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去世了，但那篇预言了他结局的旧文还在

美联储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图片来源：PHOTO BY HARRY HAMBURG/NY DAILY NEWS ARCHIVE VIA GETTY IMAGES

格林斯潘在6月22日去世了，享年100岁。消息出来后，很多人开始重新打量他留下的东西，也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现在美联储好像正在走回他的老路。

格林斯潘和后来几任主席最大的区别，在于不太喜欢给自己定规矩。伯南克、耶伦花了很大力气让美联储变透明，推出了前瞻指引、点阵图、平均通胀目标这些框架，相当于给市场一本操作手册。但格林斯潘却恰恰相反，说话故意留有余地，不爱承诺固定路径，也不想让模型替自己做决定。他觉得经济变化太快，提前把话说死反而容易套住自己。

2026年沃什上台后，美联储风格明显在往回摆。他取消了前瞻指引，淡化点阵图，声明只讲事实，甚至不再定期开发布会。这背后的逻辑和格林斯潘当年想的差不多。伯南克用二十年把美联储从神秘黑盒变成玻璃房子，但现在发现透明过头也有麻烦。市场太聪明，会提前套利你的承诺，数据一旦偏离，波动反而更大。沃什如今似乎就是在收回那些空间，重新给自己留有余地。从某种程度上讲，重新认真看看格林斯潘的价值在今天变得更大了！

格林斯潘承袭了前任保罗·沃尔克的执政风格。

沃尔克当年力挽狂澜，成功终结了上世纪70年代美国的通胀危机；已故的格林斯潘同样是立场鲜明、行事独立的央行掌舵人，惯于主动出手调控货币政策。2005年10月，格林斯潘任期即将落幕，彼时美国经济一片繁荣。金融史学家、财经通讯《格兰特利率观察家》（Grant’s Interest Rate Observer）创办人、《福布斯》专栏作者詹姆斯·格兰特，写下一篇措辞犀利却也预判精准的评论，剖析格林斯潘美联储执掌生涯的功过，文章题为《智者？抑或江湖术士？》，原文附于下文。

当时华尔街几乎将格林斯潘奉若神明，但格兰特发出警示：格林斯潘人为操控利率的做法正在股市、债市催生各类失衡与泡沫。当年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约12,000点，美国国债规模尚不足5万亿美元。不出数年，格林斯潘宽松政策催生的房地产市场轰然崩盘，2008年全球金融大衰退随之而来。而他之后几任美联储主席，更是将央行货币干预手段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如今道指徘徊在51,000点上下，美国国债规模已达30万亿美元，是格林斯潘离任时的六倍之多。

智者？抑或江湖术士？

公众对艾伦·格林斯潘顶礼膜拜，认为他料事如神。可他留下的究竟是什么？是狂热失控的楼市、负债高企的民众，以及已然破裂的股市泡沫。

文 James Grant

这位全美金融界最受尊崇的人物，本质上只是一位年迈的价格管控者。1月底之前，短期拆借资金的价格，亦即联邦基金利率，完全由美联储主席一人说了算。

先不谈收益率曲线走平的诡异局面：当前十年期美债收益率仅比联邦基金利率高出0.6个百分点。79岁的艾伦·格林斯潘本人就是个矛盾体：是资本主义体系下的价格调控者，也是受安·兰德思想熏陶的公职人员，最荒诞的一点是，他还是广受爱戴的央行官员。

他即将卸任，这恰好是一个契机，让我们既可复盘他执掌美联储18年的功过，更重要的是，去预判这套政策，会给所有持有、储蓄、投资美元资产的人带来怎样的影响。

在他之前，不乏官员用个人意志凌驾市场判断，但这些人大多籍籍无名。有人管控纽约房租，有人制定跨州铁路运价，尼克松政府时期，美国几乎所有商品物价与薪资都遭到管制。尼克松时代全面价格管控酿成大祸后，监管思路迎来转向：想要干预市场的一方，必须拿出充分合理的依据。

唯独美元同业拆借市场是个例外。自诩理性的投资者很少深究背后缘由，但美联储至今仍在人为设定基准利率，而借贷双方本可以依靠市场自主形成合理利率。

我们的金融体系，建立在信心之上。投资者总要相信某个人或某种东西——或是会计师出具的数据，或是交易对手的偿付能力。但过去，人们不必对一国无法兑换贵金属的纸币盲目寄予厚望。1971年8月15日之前，美元可按35美元兑一盎司黄金的比例兑换黄金，当然这项权利仅限各国政府与央行。即便只是纸面承诺，但黄金可兑换制度至少约束了官方，不能无节制印钞。这套体系消失后，持有货币的人就只能寄望于人——落到当下，便是寄望于格林斯潘这一个人。

从未有哪位央行行长（更不用说哪个明目张胆的价格管控者）能获得如此高的信任。哈佛大学经济学家肯尼斯·罗格夫（Kenneth Rogoff）近期在《金融时报》撰文，称格林斯潘是当代央行行长中的迈克尔·乔丹、兰斯·阿姆斯特朗、加里·卡斯帕罗夫。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家、美联储前副主席艾伦·布林德（Alan Blinder）也不吝溢美之词，附和这一评价。听到这般吹捧，稍有判断力的美元持有者会想到：倘若格林斯潘真是旷世奇才，岂不无人能接替他的位置？除非是拥有同等天赋之人。

格林斯潘有一点是独一无二的：民众将他奉为预言家，认为他能预判、掌控未来事件的走向，凡夫俗子望尘莫及。他的预言深深吸引所有人，哪怕没人能读懂他晦涩的措辞。他的妻子、媒体人安德里亚·米切尔曾打趣称，他求婚三次，自己才听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不要以为继任者也会获得这样的“先知”光环。人们终会看清，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既无法预知未来，也不能把隐患扼杀在萌芽阶段。再精于利率调控之道的决策者，也会有耗尽运气的一天。

民众会心生被辜负之感，进而回过头来重新评判格林斯潘——即便他曾经万众瞩目，他永不出错的神话也会粉碎。任何做出过经济预测的民间经济学家、财经记者或是央行官员，都不能够得上“教皇无谬误”般的标准，格林斯潘同样也达不到。上世纪90年代初房地产与银行业危机爆发时，他的判断完全失准；90年代末股市泡沫催生的各类过热与失衡问题，他同样未能预判。2003年，为化解一场想象中的通缩风险，他将联邦基金利率下调至1%，此举成为他政策道路上的一道坎。日后收益率持续走高之时，债券持有者终将走入属于他们的困境。

批判格林斯潘，并非因为他会犯错，而是他犯下了本可避免的失误。其中最无必要的一点，就是他实质上充当了中央计划者的角色。和所有监管机构一样，美联储无法同时管控调控对象的总量与价格，二者只能择其一。过去二十年间，美联储选择管控价格，也就是联邦基金利率。

但格林斯潘已将利率管控等同于全权掌控经济大权。为实现宏观调控目标，他提前并频繁出手干预市场，也就是所谓的“先发制人”策略。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内爆后，他为防止酿成一场危机而出手救助便是一例。当时，这家知名对冲基金押注俄罗斯债务，最终亏损惨重。久而久之，投资者已然把美联储视作金融市场的消防队，一有风吹草动便寄望其救市。

格林斯潘向来热衷公开发言，他曾劝说投资者敢于冒险，现在又反过来告诫大家规避风险。1996年，他说出那句著名的“非理性繁荣”，警示市场泡沫化程度过高。可之后他却调转口风，利用美联储主席的权威为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观点背书：这种繁荣其实并没有那么非理性。彼时的他，和华尔街的分析师、券商、投资策略师没什么两样，极力鼓吹新时代繁荣，诱导投资者入局。券商从业人员鼓吹行情至少还能获得薪酬，而他身居监管高位，如此这般又是图什么呢？

更令人费解的是2004年2月他向购房者给出的建议。他称浮动利率抵押贷款可以省钱，还补充了一段毫无助益的话：“美联储近期内部研究显示，过去十年间，大量房主如果选择浮动利率房贷而非固定利率，本可以省下数万美元；当然，倘若利率大幅上行，这种情况就不成立了。”仅仅四个月后，美联储便开始上调联邦基金利率。

从许多直观指标来看，格林斯潘执掌下的美联储工作成效不俗。过去18年，官方统计的通胀水平回落，经济周期波动趋于平缓，大起大落的极端行情减少；失业率下降，借贷成本大幅下行，已无黄金支撑的美元依旧稳居全球主要储备货币之首。期间虽也发生过金融动荡，但无论是1994年债券熊市，还是2000年后的股票熊市，都没有击穿整个金融体系。

体系虽未崩塌，却被持续拉伸，逼近透支。这套体系韧性固然出众，但格林斯潘任职期间不断累积的债务，必然削弱了它的抗风险能力。1987年他刚上任时，美国对外保持着小幅净债权，如今却成为巨额净债务国（最近一次公布的数据显示，按市场价值计净外债规模达2.5万亿美元）。1987年，居民、企业、政府总债务占GDP比重为215%，如今飙升至306%。1987年居民部门还是美国经济的资金净供给方，如今反倒成了借贷方，本年度居民借贷规模预计将达到4000亿美元。大量房主听信他的建议选择浮动利率贷款，后续每一轮货币紧缩带来的冲击都会远超常规水平。

拥护这位前主席的人一定会反驳：过去十年美国生产率大幅提升，而格林斯潘极具远见，早早看清这一趋势并将其纳入货币政策考量，这份功绩不容抹杀。

美国的生产效率说是高，但并没有高到能让本国贸易商品在与外界口中效率更低的经济体竞争时占据上风。恰恰相反，美国贸易逆差庞大且持续扩张，今年预计占GDP的6%，而格林斯潘从保罗·沃尔克手中接任时，这一比例尚为3.5%。

普通美国人完全不担心这种对海外融资的依赖。全球所有贸易逆差国中，唯独美国享有一项特权：能以本国独家法定发行的货币对外举债。海外厂商把商品运往美国，我们则输出美元；外国企业或各国央行再将收到的美元主要投向美国证券，这笔钱仿佛从未离开美国本土。

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之前，美国对外借贷存在明确、客观的上限——本国黄金储备总量。如今这套约束已不复存在。部分海外债权国对此并无异议：对它们而言，出口增长是国家经济首要目标，因此愿意吸纳美元，以此抑制本币升值，避免出口承压。

另一部分债权国则单纯将美元视作优质货币资产，主动选择持有。但属于这类的债权国似乎只是少数。美国对外出口贸易流出的美元，流入民间储蓄者手中的越来越少，而是记入各国央行的资产负债表。美联储自身持有7250亿美元美国证券，而海外央行持有的美国债券总量是这一数值的两倍。

华尔街与学界常提及“格林斯潘准则”，其意是货币政策是什么样，完全由格林斯潘个人判断决定。这个说法虽略有夸张，却精准点出了这套以美联储主席为核心的全球货币体系本质。

2005年当下的美元只是一张无抵押、不可兑换黄金的纸片。当然，美联储并不等同于格林斯潘一人（就像纽约洋基队不能简单等同于老板乔治·斯坦布伦纳）。可倘若市场不再信任这位主席的判断与操守，那么几乎没人愿意把美元当作保值资产；或者说，没有多少人愿意接受当前极低的利率，作为承担美元持有风险的补偿。

不妨换位思考，假设你是格林斯潘，掌控着联邦基金利率的调节阀门。你要算出能够平衡市场供需的均衡利率——也就是储蓄供给与储蓄需求相等的“中性利率”。该如何界定“储蓄”？怎样绘制完整有效的供需曲线？别忘了经济形势瞬息万变，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除了兼具天才与预知能力的人，谁又能把全球变量全部纳入本国政策考量？除了世人口中的这位“大师”，难道还有其他人？

但事实是，格林斯潘根本做不到这件事。他无法参悟储蓄供需平衡的均衡利率，反而会人为设定利率，服务于特定政策目标：刺激经济增长、清理对冲基金崩盘的烂摊子、抑制通胀，或是像2002至2003年那样，应对一场本不存在的通缩危机。

通缩就是物价持续下跌，就好比沃尔玛的“天天低价”在整个经济体层面永久制度化。这真的是坏事吗？在资本主义发展史上，通缩本是反复出现的现象：战争时期物价上涨，和平年代物价回落。在金本位制度下，涨跌大致能够相互抵消，正如格林斯潘本人所言，1800年至1929年间，美国整体物价水平几乎没有净变动。

1933年，富兰克林·罗斯福摧毁了金本位制。在此后的二十年里，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近乎翻番；四十年间，CPI更是涨到原来的五倍。格林斯潘在2002年年末的演讲中坦言：“摆脱黄金兑换约束的货币政策，使得货币长期超发成为可能。”

天天低价本不该是灾难。电脑价格年年走低，但苹果、戴尔依旧正常经营。随着中国、印度融入全球经济，全球供给曲线大幅向右下方移动，各类可贸易商品与服务变得越来越廉价、供给越来越充足。这本该是所有消费者梦寐以求的局面。

可这却不是美联储主席想要的结果。美联储担心美国重蹈日本上世纪90年代的覆辙，宣称会不惜一切手段扭转“通胀大幅下滑的堪忧趋势”。美联储直白地表示，它绝不接受零通胀。

时任美联储理事本·伯南克曾有一番广为流传的表态：一旦物价开始走低，美联储会不惜一切手段托举物价，必要时甚至可以用直升机撒钱。格林斯潘附和，称美联储准备将国债收益率固定在2%，复刻二战时期的操作。

格林斯潘曾是崇尚个人自由的思想家安·兰德的忠实追随者，可当他放出要变相接管美国债券市场的言论时，丝毫没有面露愧色——至少没有一张新闻照片捕捉到他脸红的画面。债券投资者也没有提出抗议，当时他们一心把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压至四十年低点（2003年6月仅3.1%），无暇顾及美国金融公信力可能遭受的侵蚀。

利率是市场经济的交通信号灯。红灯、绿灯、黄灯，引导着投资资金的流向。或许有司机幻想能一路绿灯、畅通无阻，但如果所有人都能不受阻拦地穿行路口，这位司机会遭殃，整个交通体系也将彻底瘫痪，救援拖车都来不及调度。

自2002年全面开启抗通缩政策以来，美联储实际上把所有利率信号灯全都调成了绿灯。债券收益率先是暴跌、随后回升，信用利差持续收窄，收益率曲线逐步走平，面向投机级客户的按揭贷款行业随之迅速兴起。

金融道路与十字路口上终将无可避免地堆积起如山的信贷坏账，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人，就是格林斯潘的继任者。

格林斯潘卸任之际，房地产市场正处于一轮狂热大牛市（近期仅局部略有降温）。这个泡沫是他心头无法回避的责任，他也确实该心怀愧疚——说到底，这轮楼市繁荣正是他和其他人联手催生。为了抵御一场臆想出来的通缩风险，美联储亲手吹起了房地产与按揭贷款的泡沫。

那么是谁在为这场泡沫提供资金？答案是亚洲各地央行。格林斯潘8月在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的演讲中也承认，当下大行其道的套现再融资浪潮，其资金源头归根结底来自亚洲央行。

“房屋净值套现规模与经常账户赤字之间呈现惊人的高度相关性，”这位主席说道，“这意味着一旦楼市繁荣落幕，居民储蓄率或将大幅抬升、进口规模收缩，经常账户赤字也会相应改善。至于这类调整过程是否会带来剧烈阵痛，则取决于……未来数年，我们与各贸易伙伴是否能够维持、乃至进一步提升经济灵活性。”

无论谁接任格林斯潘，调整都注定会到来。待到退休之后，他在家中和妻子一同收看CNBC时，可能会看到一系列反常且棘手的景象：利率持续上行、美元贬值、住宅房地产转入熊市、黄金价格不断走高。

或许他很想把这些动荡解读为市场是因他离任而流露惋惜之情——这也是人之常情，他终究也是个人。但静下心后，他也许终将看清真相。

说到底，他根本算不上什么先知。

本文译自：https://www.forbes.com/sites/schifrin/2026/06/22/from-the-forbes-archives-was-greenspan-a-monetary-maestro-or-immoderate-meddler/

原文标题：《福布斯旧文新读：格林斯潘究竟是货币调控大师，还是越界干预的操控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福布斯”（ID：forbes_china），作者：Matt Schifrin；翻译：Lemin，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