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关和媒体的关系只剩流程了

媒体和公关之间那点事，说穿了就三层信任撑着。

第一层，制度信任。

你代表哪家媒体，对面代表哪家公司，牌子就是入场券；十年前，一个记者拿着某家财经大刊的名片约采访，公关部得认真对待。认的是你身后那块牌子。

第二层，专业信任。

你写的东西质量行不行？立场靠不靠谱？发出来会不会捅娄子？这一层决定了合作的深度；公关愿不愿意把核心信息给你，全看他对你专业能力的判断。

第三层，人际信任。好不好打交道？关键时刻能不能帮上忙？出了事能不能直接打个电话搞定？这一层最软，也最私人。

过去这三层是叠加的，制度信任垫底，专业信任居中，人际信任锦上添花。底座够宽，上面怎么搭都稳。

现在，不好说了。前两天刚好翻到一组数字。

2026年以来，至少14家报纸宣布停刊。再往前翻，2020年到2024年，每年元旦前后都有十几家报纸杂志跟读者说拜拜。

新闻纸用量，2012年顶峰是385万吨；到了2024年，大概只剩103万吨。十二年，缩了将近四分之三。

纸只是载体。我想说的是，载体在萎缩，背后是整个媒体品牌在退场。

另一边呢，也在急剧膨胀；2025年公众号创作者数量同比增长超过20%，全年产出了超过4.44亿篇文章。今年的数字我还没拿到，反正增长率只会更高。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公关部门的媒体列表上，可能几十家机构媒体、上百个记者。现在呢，成千上万个账号，每个账号背后的人都叫「媒体老师」。

当每个人都是「媒体老师」的时候，这个称谓就不再承载制度信任了，它变成了一个客气的通用称呼，跟「亲」差不多。

再说专业信任，站在公关这一侧，说实话，我日常评估一个记者或者自媒体人好不好合作，第一看的是安全。

选题跟公司相关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篇内容可控不可控？措辞有没有合规风险？

听起来很功利是吧。但现实就这样。一场活动花几千万，公关背着KPI，没有人愿意在一篇报道上赌运气。

老师，这能不能改改？那个表述能不能调一下？这些话，以前在甲方时，我说过无数次；说多了，对面的人要么习惯了配合，要么学会了提前自我审查。

好配合其实分两种：

一种是真的专业素养高，理解行业的处境，写出来的东西有信息量又不越线。

另一种是学会了一套生存策略，知道什么角度不该切，什么词汇让甲方舒服；稿子写出来四平八稳，谁都挑不出毛病，但谁也记不住。

从公关的工作流程里看，这两种人越来越难分辨了。

更麻烦的是第三种情况。

前段时间跟一个同行聊天，他说他已经把日常写作做成全自动了；AI写好，改都不改，我说我不能这么搞，靠这个吃饭的，信息密度和内容质量还是得把控。

不过，这段对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

当一部分人已经把内容生产的门槛降到接近于零，那些还在坚持手工打磨的人，在公关的媒体列表里并不会被单独标注出来。

你的信息密度、判断力、花的时间，跟一个AI批量生产的账号，在媒介的Excel表格里可能排在同一个层级。

这大概就是专业信任被悬置的真实含义。甲方不尊重专业吗？也不全是。更可能是，整个环境让专业变得难以辨认了。

目前还在运转的，是第三层，人际信任；但人际信任能不能真的兜住底，取决于哪种人际信任；把它拆开来看，这层信任的运转方式本身就埋着裂缝。

......

第一种，我叫它岗位型信任。你在岗位上，我对口这个领域，咱俩打交道。合作顺畅，彼此客气，该帮忙帮忙，该配合配合，不需要多深的私交，大家按流程走就行。

这种事我经历过好几回。

跟某家公司的媒介对接人合作了一两年，关系处得不错，活动也常见面。

后来这人离职了，去了一家完全不相关的公司，一开始还偶尔聊聊，后来工作上没交集了，联系自然就淡了。再后来他找我帮过一次忙，我也帮了，免费的。帮完之后，又断了。

岗位型信任就这样，它依附于工作关系；工作关系在，信任就在；工作关系一断，衰减速度非常快。不是直接归零，是慢慢褪色，褪到最后变成通讯录里一个不会再点开的名字。

第二种，我叫它人格型信任。

我有几个朋友，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媒介，因为项目合作认识，后来跳槽了，去做跟媒介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

按岗位型信任的逻辑，这段关系应该断了。没有。

他们偶尔还会跟我分享他所在行业的新进展，刚好是我关注的赛道，聊着聊着，有时一个选题就被激发出来了。

没有商业合作、利益交换，出差时不忙时，偶尔还会面基下，吃饭、聊基金，聊行业八卦，等等，这种关系跟着人走。

它的存活条件是「我们之间有持续的、超出单次合作的价值流动」；这个价值可能是信息、视角，或者叫单纯聊得来，长得好看、帅也行，都是情绪价值。

我琢磨了一下，区分这两种信任，最关键的词是利他。

你对对方有没有一种超出业务需求的关心，对方对你有没有同样的东西；有，人走了关系还在；没有，岗位一变，关系就散。

现实是什么呢？行业里绝大部分关系都是岗位型的。

这不是谁的错，公关岗位本身的流动就快，有的公司不重视这个岗位，有的公司重视了就大量招人，搭完班子又缩减。

前两天，一个博主跟我吐槽过：

某扫地机器人厂，合作稿子刚发完了，拉结算时，对面那个人已经离职了，你今年刚跟一个媒介处熟了，明年他可能就不干了，花了半年建起来的信任，对方用一封离职邮件就带走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

这种事见多了，慢慢就能感受到一个变化。

关系还在走，流程还在转，发布会照开，群访照做，通稿照发，该有的环节一个不少，你很难说哪个具体的动作出了问题。

我认为，变的是密度。

过去跟一个记者打交道，聊选题时能聊出火花；他会追着你问一些你没准备好的问题，你觉得烦，回头想想又觉得他问得对。

写出来的稿子有时让你难受，挑出了你不想面对的东西。你得去跟业务解释，得去帮着善后。过程不舒服，结果往往不差。

那种关系里有摩擦，有张力，也有真实的信息交换，现在呢？摩擦力几乎没了，信息交换也没了。

参加过发布会的媒体老师、记者应该都知道；提问环节，Q&A都设置好了。结束之后，内容通稿也都安排好了。

你作为公关完成了KPI，对方作为博主完成了一篇内容，双方各取所需，像两台机器完成了一次标准化的数据交互。流程结束，连接断开。下次有需要，再重新握手。

这就是关系空心化的样子。

前几天看到一个朋友吐槽。他说，跟他相处还不错的几个公关，陆续转岗或者离职了；新来的人跟他没有交情。关系从有来有往的合作，慢慢变成了例行公事式的应付。

他说，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味儿越来越稀薄了。

站在公关这一侧，我完全理解对面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是支撑这层关系的基础设施在持续流失嘛。

制度信任贬值了，专业信任被悬置了，人际信任是最后一道防线，偏偏它又是三层里最经不起人员流动的那一层。

一个公关每年要对接几百个「媒体老师」，精力是有限的，能维护出人格型信任的，就那么几个人。

大部分关系只能停留在岗位型，人一换，从头再来；换得多了，谁都不想再投入了。

不是不想有人味儿，人味儿的生产成本太高了，而这个行业的人员流转速度，已经不给你攒人味儿的时间了。

我算了一下，2025年整体离职率大概在14.8%左右，科技行业更高。大致意思是，你媒体列表上，每七个对接人，一年之内大概会走掉一个。

三年下来，可能半张列表都换过一轮了，你在一张不断刷新的表格上经营关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这个行业正在透支一种不可再生的资源。

制度可以重建，专业可以重新证、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一旦断了，没有快捷方式可以补回来；它只能靠时间慢慢长，靠一次次具体的合作慢慢攒，靠双方都愿意在业务之外多投入一点点。

偏偏现在的环境，什么都在加速，什么都在提效，唯独搞关系这件事快不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智远”（ID：Z201440），作者：王智远，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