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的市场被AI占领后,观众却为“笨拙”投了真心一票
2026年第一季度,AI漫剧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占领了短剧市场。全行业当季上线的约12.8万部微短剧中,AI作品占12.2万部,占比超过95%。成本压缩至真人的十分之一,周期缩短至数天。资本欢呼“降本增效”,真人演员却集体遭遇“失业潮”。
短剧演员王格格和余茵上综艺时坦言,“今年三月份明显感觉没有戏拍了”。横店开机量同比减少四分之三,腰部演员片酬腰斩,底部演员彻底无活可干。演员张小磊在参演近200部短剧后返乡种地,前期投入已达40万元。与此同时,AI换脸、肖像侵权等灰色产业暗流涌动——易烊千玺工作室4月5日发表声明,称多个平台传播擅自使用其肖像生成的AI剧集。
易烊千玺工作室发表声明图源 | 新浪微博
然而5月,《ENEMY》《吉时已到》《给阿嬷的情书》三部没有大投资、没有流量明星、没有AI加持的“手搓”作品逆势冲破了流量天花板。
在AI漫剧经历了热捧和降温后,这些作品的出圈显得更为耐人寻味:当一部分人认为靠着技术、效率能够碾压一切时,另一部分人却开始用钱包为有“人味”的东西投出真心实意的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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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与反转:AI漫剧的狂飙与退潮
AI漫剧的爆发,是一场地地道道的“效率战争”。
技术降低了门槛,平台投入补贴,资本追逐风口。仅3月一个月,单月上新的AI剧和漫剧就高达5万部。AI仿真人剧的750亿总播放量,超过了此前一年的所有AI剧及漫剧的播放总和。
但这场战争很快暴露了它的脆弱。
第一重压力来自监管。2026年4月1日,国家广电总局新规落地,AI漫剧首次被纳入网络微短剧分类分层审核体系。第二重压力来自平台,红果短剧启动低质漫剧专项治理,仅4月一周内就累计拦截下架3522部违规作品。抖音集团宣布调低AI仿真人剧的分成系数,此前被力捧的AI品类一夜进入“降温模式”。
而第三重压力,则来自市场本身。2026年1月至2月上线的12.78万部AI剧和漫剧中,单部全网有效播放量破千万的仅182部,破亿的只有30部——爆款率不足0.02%。大量同质化、缺乏情绪穿透力的AI内容在洪流中湮没无闻。
市场给出了相对诚实的回答:产能不等于作品,效率不等于价值。
而那些“手搓”的爆款作品是怎样做的?
《ENEMY》的剧组在零下12℃的实景中拍摄,没有绿幕、没有AI,戏服上的每一颗盘扣和烧焦痕迹全凭手工做旧,教堂场景里一盏煤油灯的打光角度,是主创自己蹲在地上举了三小时灯反复校准的;《吉时已到》的主创圆子自掏腰包30万、花两年时间打磨剧本,把昆曲《牡丹亭》嵌进无限循环的恐怖副本,一人身兼编剧、导演、制片、剪辑、主演、服化道等所有工种,每天从睁眼剪到凌晨;《给阿嬷的情书》用三轮车绑摄像机、iPad当监视器,全素人阵容,一部从配置上“先天不足”的电影,靠着观众口口相传从排片不足1%逆势涨到15%,豆瓣评分9.1,票房突破7亿。
《给阿嬷的情书》海报图源 | 新浪微博
一场催泪的决别戏,夏天妹妹用十秒的眼神从嗔怪到眷恋再到赴死前的决绝,弹幕刷屏:“通篇不说一句我爱你,却让人笃定他们甘愿为对方舍生赴死。”
“AI可以生成一万部完美的爽剧,但生成不了一次让人泪流满面的拥抱。”这句近期在行业内流传的感慨,恰恰点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当AI让内容的制作成本降到了地板,内容的供给趋近无限,内容本身就不再稀缺了。真正稀缺的,是那些只能由“人”提供的东西——不完美、真诚、温度、无法被算法计算的眼泪。
2026年5月,腾讯公司副总裁、腾讯研究院院长司晓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上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概括:AI带来的本质变化是“稀缺性被打破,无限供给必然导致贬值”。演讲上,他用了一个直白的比喻:AI让模板化、批量化创作变得极易,大量低于人类平均审美的“数字泔水”涌入市场。以AI短剧为例,播放量暴涨但爆款率下降,用户审美疲劳加速。
“技术红利是双刃剑,真正稀缺的反而是人的思考、情感、审美,以及不能被模板化的独特韵致。”当表达能力变得无比廉价,海量内容涌入市场,“稀缺的反而是人的思考、情感与审美”。
好故事永远有市场,但当市场的声音热烈到反常,就不得不思考更为深沉的社会情绪。市场上的这些信号并非偶然。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命题:AI技术狂飙的背面,是整个时代正在遭遇的一场“意义危机”——而这场危机,早已在另一条线索上悄然积蓄了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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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流背后:一种叙事框架的20年回响
《ENEMY》和《吉时已到》都披着“无限流”的外衣。家国情怀、昆曲文化——这些情绪触点固然是爆火的原因,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追问:为什么创作者不约而同选择了“无限流”这个叙事结构?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无限流诞生的起点。2007年,zhttty在起点中文网连载《无限恐怖》。在爽文叙事框架盛行的年代,这本小说开篇第一句叩问的不是“你要不要变强”,而是一个略显沉重的问题:“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活着吗?”
《无线恐怖》第一章图源 | 起点中文网
主角郑吒在现实中厌倦了“上班下班,吃饭排泄,睡觉醒来,不知道自己的意义何在”,当电脑屏幕上弹出这个问题和选项时,他选择了“是”,扎进了《生化危机》《咒怨》的轮回世界。
2007年,那是中国GDP增速达到14.2%的历史高点、城市化进程加速、互联网普及率刚过10%的“黄金时代初期”。经济的快速增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但也带来了竞争的激烈和意义的稀释。这个起点,奠定了一切。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青年学者项蕾指出,《无限恐怖》的开篇“径直揭露了类型自身对于读者受众现实情况的微妙指涉”——它所指向的,正是网生一代青年群体在高度现代化、数字化的生活中面临的“意义感与价值感的缺失”。他们为了追寻这种感觉,遁入虚构世界,求取暂时慰藉。在这个意义上,有学者将“无限流”定义为青年亚文化从“伤痕档案”走向“意义重构”的关键一环,它是一代人对生存困境的创伤表达与对理想世界的意义求索。
因此,无限流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关于“意义”的叙事实验。
早期无限流核心任务是生存。主角在恐怖片中挣扎求生,变强是唯一目的。对应市场经济高速增长期,年轻人普遍心态是“先活下来再说”。中期无限流出现了“反抗主神”“改写规则”的叙事。主角不再被动接受任务,而是试图理解系统、利用系统、打破系统。而那时候,正是“内卷”“躺平”“996.ICU”话语兴起的时期,年轻人意识到自己被某种更大的规则支配,开始反抗,但常常感到无力。而2022年后,无限流作品不再强调升级打怪,而是用“循环”探讨遗憾、亲情、文化根脉。对应后疫情时代的“意义危机”,当按着“好好读书→考名校→进大厂→买房→结婚生子”人生剧本走完后,人们发现那个“幸福终点”并不存在,于是开始追问“为什么而活”。
这些演变连在一起,恰好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20年前无限流击中的是一代人的生存焦虑,20年后它又精准击中了新一代人的意义危机。AI漫剧泡沫的破裂、手搓作品的意外出圈、无限流叙事结构的再度重来——这三条线索看似各自独立,背后击中确实是类似的叩问。
当下的年轻人面对的不再是“斗系统”时期单一的内部规则,而是一套由AI、算法、平台和资本组成的碾压性效率机制,它比过去任何一个“主神空间”都更高效、更不知疲倦。当人们相信只要奋斗就能兑现结果时,“意义”不是一个问题。然而今天,当按剧本走完人生流程后终点依然虚无时,人们才开始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为什么而活?
图源 | Pexel
当代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意义危机,其波及面之广、渗透度之深,或许是此前二十年未曾有过的。如果没有这场危机,人们会像世纪初那样,对未来充满希望,为全球化、技术创新而兴奋,无暇为一个细腻的故事投放太多时间。
北京大学心理学教授徐凯文追踪453万大学生和7万中小学生后,定义了一个现象——“空心病”:“有些年轻人完全感受不到人生的意义,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们提起兴趣,对未来没有期待,对当下没有感知,就像一个空了的容器。”
“空心病”是价值系统遇到了挑战,需要重新寻找坐标。人们迫切地想要追问的“为什么而活”,很可能是更想知道,未来,人要怎样才能活得像个“人”?
20年前,无限流诞生之初,就已经是一部分群体对意义焦虑的投射——他们在经济上行期里感受着别人奋斗故事里的精彩,自己却活成了“屌丝”,于是遁入虚构世界寻找慰藉。只不过,当时这还只是一小群人的失落;而今天,当AI开始替代人类工作、当按部就班的人生剧本走完后终点依然虚无,这种叩问已经从边缘走向了中心。
因此,谁能回应这场意义危机,或者谁愿意带着大家去探索它,商业的未来就可能向谁倾斜。当资本市场和创作平台都在追逐下一个风口时,或许真正的风口从未改变——人心对意义的渴求。
未来,我们或许都会在科技与人文、效率与人心的坐标两端之间来回行走,时间可能还不断。现在谁取代谁,还为时过早,甚至可能是伪命题。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用“人”的方式,讲一个有血有肉、有眼泪与牵挂的故事,哪怕略显“笨拙”,那些徘徊,终将会流向一个确定的方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着陆TouchBase”,作者:Canamy,编辑:国佳佳,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