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数据中心涌入智利，算力繁荣正在加剧15年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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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智利希望借数据中心和AI产业成为拉丁美洲科技枢纽，但密集的算力基础设施正加重当地的水资源压力。社区担心，技术投资带来的就业有限，生态代价却要由缺水地区长期承担。本文来自翻译。

Google位于智利基利库拉的数据中心于2015年启用，至今仍是其在拉丁美洲规模最大的一座。摄影：Luis Bustamante/《卫报》

安第斯山脉脚下，曾经的湿地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草地。五年前，法学院毕业班学生罗德里戈·巴列霍斯（Rodrigo Vallejos）在观察位于圣地亚哥北部郊区的基利库拉湿地时，注意到了这种变化。这个占地468.4公顷、部分区域受到保护的沼泽，是智利最大的湿地之一，却正在他眼前逐渐干涸。

“你现在看到的，是一片没有水的湿地。”巴列霍斯说。他与基利库拉社会环境抵抗组织的活动人士一起调查了背后的原因。“我发现，基利库拉是拉丁美洲数据中心最集中的地区。”

智利希望把自己打造为拉丁美洲的科技中心，但这一计划正引发当地反对。居民担心，数据中心不断从本就深受干旱影响的湿地取水，每年耗水量高达数十亿升。Google和微软等公司为自身的用水行为辩护，而当地居民则指出，这些项目创造的就业岗位极少、耗电量很高，环境补偿措施也以失败告终。

基利库拉湿地，据活动人士称，如今正在干涸

目前，智利已有33座数据中心投入运营，另有34座处于规划阶段。专家呼吁采用可持续的解决方案，例如把数据中心迁往智利南部，以便在科技发展与生态承载极限之间取得平衡。

智利的数据中心热潮始于2015年，当时Google在基利库拉启用了其在拉丁美洲的首座、也是规模最大的数据中心。此后，该区又建成了5座数据中心，运营方分别是巴西公司Ascenty、智利公司Sonda，以及美国公司Cirion和微软。

巴列霍斯在2022年的一份报告中估算，当地规模最大的数据中心——Ascenty、Google、微软和Sonda——每年耗水15亿升。仅Google的设施就拥有每秒抽取50升水的取水权，这大致相当于8500户智利家庭一年的用水量。

研究显示，过去几十年间，严重干旱与当地工业用水持续增加共同导致基利库拉湿地的地下水位大幅下降。“最糟糕的是，无论企业还是水务部门，都不愿明确说明究竟从湿地抽取了多少水，相关数字非常不清楚。”巴列霍斯说。

基利库拉数据中心的扩张，是智利一项全国性计划的一部分。该计划由社会民主派前总统加夫列尔·博里奇领导的政府于去年推出，旨在通过吸引科技行业投资，把智利打造为拉丁美洲的科技中心。目前，智利在该地区排名第三，仅次于巴西和墨西哥。

“智利政局稳定、互联网连接速度快，因此对建设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的国际科技公司很有吸引力。”费德里科·圣玛丽亚技术大学研究员尼古拉斯·哈拉（Nicolás Jara）说。

不过，哈拉和其他专家警告，如果不能加强行业监管，环境代价可能会非常高，因为数据中心需要大量用水为服务器网络降温。在智利，最常见的是水冷系统，因为这种系统比风冷系统更便宜。

哈拉补充说，AI数据中心的耗水量往往可达到存储型数据中心的10倍。“我们需要找到更高效的用水方式。”他说。

研究表明，使用OpenAI的ChatGPT GPT-3版本生成10至50条中等长度的回答，大约会消耗相当于一瓶500毫升瓶装水的水量。数据中心的耗水量也因所在地而异：在炎热干燥的气候中，其蒸发冷却系统的效率不如在凉爽湿润地区。

研究表明，基利库拉湿地地下的水位已经下降，但数据中心究竟抽走了多少水，目前仍不清楚。

智利已经遭遇持续15年多的特大干旱。“这是我们在全国许多地区都能看到的现象。”智利大学气候学家、副教授巴勃罗·萨里科莱亚说。

圣地亚哥周边的中部地区受影响最为严重，而智利大多数已建和规划中的数据中心都位于这里。长期研究干旱规律的萨里科莱亚表示，相关预测显示，基利库拉未来的可用水量将大幅下降。

“到2070年，年降水量预计将显著减少，平均气温则可能从15.6摄氏度（60华氏度）升至17.4摄氏度。这会加剧蒸发，减少可用水量。”他说，“我认为，把数据中心建在水资源本来就很稀缺的地区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认为，相比之下水资源更充足的智利南部，会是承载这类基础设施的更可持续选址。“在圣地亚哥，数据中心很可能进一步挤压可用水资源，并加剧气候变化的影响。”萨里科莱亚说，“这也会变成一个伦理问题：在获取水资源方面，我们究竟要优先照顾科技公司，还是优先保障居民？”

微软发言人表示，公司在智利的数据中心采用风冷技术，因此加湿所需的水更少。“微软也在推进迈波河流域的水资源修复、供水可及和补给项目，其中包括首都大区的部分地区。”该发言人说。

一家代表巴西公司Ascenty作出回应的公关机构表示，Ascenty位于基利库拉的数据中心采用风冷式冷水机组，每年的用水量相当于16户家庭。“由于其用水和冷却系统的技术特点，Ascenty在基利库拉的运营不会造成土壤退化，也不会对周边湿地构成风险。”该公司表示。

Cirion、Google和Sonda均未回应置评请求。根据Google最新发布的环境报告，基利库拉数据中心在2024年用水约4.61亿升。Google称，这一用水量低于一座高尔夫球场一年的用水量。

Google的一份环境报告指出，其位于基利库拉的数据中心在2024年消耗了约4.61亿升水

除了用水问题，数据中心的高能源需求也引发担忧。研究估算，到2032年，智利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可能增长至目前的四倍以上，从325兆瓦升至约1207兆瓦。

在基利库拉这类数据中心高度集中的地区，这可能威胁当地的能源供应。目前，数据中心已经占当地用电量的62%。智利约80%的电力结构来自可再生能源，其中太阳能和风能约占一半。但许多数据中心仍依赖以化石燃料为动力的备用发电机，因此其碳排放也引发担忧。

Ascenty和微软声称，为其运营供电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以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不过，智利电网会混合输送来自不同来源的电力，因此很难确定实际供应电力的确切来源。

基利库拉活动人士兼地方议员亚历山德拉·阿兰西比亚（Alexandra Arancibia）表示，科技行业缺乏问责令她失望。“十年前，Google声势浩大地进驻，还喊出‘Google，我的邻居’之类的口号，但它在当地社区的存在感一直很弱。”她说。

阿兰西比亚表示，谷歌数据中心创造的工作岗位十分有限，而且该公司在环境影响方面一直缺乏透明度。

她说，数据中心创造的就业岗位十分有限。根据Google公布的数据，基利库拉数据中心在建设期间需要1000名工人，投入运营后则雇用了208人。

她说，更令居民担忧的是，企业对环境影响缺乏透明度。“当我们得知它们的耗水规模后，曾邀请企业代表参加社区议会会议，并询问他们准备如何应对这些影响。他们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据阿兰西比亚介绍，Google最主要的补偿措施，是在2019年建设一座城市公园。该项目承诺种植1500棵本土树木，以抵消该公司2018年扩建数据中心所造成环境影响的150%。“这个项目失败了。植被已经枯死，道路无人维护，也没有灌溉。”

基利库拉与数据中心打交道的经历，也给圣地亚哥大区其他地方敲响了警钟。2024年，塞里略斯区居民成功叫停了Google建设第二座数据中心的计划。“2019年，我们得知这个项目要落地社区。当我们意识到它需要消耗如此多的水时，便感到十分不安。”住在当地的教师塔尼娅·罗德里格斯（Tania Rodríguez）说。

Google此前取得了取水权，可以从塞里略斯的地下水储备中每秒抽取最多228升水，约相当于4万户家庭的用水量。2024年，居民以该项目未能充分考虑气候危机影响为由，成功推动其暂停。该公司也同意重新审查冷却系统。

我们都热爱互联网，但绝不能以牺牲我们的水资源为代价。——活动人士罗德里戈·巴列霍斯表示。

该项目目前仍处于搁置状态，环境主管部门要求进一步研究其用水情况。“我们不需要更多数据中心来到这里，抽走我们的水，只为了让全球北方的人用AI画一些滑稽的图片。”罗德里格斯说。

在新任右翼总统安东尼奥·卡斯特（Antonio Kast）领导的政府之下，要求加强数据中心环境监管的呼声很可能遭遇阻力。竞选期间，他提出了“少监管，多投资”的口号。今年3月上任第一天，他便撤销了43项环境法令。

“环境评估标准早在上一届政府时期就已经开始弱化，但卡斯特又向前走了一步，让我们连最基本的底线都失去了。”非政府组织Ecosur Fundación的政策专家帕梅拉·普（Pamela Poo）说。

罗德里戈·巴列霍斯等活动人士认为，这正是必须改变的地方。“我不是要把数据中心妖魔化。”他说，“我们都喜欢互联网，但不能以失去水资源为代价。”

译者：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