见到富之馀创始人杨荣全后,对方开门见山地问:“潮玩盲盒你能做吗?”
这个问题,把在玩具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杨荣全,一下子问懵了。“我说做不了,我只做动漫产品。”杨荣全向《中国企业家》回忆道。对方却说:“不可能。”随即指着富之馀代工生产的阿狸公仔反问:“这不就是你们做的吗?”杨荣全“纠正”说:“这是动漫啊。”对方却回答:“现在这叫潮玩了。”
从那一刻起,杨荣全的认知被彻底改变了,他隐约看见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凭借此前代工阿狸的经验,2020年,富之馀成功进入泡泡玛特的供应链体系。杨荣全收到几十份资料,其中有份排他协议——上面列着52TOYS、Rolife若来、名创优品等多家公司。“那时我才知道,哇,原来国内有这么多潮玩IP(品牌)方。”
这场合作成为富之馀的关键转折点。泡泡玛特的落地要求与规模需求,让杨荣全逐步了解新产品的工艺与品控标准—— 原来的工艺,只要改变一点,就成了全新品类。
杨荣全记得,合作一段时间后,泡泡玛特提出签排他协议,他一下子陷入了两难:一边是潮玩顶流企业,一边是其他伙伴公司。如果签了协议,就得放弃其他合作方,这些合作方的生意也会因此受影响。这不是他想要的,于是,杨荣全拒绝了。
这是个正确选择——几年后,他陆续与国内多家头部潮玩品牌52TOYS、Rolife若来、名创优品等达成合作协议。
公开资料显示,2020年已有超过30家东莞代工厂和企业为泡泡玛特供货。这些聚集于东莞的链主,在国内头部潮玩品牌的陪跑下,将过去松散的产能,编织成一条潮玩产业带。而从这波潮玩浪潮中实现了财富梦想的链主们,也逐步有了更大的梦想——有的选择向智能化生产转型;有的则开始去实现自己的IP品牌梦。
2026年4月,《中国企业家》采访了东莞、扬州等地的多位潮玩产业链从业者,从他们的视角看,潮玩如何成为一道价值分水岭,把这些工厂推到转型的岔路口。
生死边缘时,泡泡玛特来了
4月下旬的东莞,午后天气闷热又潮湿。富之馀工厂的院子里,竹筐敞着口,摆着一排排刚注塑脱出的PVC白模。靠天光和通风,白模慢慢干透,再转入打磨。《中国企业家》在厂区里见到了杨荣全。
杨荣全出生于1972年,高中没读完就跟着同乡从四川来到深圳闯事业。2013年,他从港资手中接手富之馀工厂的前身,当时仅400平方米。后来逐步扩到1.68万平方米,有了4栋厂房,员工超过500人。
上世纪80年代起,一批做代加工的港台玩具企业陆续落地东莞石排镇,开始为全球知名玩具品牌做代加工。
90年代初,刚到深圳没多久的杨荣全,也进入一家大型的港资玩具厂,学习给玩具上喷漆。在他的印象里,那时的东莞玩具厂,动辄五六千人的规模,不像现在,一个工厂能有五六百人,就算是大厂了。此后多年,他从喷油工逐步晋升为组长、领班、副主管、经理。
2013年,杨荣全开始独立经营自己的玩具工厂——富之馀。早期,富之馀只做“加工”,即承接欧美玩具生产中喷油这一道工序。在当时,东莞玩具制造仍处于按工序级分工的时代。每家工厂守着自己那道工序吃饭,几乎没有谁能把整条产业链串起来。
富之馀创始人杨荣全
“大家都只做自己那一小块,比如,他做注塑成型,成型完拉到我这里喷油,我喷完又转到别家做移印,移印完了再送到另一家做装配、做包装,最后才拼成成品出货。整只公仔不是一家厂造出来的,是好多家厂像拼图一样拼出来的。”杨荣全回忆。
这也意味着,利润只能停在赚计件加工费那一层。
直到和一位香港老友畅谈后。老友在一家大型上市公司管报价,他给杨荣全上了一课——当工厂只做单工序加工,喷油就只赚喷油的加工费,外采的螺丝、彩盒、纸箱跟工厂无关,只能从单工序中抠出利润,利润率长期卡在3%~5%的天花板上;但做成品代工,逻辑就变了,工厂要负责注塑、喷油、装配,甚至外采的一颗零件、一件纸箱,都要进入BOM(物料成本表)去算损耗、算管理摊提、算税点后,再留出毛利空间。这样一来,报价盘从“一道工序的工费”变成“整只成品的总成本+利润”,工厂赚的不再只是加工辛苦费,而是统筹交付之后的代工毛利,利润率能达到约10%。
2015年,富之馀第一次完整承接了一位日本客户的卡通公仔订单,还是个急单,留给杨荣全的时间只有不到20天。
为了按时交付,他带着工人连轴转,“当时的技术根本不成熟,连开模带打样做成了这个样子,全是靠修补赶出来的。”活儿做得不算漂亮,但胜在靠谱。
后来,这群日本设计师在梦之城打造了阿狸动漫IP,第一个念头还是“找富之馀”,杨荣全就这样正式接过阿狸动漫摆件的成品代工。这意味着,富之馀从早年只做一道“加工”工序,升级为跑通注塑、涂装、装配、包装的完整流程,一只脚踏进了潮玩成品代工的大门。
后来,杨荣全又接了好几个合作后,才彻底明白代工背后的成本账,“之后我无论如何也要做成品代工,不再只做加工了”。
2017年后,富之馀逐步全面转向代工,只生产成品。但当时,富之馀的客户主要来自海外,玩具的标准也由欧美人、日本人说了算。
转折发生在2020年春节过后。彼时,一些欧美客户批量取消订单或暂停下单。危机把东莞玩具厂逼到生死边缘,却也无意间加速了产业链从“外单代加工”向“内销潮玩”的重心转移。
那一年,富之馀有幸成为泡泡玛特的代工厂,以此为起点,开始承接越来越多国内潮玩品牌的订单。
杨荣全回忆,泡泡玛特一度提过一个更激进的方案——包下工厂的全部产能,让富之馀做独家供应商。即便这意味着有个稳定的大客户,但杨荣全没答应,他不打算把工厂的命脉绑在一家品牌身上。
与此同时,他愈发觉得,即便做代工,“产品的能力和节奏,也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继续让别人左右自己的命运,已不是链主们在新时代的生存之道了。
当下一个王宁?这条路走起来很心酸
杨荣全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做品牌、做IP。
2022年,杨荣全成立东莞多浪文化创意有限公司(简称多浪文化),在石排潮玩中心租了新办公室。次年,陈显正式加入成为多浪文化业务负责人。
杨荣全打造的第一个IP品牌叫“GANA嘎娜”。这款产品走的是硬质PVC脸壳,搭配毛绒素体的棉花娃娃路线。脑袋是PVC硬胶做的,五官清晰、表情生动,身体则是柔软的手工毛绒。玩家可以给它拆换不同的眼睛、帽子、衣服,甚至肤色。这种可玩性,在当时的市场上几乎没有竞品。
这一选择的背后是差异化思维。陈显告诉《中国企业家》,当时市场主流的PVC盲盒接近饱和,而棉花娃娃这种纯毛绒很难做表情,“一个娃娃如果连喜怒哀乐都表达不了,就无法让人产生情感连接。”
2022年下半年,“精致脸配毛绒身”的GANA嘎娜正式推出,第一批就卖了十多万只,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因为团队太年轻,市场营销经验不足,GANA嘎娜虽然卖得好,却未能持续破圈。杨荣全也承认,原因主要在于对外的推广经验不多,大众对新IP的认知度不够。
回头看,陈显也认为,GANA嘎娜硬胶材质下的精致表情与毛绒的柔软触感结合,工艺门槛和成本都更高,定价自然也高。而当消费者花五六十元,就能买到完成度很高的成熟品牌PVC盲盒时,让他们为一个新的、没听过的IP以更高的价格买单,阻力很大。
改变发生在2023年下半年。那年10月,泡泡玛特推出搪胶毛绒版LABUBU的第一代产品“心动马卡龙”系列,该系列采用PVC搪胶成型出细节锐利的脸部壳体,与车缝毛绒身体装配完成的复合结构,进而实现精致脸配毛绒身。
到2024年4月前后,随着Lisa等明星在社媒带动,LABUBU从潮玩圈跨进大众视野,搪胶毛绒彻底出圈。2025年,LABUBU家族营收首破百亿,达到141.6亿元。
“LABUBU爆火后,它间接把不同的表达呈现方式带给了大众,大众愿意去接受了。”在陈显看来,“盲盒这种潮玩,一旦大家接受了将不同材质结合创作的新形态,就会成为趋势。”
LABUBU带火了搪胶毛绒,一夜之间,东莞大大小小的工厂都扑了上来,市场上铺天盖地都是软PVC脸与毛绒身体的玩偶,GANA嘎娜被淹没在其中。
杨荣全做了一个反直觉的决定:把GANA嘎娜“冷藏”。“后续市场雷同的产品太多了。”他说,“我就先缓缓,等大家知道这个故事了,再把产品放出来。”
陈显补充了一个更深的判断:“潮玩不是制造行业,是文化产业。你让一个故事深入人心,需要时间。”在他看来,GANA嘎娜并没有失败,只是“生早了”,比市场早了整整一年。LABUBU搪胶毛绒系列将这一概念普及后,消费者的接受度才真正提高。
但即便如此,自有IP的尝试仍获益匪浅。2025年,多浪文化在营收和品牌推广上都跨了一大步,实现了稳定盈利。营收中,国内占比七成,海外占三成,基本盘还是在国内。
而且,目前多浪文化旗下已拥有包括“GANA嘎娜、南海蝴蝶、GULULU、艾姆、阿啵、塔萝”等在内的超10个原创IP。
几乎同时,石排镇的很多玩具厂商也纷纷将孵化自有IP列为工厂的新方向。
特别是,当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一跃成为河南省新首富,泡泡玛特2025年营收突破371.2亿元,同比增长184.7%,经调整净利润130.8亿元,同比增长284.5%时,石排镇潮玩工厂的很多老板也坐不住了。
更关键的是,泡泡玛特2025年净利润率为35.1%,毛利率高达72.1%。相比之下,这些工厂老板赚的就不够看了——加工的利润率长期卡在3%~5%的天花板上,成品代工利润率也就约10%。
于是,据新华社报道,从2023年到2024年,石排镇单纯代工企业从31家下降至26家,而授权二次创作及自主品牌企业,从14家增加至22家。另外,截至2026年初,国内潮玩相关企业已超过2.5万家。
但代工厂与品牌企业之间存在天然的基因差异。在采访中,杨荣全也多次感慨,“(孵化原创IP)这条路走起来很辛苦、很心酸,中途踩了好多坑。”最难的一步,是如何让IP真正走入消费者心中。
杨荣全和石排镇所有想转型的工厂老板们,过去只会埋头制造,现在他们必须补上品牌运营、整合渠道、讲IP故事等短板。唯有如此,孵化的原创IP才能慢慢跑通,也才能实现做潮玩品牌的梦想。
富之馀工厂二楼展厅里,摆满了过去代工的所有玩具和潮玩。看着这些年自己造的东西,杨荣全最大的感慨是,从2022年到2026年,方向在变、格局在变,产品也在变,但核心价值却从未改变——“只要人类社会在,情绪陪伴的需求就不会消失,潮玩作为一个载体,也会继续存在。”
为给工厂引流,杨荣全也开始学着拍抖音,记录日常。镜头里,他常常背着手,大步迈进富之馀的大门。他告诉《中国企业家》,早年在车间当工人时,他最羡慕的是那些“背着手在车间踱步”的组长和领班。
后来,他从组长到主管,又升到经理、老总,但仍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工厂。富之馀,就是他终于可以背着手、挺直腰杆,在这个地盘上说了算的地方。
如今,杨荣全又有了新奔头——孵化自有IP,做盲盒是第一步,之后会延伸到更多品类,做可持续的生意。他想,也许未来有一天,等自己的IP足够成熟,便会从“工厂主”蜕变为“IP授权商”,就像当年从喷油工熬成领班、从加工转型做代工那般,再次彻底换个天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李欣,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