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东没心情谈兄弟情义了
2026年刚过半,京东体系内已有至少七位业务线核心高管离场、转岗或被移出核心管理序列。
从年初京东酒世界负责人刘俊离场,到4月京东云核心高管刘辰被除名,再到5月零售板块汽车事业部缪钦、拍卖业务部韩成信双双退居二线,直至6月物流元老胡伟、空降仅三个月的酒旅邓军转入战略储备,京东工业CEO宋春正辞任。
从边缘创新业务到核心上市子公司,从内部元老到外部空降老兵,这场横跨零售、云服务、物流、工业、本地生活五大板块的人事调整,所有决策的终点,都指向持股12.7%、掌握73.1%投票权的刘强东。
跨过万亿营收的关口,面对利润与现金流高压,京东子公司独立融资、职业经理人带兵冲锋、用股权激励换增长速度的时代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全集团统一对齐利润目标、创始人直接锚定长期价值的收缩周期。
在商业之利与兄弟之义之间,刘强东做出了一次又一次倾斜性选择。
半年七将,一场多板块推进的权力收拢
梳理京东上半年的七起高管变动,能清晰发现一条极强的规律,所有离场的核心管理者,几乎都隶属于非核心、高投入、低回报的业务线。
这是一次对非战略业务的集体收编,且调整力度随季度业绩推进逐步加深,从边缘创新业务一路渗透到核心上市子板块。
1月底,京东酒世界负责人刘俊确认离职,团队整体划归零售创新零售事业部,从独立探索降级为零售体系内的补充业务,战略优先级大幅下调。
紧接着是高举高打的酒旅新赛道。
2月,重金挖来的美团酒旅核心缔造者郭庆,不再管理酒旅业务,转为集团战略顾问,酒旅拆分划归零售体系;6月24日消息,接任郭庆的行业老将邓军,上岗三个月后又转入战略储备岗,由负责京东金融App的90后管培生陈云禾接棒,一年之内三易主帅。
收缩的刀刃随后切向技术与垂直业务。4月,京东集团副总裁、京东云PaaS业务部负责人刘辰被爆离职,办公权限当日注销,全无缓冲期。随后,PaaS业务并入IaaS体系统一管理,相当于放弃了全栈云的野心。
5月,京东零售内部公告,汽车事业部负责人缪钦、拍卖业务部负责人韩成信同时卸任一线管理,转入零售办公室担任战略储备岗。
最后轮到核心上市子公司。6月,先是京东物流元老胡伟在调任人力负责人不足半年后,被转入战略储备人才序列,彻底脱离物流核心管理层。
紧随其后的便是宋春正辞任京东工业CEO,这位带领京东工业四次递表、完成上市的核心人物,在公司上市半年后离场。
这场全板块的人事收编,根源在于京东的增长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反转,与之配套的治理体系也随之推倒重建。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京东走的是标准的拆分增值路径,以零售为基本盘,将物流、健康、工业、产发等业务逐一拆分,独立融资、独立冲刺上市,每个板块都讲自己的增长故事,获取独立估值,最终抬升集团整体价值。
这套模式在资本宽松、消费上行的周期里完全成立,每个子公司的CEO都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靠一份从0到1的增长计划,就能换取极大的运营自主权与丰厚的股权激励。
宋春正的薪酬结构正是这一模式的典型样本。2024年京东工业上市冲刺期,宋春正总薪酬达1254万元,其中股份酬金超1000万元;2025年上市完成后薪酬降至668万元,股份酬金达440万元。
胡伟执掌京东物流期间主导德邦并购、铺设全国网络,郭庆带队酒旅时高薪扩军、自主定战略,本质上都是同一套逻辑,集团给资源、给权限、给激励,管理层冲规模、冲上市、冲估值。
但当潮水转向,曾经的增长引擎变成了当下的利润漏斗。
老将迟暮,义字背后的情义消解
京东2025年年报显示,全年总营收达到1.31万亿元,同比保持增长,但归母净利润为27.9亿美元,同比下滑52.7%。
进入2026年一季度,这种营收微增、利润大降的格局仍在延续。一季度京东总营收3157亿元,同比增长4.9%,增速保持平稳;但归属于普通股股东的净利润仅51亿元,较上年同期的109亿元接近腰斩。
比利润更紧迫的是现金流。2025年全年京东自由现金流已从437亿元暴跌至65亿元,缩水超八成;2026年一季度,自由现金流直接转为净流出64.81亿元,现金造血能力阶段性承压。
与此同时,京东还要维持刚性的股东回报,2026年3月刚完成总额约14亿美元的年度股息派发,刘强东个人分得约1亿美元;一季度还斥资6.31亿美元进行股份回购,截至季末回购计划剩余额度14亿美元。
一边是零售基本盘承压,一边是新业务持续失血,一边是股东回报的刚性承诺。三重压力之下,拆分增值的逻辑彻底走不通了,独立业务不仅不能带来估值溢价,反而成了拖累集团利润的包袱。收缩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且推进节奏必须加快。
战略转向需要治理结构配套,刘强东的应对是极致的收权。这不仅体现在将PaaS并入IaaS、酒世界、酒旅和汽车拍卖业务收编回零售体系以压缩管理成本,更体现在对核心子公司的顶层治理重构。
今年5月,京东健康、京东物流、京东工业、京东产发四家子公司,分别以自身存量股份向向刘强东授予占已发行股本约2%、价值近60亿元的限制性股份,不稀释其他股东权益,归属期四年。
刘强东与四家子公司的利益从间接控股变为直接绑定,原本的委托代理空间被大幅压缩。授股是治理层面的确权,换帅是执行层面的落地,共同指向创始人对全业务生态的强管控回归。与之对应的是,管理层的定位变回了集团战略的执行者。
那些擅长打规模战、擅长资本运作与上市冲刺的创业型CEO,在公司转入严控费用率、反哺集团利润的新阶段后,必然面临能力模型的错配,离场成为一种注定。
2010年加入京东的胡伟,见证了京东物流从北上广三地仓储,到建成覆盖全国的物流网络,再到独立上市的全过程。他还曾临危受命执掌京东产发,后又接棒京东物流CEO,兼任德邦股份董事长,是京东体系内少有的懂物流、懂地产、懂管理的全能型老将。
但就是这样一位功勋老臣,在2025年被从物流CEO调任人力负责人,半年后进一步转入储备岗,彻底淡出核心业务。
缪钦的身份更特殊,他是刘强东的EMBA同学,属于带资进组的外部老将,加入后负责汽车事业部,推动京东养车快速铺开门店,一度被视为零售体系内的实权派。如今和韩成信一起退居二线,没有明确的分管业务,相当于进入了半退休状态。
宋春正的例子更具代表性,其2013年加入京东,从零开始孵化京东工业。2025年京东工业营收239亿,利润23亿,同比暴涨203%。即便如此,5月28号还在带团队拜访客户的宋春正,一个月后全部职务清零,因个人健康原因辞职。
从调整节奏上看,业绩压力越大、利润诉求越迫切的板块,人事落地速度越快。京东物流体量大、重资产属性强,对集团整体利润影响最直接;京东工业上市仅半年,增长预期与盈利压力并存,二者均在授股后一个月内完成核心高管调整。
京东健康则早在2025年9月就提前换帅,由CFO出身的曹冬接棒,完成了从业务扩张到财务控本的转向,因此本轮仅出现中层人事波动,未再顶层震荡,相当于调整已前置完成。
尚在IPO进程中的京东产发,现阶段以保上市为核心目标,管理层保持稳定,但控制权绑定已提前完成,上市后若业绩承压,大概率也会遵循相同的收缩逻辑。
集权的两面:高效调整与创新困境
如果只谈商业逻辑,收缩无可厚非。但恰恰因为这一战略收缩与人事调整发生在有着浓厚江湖气与兄弟文化的京东,就多了一层情义消解的悲凉感。
兄弟文化是京东创业期的核心治理资产。底层出身的刘强东,靠江湖气聚拢了一批追随者,讲信任、讲情义、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用极低的制度成本换来了极强的执行力。
在京东体量小、增长快的时候,情义的价值远大于成本,一句兄弟就能让老员工不计回报地冲锋。但当公司成长为拥有77多万员工的万亿巨头,情义的成本拐点就到了。
在这批人事调整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成熟企业家的冷酷分层与精准切割,对触碰红线、业绩严重不达标的,不讲情面;对跟随多年的老臣,保留待遇与名分,收回实权;对公众公司的高管,兼顾规则与市场情绪。
情分或许还在,但信任的边界已经清晰。兄弟情的前提是不伤害公司的核心利益。一旦业务承压、利润告急,所有的情义都会让位于生存。
这种由创始人绝对控制权带来的高效调整,是集权型组织在下行周期最大的优势,不需要冗长的董事会博弈,半年即可由完成如此规模的人事重构。
根据年报披露的股权结构,截至2026年3月,刘强东通过个人持股平台与员工持股平台合计控制京东12.7%的股权,对应73.1%的投票权。AB股的架构设计,让他牢牢掌握着公司的最终决策权,董事会与外部股东几乎无法制衡。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当业绩不达标时,负责执行的高管排队下课,但制定战略的创始人永远正确时,试错的空间会被压缩到极致。
这也是京东当下最大的隐忧。收缩可以换来短期利润和效率,可以稳住基本盘,但收缩换不来增长。而下一个京东物流、下一个京东健康,恰恰需要敢于试错的土壤和宽容失败的耐心。
在一个动辄得咎、快速换防的高压氛围下,没有人会成为那个主动点燃新火种的人,大家只会去争做最安全、最符合上级预期的事。但这或许也正是京东工业任命53岁王培暖、京东酒旅换帅90后管培生陈云禾的背后考量。
刘强东的利义抉择,说到底并非道德题,而是一道生存题。对几十万员工负责,就是最大的义。为此牺牲一些短期的业务探索,让一些老臣退居二线,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商业世界从来如此。所有的传奇,最终都要回归最朴素的逻辑,盈利,活下去,然后等待下一个春天。也许那个曾经在中关村柜台卖光碟的年轻人,很早就已明白,人们只能因利而聚,也终将因利而散。
而这也是最令人唏嘘的一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正见TrueView”,作者:正见TrueView,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