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戏真做or弄巧成拙 ?拼多多的预期管理“失控”了

新立场pro·2026年05月29日 20:11
制造剪刀差,丢了解释权

2026年5月27日美股盘前,拼多多发布2026年第一季度财报。

当天,股价随即在盘前一度下挫逾8%,全天收跌约10.38%。触发这轮抛售的,是一组让市场措手不及的数字:Non-GAAP净利润141亿元,仅为市场一致预期246亿元的57%;GAAP净利润125亿元,同比下降15%。营收1062亿元虽然同比增长11%,也较预期低出约3个百分点。

然而,同一份财报里,有另一个数字几乎被上述噪音完全淹没——经营利润196亿元,同比增长22%。两个方向相反的箭头出现在同一张报表上,指向截然不同的结果。

这组剪刀差,是理解这份财报的入口。过去八个季度,拼多多管理层在每一次电话会上都在重申同一个判断:利润率下行是不可避免的趋势,平台生态的长期价值优先于短期财务表现。

本文试图顺着这份财报梳理三条线索:广告收入增速为何在行业整体改善的背景下逆势收窄至约2.5%?经营利润与净利润之间那条越拉越宽的裂缝意味着什么?以及正式落地上海的「新拼姆」,到底在做一件什么量级的事。

撕裂的利润,与克制的AI

两年前,44岁的黄峥以486亿美元的身家登顶中国首富,成为三年来第一个站上这个位置的科技创始人。登上首富这件事,黄峥本人恐怕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这位毕业于浙江大学的理工科创始人,几乎低调到没有出现在媒体的闪光灯下。做首富这件事,看起来也并没有在他的日程表上。

半个多月后,在当年二季度的财报电话会上,一句「利润逐渐下降的大方向是不可避免的」,拼多多股价当天跌去28%,市值一夜蒸发550亿美元。黄峥的首富宝座只坐了18天,身家在一天之内缩水141亿美元,滑落至排名第四。

从那之后,拼多多开始了一段更长的、主动以利润换生态的转型周期。截至今年Q1,是这个周期目前最彻底的一次兑现。

本季度拼多多在线营销收入499亿元,同比增速约2.5%,远低于市场预期。平台GMV仍有增长的情况下,广告增速的塌陷幅度超出了一般逻辑的边界。

差距的成因,有两个同向叠加的力量。一个是监管层面的变量:电商平台统一申报代缴税款政策的推进,使过去依赖信息不对称进行税务申报的中小商家实际成本被动抬升,直接压缩了其广告投放预算。这个压力在中小商家密集的平台上体现最为直接,拼多多的商家结构使其首当其冲。

第二个同向叠加的因素是,拼多多「千亿扶持」政策延续高强度投入,平台对商家的货币化率被主动下调,这种让利在短期报表上体现为广告收入增速下滑。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更难量化但真实存在的扰动,自2025年年底监管冲突后,调查结果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性贯穿了整个Q1。对于在拼多多平台上经营的中小商家而言,这种观望情绪在一定程度上压低了Q1的广告投放意愿。

高盛分析师在电话会上直接追问了管理层关于广告增速和GMV放缓的原因。管理层的回应长达数百字,却始终在谈供应链建设、乡村包邮等项目,对放缓原因只字不提,也没有给出任何前瞻指引。

如果把视线从广告上移开,报表里还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剪刀差:经营利润+22%,净利润-15%。两者差距扩大的原因,主要来自「其他损益」科目。Q1确认了约20亿元的其他亏损,而去年同期是约30亿元的其他利润,一正一负之间直接拉低了净利润的绝对水平。

不过拼多多没有披露亏损的明细构成。高盛等机构的普遍判断是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拼多多持有大量可供出售债券和权益类投资,利率和市场的波动可能在本季产生了账面浮亏。从现金流表也能找到旁证:本季投资活动现金净流入20.8亿元(去年同期为净流出63.8亿元),意味着有部分资产到期或出售,资产组合在重置过程中可能触发了账面亏损的确认。

外界一度出现“拼多多炒股亏了”的猜测,但没有确切证据指向权益类投资。可供出售债券的久期、利率曲线、信用利差,任意一个参数的变动账面就可能出现同等量级的变化。

有趣的一点是,截至今年一季度末,拼多多账上现金及短期投资合计4361亿元,较年初的4223亿元进一步增加。这是一笔规模在国内互联网公司中首屈一指的现金储备,主要配置于定期存款和债务证券。过去几个季度,这笔钱带来的利息收入曾是公司non-GAAP利润的正向贡献项,华创证券在2025年三季报时还特别指出,利息收入同比增加约30亿是当期净利润改善的重要来源之一。

市场利率环境和汇率的变化,让此前连续多个季度作为利润正贡献项的现金管理,在本季变为负向拖累。账上现金最多的一个季度,反而贡献了最大的非经营性亏损——两年前那个夏天的剧情,在报表的不同位置又重演了一次。相关亏损的具体构成,财报未作进一步披露,管理层在电话会上也未作主动解释。

对于一家账上躺着4361亿现金的公司,处理千亿级别的闲置资金从来就不只是一门数学题。钱躺在账面上,有时候也不只是钱的意愿说了算。

此外,还有一个趋势在Q1进一步确认:交易服务收入563亿元,同比增长20%,连续两季超过广告收入,略高于彭博一致预期的18%。

广告本质上是流量税,拼多多向商家出售曝光和排名,赚的是信息差;佣金是交易税,收取的是交易完成时的分成。这种位置的前移,理论上护城河更深。但同样意味着,平台与商家之间的利益绑定更深,一旦交易量出现波动,对收入的传导也更直接。

此外,研发费用44亿元,同比增长22%,在营收增速只有11%的背景下,研发投入的相对强度实际在提升,这种错配,通常意味着公司在为某件尚未出现在报表里的事情做准备。

说起来,拼多多的AI布局极其克制。没有大模型发布会,甚至官方口径都鲜有出现过「AI战略」这个词。但如果绕开发布会,直接看产品,会发现另一幅图景:2025年下半年,拼多多陆续在APP内上线了AI虚拟试衣、AI互动剧、静态商品图转实况视频等功能,覆盖导购、内容和商品展示多个场景。

有报道显示,拼多多以高薪从百度凤巢团队挖人,在上海组建了数十人规模的大模型团队,方向明确锁定客服对话、搜索推荐和广告投放等电商垂直场景。到Q1,据报道平台已开始灰度测试AI搜索功能。

拼多多的技术路线,黄峥早年对AI局限性的思考一脉相承,他提出“分布式AI”的概念:把智能体分散到每一个具体场景里,各自做局部最优决策,而非建设集中式的超级大脑。

这套思路的结果是,拼多多把有限的研发资源集中在离交易最近的地方。这在短期内是务实的,但代价同样真实——其数十人的大模型团队,与行业头部玩家千人级别的投入相比,不在一个量级。一旦AI的竞争重心从场景应用升级到底层模型能力,这个结构性缺口可能会被进一步放大。

务实有务实的代价,这是目前一个悬而未决的变量。

正式落地的新拼姆,比想象中更重

新拼姆专项公司在今年2月初于上海落地,品牌自营业务进入实质推进阶段。

经营范围覆盖互联网销售、货物进出口、供应链管理服务、采购代理和国际货物运输代理。从注册信息看,新拼姆被设计成一个同时面向国内供给和海外市场的全链路运营主体,而不只是一个品牌孵化基金。赵佳臻对此的定位是「举全集团之力,力出一孔」,这种措辞在拼多多的管理话语体系里,通常意味着优先级已经排到最高。

把新拼姆和Temu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两者的关系是分工的升级。Temu过去三年走完了拼多多国内电商十年的路,已覆盖全球90余个国家和地区。高盛的研究报告预计,Temu 2026年全球GMV将超过1000亿美元,并有望于2027年实现EBIT盈利拐点。

这个体量的平台,已经具备了承接更高品质供给的分发能力。新拼姆要做的,正是为这个渠道提供一批由平台直接管控品质标准的自营商品。

在选品策略上,新拼姆选择「经典大单品」路线:需求稳定、复购清晰、标准化程度高的品类,逻辑更接近Costco旗下Kirkland自营品牌——有限的几个核心品类,做到性价比和品质的最优解。这条路的护城河来自深度和复购,而非速度和宽度,与SHEIN的「小单快反」模式形成差异化。

这种选择有其合理性,也意味着拼多多选择回避了一个它不擅长的战场,但竞争本身却并未因此变得简单。SHEIN正大举投入重资产供应链基建,在广东肇庆、增城合计投入逾百亿元建设湾区智慧产业园,同时推进拉美和土耳其的本土化制造布局,以应对关税收紧后的供应链韧性需求。这种布局说明,跨境品牌赛道的竞争门槛正在全面抬升,轻资产、纯流量的打法已经越来越难以为继。

Anker则提供了另一个参照,从2011年亚马逊起家,在消费电子品类靠持续的产品打磨和口碑积累建立起全球溢价能力,验证了中国制造的品牌化有可复制的路径,不过这条路的时间成本以年计,容不得短期心态。

拼多多在这场竞争中的起点,与SHEIN和Anker不同:对产业带的深度理解、Temu已验证的全球履约体系、以及平台侧的实时消费数据。这些条件叠加起来,在中国跨境电商玩家里确实鲜见。

当然,账面上的条件充分,落地的难度就另当别论。管理层坦承,不少产业带制造企业「受限于人才、信息和规模,尚未完成品牌化转型」。品牌的生长需要从工厂的内部逻辑开始改变,平台提供的资金和渠道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

与此同时,不同市场的合规成本、文化壁垒和监管风险都是真实存在的摩擦,而这些摩擦在规模化之前会持续消耗资源。新拼姆落地至今不足半年,任何关于它能否成功的判断,目前都只能是假设。

还有一个层面的挑战被讨论得较少,但实际上影响可能更深远:新拼姆要做的品牌化,本质上是在重新定义平台与供应商之间的权力关系。过去拼多多的逻辑是:平台出流量,商家出货,双方保持距离。新拼姆则意味着平台主动下场,介入产品设计、定价和品质标准,把过去的「买卖关系」改造成「共同创造品牌」的深度绑定。

这种关系的重构,需要供应链一侧的配合意愿,也需要平台一侧的能力积累。

从Temu的增长曲线来看,如果Temu的盈利拐点真如高盛预期在2027年落地,它对新拼姆自营商品的分发支持就不再是集团方面的战略倾斜,毕竟自营品牌的毛利率通常高于白牌撮合,这对正在寻找盈利路径的Temu同样有价值。

两者之间的协同逻辑在财务上是成立的,也是区别于其他品牌孵化模式的优势。

值得注意的是,管理层在电话会上说:「这些投入着眼长远,将为行业创造可观的长期价值,并培育新的增长动能。」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将」,而不是「已」。

拼多多给自己设定的考核周期是三年,市场的耐心能否撑过这三年,是目前这个故事最大的不确定性。

写在最后

复盘拼多多管理层过去八个季度的表态,有一件事是一以贯之的:他们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提前打了预防针。

2024年Q2,管理层说「长期利润下降的大方向是不可避免」;2024年Q3,说「愿意牺牲短期盈利换取长期健康」;2025年Q4,说「利润率波动将是常态」;2026年Q1电话会,说「未来三年投入1000亿,坚决选择长期价值而非短期财务表现」。这份Q1财报是迄今最彻底的一次验证。

这种前后一致性,说明管理层在沟通层面没有向市场隐瞒信息。但需要区分的是,说话算数是一种沟通质量,不是经营质量,尤其是「预告坏消息的能力」并不等同于「把事情做成的能力」。

在供应链改造这条路上,平台型公司从「交易撮合者」转型为「供应链深度整合者」,历史上真正成功的案例屈指可数,且无一例外都付出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成本和比预期更高的试错代价。拼多多对这件事的理解,从管理层的表述来看,确实是比一般公司清醒些。

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拼多多正在尝试用平台积累的交易数据和渠道能力,反向改造制造业的产品定义权。

至于能不能成,则取决于三个变量的走向。第一,新拼姆能否在2027年前跑出哪怕一个在海外市场具备初步品牌认知的品类;第二,Temu的盈利拐点能否如高盛预期的那样在2027年落地;第三,国内主站在商家结构调整和监管罚款落地之后,广告收入能否随着不确定性的消除而逐步修复。

对此,赵佳臻用了「力争」两个字,在拼多多的话语体系里,这无疑是一种少见的留有余地的表述。

*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立场Pro”,作者:王威,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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