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汝波亲手拆掉旧字节
互联网时代以来,公司规模变得越来越大。部门、审批、汇报、PPT、中层,一层套一层。
大家几乎默认公司做大以后,管理层级变多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AI第一次开始证明:未必。
过去,互联网改变了产品。今天,AI开始改变创造产品的那家公司。
就在这周,字节CEO梁汝波发了一封时隔四年的全员信,谈到组织、领导力原则。这被外界视为字节为了All in AI做的重大调整。
但在我看来,它不只是一封领导力原则的升级,而是在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AI时代,公司到底应该长什么样?
一、AI真正改写的,是公司本身
一家公司的效率,通常来自三件事:分工、协作、管理。
这套逻辑在工业时代发挥了巨大威力。IBM在1990年代靠它稳坐行业核心位置二十年;通用电气在韦尔奇时代靠组织管理,把一家制造业公司推到全球市值前五;丰田用层级协调,把全球汽车工厂连接成紧密的网络。
但这套打法的核心,建立在一组不会被质疑的假设上:人是不可替代的执行单元,因此要分工;任务有先后,所以要流程;决策会出错,才需要各级审批。
AI来了之后,这几件事的底层假设,几乎同时被改写。
十个人一周协作的事,今天一个人加AI一天就能做完。三层审批的流程,一个Agent自动跑完。中层拉通对齐的会议,模型先给你列好三种方案。
管理在变轻,流程在变短,层级在变薄。
工业时代以来,所有大公司赖以运转的那套管理密集型打法,正在第一次失去性价比。
这种组织形态的变化,很像人类历史上著名的萨拉米斯海战。
公元前480年,庞大的波斯帝国战舰群压向希腊。波斯巨舰体量惊人、搭载重兵,但船体高大笨重,桨手多为各属地征召的附庸民,依靠号角与多层级将领逐级传递国王指令,指挥链条冗长僵化。
宽阔海域里规模即是威慑,可战场转入狭窄的萨拉米斯海峡后,希腊联军的战术优势彻底释放。他们的三列桨战船轻量化、转向灵活,高层不强行束缚前线舰长,单船可根据航道局势即时调整冲撞战术。
最终,灵活小型舰队在拥挤航道中,将调度迟缓、互相撞击的波斯巨型舰队彻底击溃。
今天的互联网大厂,正在面临同样的萨拉米斯时刻。
过去靠堆砌管理层级、拉长审批链条组装起来的万吨巨轮,在AI这个瞬息万变的新海域里,正在失去对抗轻量化智能体的敏捷度。
这件事过去被严重低估。过去两年,我们一直在讨论AI会不会取代某个岗位,却很少有人认真讨论,AI正在改写"公司"这个19世纪定型的组织模式。
梁汝波这次要做的,就是这件事。当组织的底层逻辑开始调头,最先变化的,就不是基层员工,是管理者本身。
二、AI淘汰的不是中层,是信息中转站
很多人看到字节这次的新版十条领导力原则,会本能地想到一个论调:AI要淘汰中层。
我觉得这不是梁汝波这次动刀的核心目的。
AI淘汰的是一种管理方式。
过去管理者最大的价值是什么?是信息中转。
员工 → 组长 → 总监 → VP → 老板。信息一层一层往上传,再一层一层传回来。每一级都负责解释、汇报、同步、协调。
现在AI直接完成。
组织内部不再需要传声筒,被淘汰的是信息中转站。留下的,会是另一种人。比如战略家,资源配置者,目标制定者,文化塑造者。是那种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方向"的人,不是那种"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进度"的人。
在字节的十条领导力原则里,有几条可以单独拿出来:
“做有高度的事,敢于设定高目标。”
“保持危机感与外部视角,深入一线。”
“Context over Control。”
它们讲的是同一件事:不要再做AI会做的事情。
把协调、审批、对齐、汇报这一整套留给AI,把人从流程里抽出来,放回AI替代不了的位置,定方向,看人,定目标,建文化。
这是互联网公司管理逻辑第一次被AI重写。以前管理是管事,未来管理是制定大方向。
直接点说,大公司里最先被淘汰的,不是基层员工,是那些只会开会的中层。
他们的工作,模型做得更好,Agent跑得更稳,AI助理记得更全。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这个趋势已经在字节甚至更多公司发生了。
三、字节真正的护城河,是自我推翻
问题是,为什么在所有中国大厂里,偏偏是字节最早动组织?
原因很简单,字节本来就是一个习惯推翻自己的公司。
今天很多大公司面临的问题,不是不会创新,而是不愿推翻自己的成功经验。
字节是个例外。
2012年推出今日头条,以算法推荐打破传统门户人工采编的资讯分发模式;
2016年上线抖音,开辟短视频信息流新赛道,改变图文内容独大的移动互联网格局;
2017年推出TikTok,打破中国C端社交产品难以打入欧美主流市场的固有印象;
2019年飞书正式对外发布,2020年借助疫情全面普及,跳出以即时通讯为核心的传统办公软件思路,以协作文档驱动企业协作;
2023年豆包开启内测,2024年全面面向大众开放,打破外界对字节不做独立C端对话大模型的认知。
这家公司有一个少见的特质,它从来不怕在巅峰期自我革命,反而是不断在推翻自己的成功经验。
这也促使字节内部发生了很多老业务让步给新业务的故事。图文让步给视频,Feed让步给推荐,搜索让步给LLM。每一次都痛,但每一次都让了。
相对应的,腾讯、阿里、百度,某种程度上都在做加固,加固自己原有的业务、原有的组织、原有的KPI体系。如果他们不快速变化,在AI时代会非常难受。
过往的成功经验越厚重,原有的组织协作越严密,自我变化的决心就越难下。
而字节的组织,从Day 1起就是动态的。今天字节最成功的不是那些耳熟能详的产品,反而是不断重组自己的能力。
这件事,过去没被认真讨论过。但我越来越觉得,这才是字节的护城河。
今天的AI战场,模型可以抄,组织抄不来。模型决定能力,组织决定速度。
四、AI公司,都在缩短决策链
放眼全球科技版图,梁汝波的选择呼应了硅谷正在集体上演的行业共识:全面压缩管理带宽。
Meta。 2024年后,扎克伯格深度参与顶尖AI核心人才招募,大幅简化HR与中层审批流程;MSL超级AI实验室设统一首席AI官统筹所有研发团队,直达扎克伯格,极大压缩决策链路。
OpenAI。 公司刻意缩短管理链条,大幅削减中层事业部岗位,研发拆分为小型独立攻坚小队,重大跨小队战略项目由CEO Sam Altman亲自统筹协调。
Google。 Gemini整套研发体系整合进独立Google DeepMind单元,不再归属搜索、云业务线管辖;DeepMind负责人统一向CEO皮查伊汇报,拥有独立算力与产品落地权限。
微软。 纳德拉将集团整体AI战略收归CEO办公室直管,Copilot全系、自研大模型、OpenAI战略合作三条核心业务线负责人直接向CEO汇报,重大AI决策跳过传统业务BU层级。
不同的公司,做的是同一件事:更多的业务决策权直达CEO。
国内也是。
阿里,今年以来,CEO吴泳铭把AI相关业务进行多次调整,直接收到自己手里,所有AI团队向他一人汇报。腾讯,去年招来前OpenAI研究员姚顺雨,AI相关业务直接向马化腾和刘炽平汇报。
把这些公司放一起看,共同点不是削中层。他们在做的都是打破层级阻隔,缩短决策路径,让一把手直面技术核心。
这绝非企业掌舵人重回一线这么简单,而是AI已然变成组织运转的核心中枢。
这条原则,会从AI公司慢慢溢出到所有大公司。字节只是中国第一家把这件事公开写进组织原则的大公司。
五、公司,正在重新发明自己
顺着技术演进的规律望去,商业社会正在目睹一场对大公司形态的彻底重写。
过去三十年,科技公司发明过不同的组织形态。
互联网时代,发明了平台公司。移动互联网时代,发明了超级App。AI时代,会发明什么?
一种新的公司。
过去,一家公司最大的成本,是人,组织结构相应变得繁复臃肿。
未来,智能资产替代人力成为核心成本支出,组织随之极简化,智能系统呈现复杂化,轻体量的公司承载着重沉淀的模型。
这种公司,部门更少,层级更薄,管理更轻,智能体更多,真人越来越少。但留下来的每一个人,能力越来越强。
这件事正在2026年的硅谷、字节和OpenAI内部悄然发生。
大家很容易误将其看作一场日常的工具迭代,这实际上是对现代企业制度诞生以来,关于通过组织降低交易成本这一经典定义的彻底颠覆。
当单个AI Agent能够独立闭环整条业务链路,更少的人协同上百个智能体即可推进项目,且数据系统能够自主生成运营决策时,传统大厂赖以生存的职能部门、中层以及冗长的审批流,都将失去存在的合理性。
这些变革眼下尚无标准答案,但精简与高效的进化轨迹极其明确。
就像1900年的小作坊无法想象1950年的跨国集团,当下的人们也很难勾勒2035年的企业样貌。
过去,互联网改变产品。今天,AI开始改变创造产品的那家公司。
【版面之外】的话:
过去,公司最大的资产是人。未来,公司最大的资产,会变成智能。
真正被AI重新定义的,不只是岗位,也不只是产品,是公司本身。
梁汝波这封全员信,看似是在调整领导力,实际上是在提前适应下一代公司的组织形态。
站在更为宏大的时间周期回望,它更像是一条划分新旧组织的清晰分界线。
作者|版君、画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版面之外”,作者:版君,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