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AI产业园变宿舍,真相是什么?
5 月 19 日,广东民声热线播出一期监督报道,记者以“AI 初创团队”身份走访了广州的四家“省级人工智能产业园”。其中一家挂着“省级人工智能产业园”牌子的园区,被发现实际上已被改作医院宿舍。
广东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在节目中回应:新旧政策衔接不畅,将重新评估旧产业园。
这条新闻在舆论场引发热议。但很多评论的角度是常见的,但并未深入产业深处,如:地方政府挂牌不实、产业园圈地、政绩工程。
假如换一个角度,从行业内部出发,结合这几年 AI 产业的变奏,这件事的真问题不在“治理失灵”,而在“算力短缺”。
持续变奏的AI产业
广东 2018 至 2021 年间分三批认定了 11 个“省级人工智能产业园”,广州独占其中四席:琶洲互联网创新集聚区、南沙国际人工智能价值创新园、黄花岗科技园人工智能产业园区、海珠区中大国际创新谷。
2018 年那个时点,是中国 AI 第一波叙事的尾声——商汤、旷视、依图、云从估值正高,AI 主要意味着计算机视觉、语音识别、人脸识别。彼时省级产业园的设想,是给这些 AI 创业公司提供物理空间、税收优惠、配套基金。这个设想在那个时点没有错。
但 2022 年 11 月,ChatGPT 横空出世。AI 的叙事换了:从“识别”换成了“生成”,从“小模型部署”换成了“大模型训练与推理”。原来那批省级 AI 产业园挂牌时设想的服务对象,2023 年起几乎全部转型或熄火——AI 四小龙集体陷入估值塌缩,新一波玩家是大模型公司、Agent 公司、Token 计费公司。
这一波公司要的不是写字楼。它们要的是算力卡。
广东省那 11 个挂着 AI 招牌的物理空间,没有算力。这是问题的起点。
记者调查发现,无算力、无政策、连基础网络都没有。
为何如此“缺芯”?
2026 年初,美国商务部调整芯片出口管制清单,允许包括 H200 在内的算力芯片对华出口,但中国并未顺势接单。5 月中旬,黄仁勋跟随特朗普访华,相关交易也并未解禁。而此前,由于H20芯片是否存有后门的问题尚未厘清,中国海关事实也禁止了该款芯片的进口。
也因此,黄仁勋早在半年多前就声称:中国市场的交易额已经变成 0。
供给被卡住的同时,需求在飞速上涨。
中国 AI 模型 Token 调用量在 2026 年 2 月达到 5.16 万亿,三周暴涨 127%。ToB 领域的日均 Token 调用量较 2024 年初增长超过千倍。这背后是 DeepSeek、千问、豆包、混元、Kimi 各家大模型多点开花,加上 Cursor、CodeBuddy、WorkBuddy 这一类 Agent 产品开始大规模消耗推理算力。
行业内部对供需缺口有比较公认的口径:2026 年中国 AI 算力需求约 4423 EFLOPS,国内可提供的供给约 1590 EFLOPS,缺口超过 2800 EFLOPS。换算到芯片层面,高端训练算力卡的缺口超过 50 万张。
50 万张是什么概念?英伟达 2024 财年 H100 全球总出货量约 200 万张。中国一家的缺口,相当于英伟达一年全球产量的四分之一。
这个缺口,国产替代填得上吗?
短期填不上。华为昇腾 950 是当前国产高端 AI 芯片的代表,月产能在 6000 至 7000 片之间,预计 2026 年第四季度提升至 8000 至 9000 片。一年满打满算,单款产能 10 万片左右。其他国产玩家——寒武纪、燧原、百度昆仑芯——加起来也填不上 50 万张的缺口。
更不用说,国产芯片在大模型训练场景下与英伟达的真实差距还在那里。某些场景下精度下降 15% 以上,训练周期翻倍,头部大厂目前主要把国产卡用于推理和边缘计算,核心训练任务仍然依赖此前的英伟达存量。
这就是中国 AI 产业当下的真实处境:进口被禁、国产不够、需求爆炸。
地主家也缺“芯”
回到广东那 11 个省级 AI 产业园。
它们当年规划的时候是合理的——给 AI 公司提供空间、税收、配套。问题是,它们没有想到、也没有能力解决今天的问题:AI 公司最缺的不是写字楼。
如果一个真正的大模型创业团队今天去问广州那几家省级 AI 产业园:“你们能不能配一些算力?”——答案大概率是“配不到”。因为产业园配不到 H20,配不到昇腾 950,连 H800 的存量都极少。即便有,单卡价格已经从一年前的 12 万涨到 30 万以上,产业园的招商基金根本扛不住。
没有算力,AI 公司去产业园干什么?办公?任何一个写字楼都能办公。
所以这是一个非常黑色幽默的画面:一栋楼挂着"省级人工智能产业园"的牌子,里面没有算力可以提供,没有大模型公司愿意进驻,最后被改作医院宿舍——至少医院宿舍是有真实需求的。
地方治理的“挂牌不实”,本质是上游供给的“无米下锅”。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地方产业园的问题,那看看头部玩家的处境。
2026 年 5 月 13 日的阿里巴巴财报电话会上,阿里巴巴 CEO 吴泳铭在被问及现金流和资本开支问题时,说了一句业内广泛传播的话:
“现在阿里的服务器内几乎没有一张卡是空的。”
吴泳铭表示,目前AI发展的趋势更像制造业,要获得更多收入必须去建两个核心工厂:AI的训练工厂和AI的推理工厂,背后都是AI数据中心的建设。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表态——阿里 3800 亿 AI 资本开支会持续推进,未来三年可能远超这个数字。第二层是真相——阿里所有现役 GPU 都在满负荷运转,这个体量的玩家已经没有冗余算力可以释放。
下游用户层面,字节跳动旗下的豆包,在流量高峰期对“专家模型”实施了限流——当服务器负载过高时,系统自动把用户请求路由到响应更快但性能稍弱的“普通”模型。换句话说,豆包高峰期的算力已经不够同时给所有用户提供最强模型。
这类信号过去半年密集出现:DeepSeek API 多次限流、Kimi 长文本服务高峰排队、混元 API 偶发熔断。这不是哪一家公司的产品问题,是整个行业算力供给的瓶颈在不同节点冒出来。
阿里和字节是中国 AI 算力储备最厚的两家。它们都已经满负荷。中小创业公司、地方产业园里的 AI 团队,能拿到什么?
国产芯片,艰难追赶中
那国产芯片的整体情况怎么样?要客观地说一句:进步很快。
中低端芯片层面,中国半导体产能爬坡明显,2024 年以来出口数据持续走高,部分细分领域已实现完全自给。封测环节的话语权在过去两年快速提升——2025 年的安世半导体事件就是一个典型注脚:荷兰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强制冻结闻泰科技对安世半导体的控股权,中国立刻反向出招,对安世在华封测厂实施出口管制。
安世超过 70% 的封测产能在中国,一时间欧洲车企面临芯片断供风险,最终荷兰方面不得不软化立场。这件事说明,在中低端制造、封测、成熟制程领域,中国的产业链厚度已经足以构成实质性反制能力。
但这套符合中低端芯片供应链的优势,没办法直接平移到用于大模型训练的高端算力芯片上。
AI 训练芯片需要的是:先进制程(5nm 及以下)、HBM 高带宽内存堆叠、CoWoS 封装工艺。先进制程依赖光刻机,主力光刻机来自荷兰 ASML;HBM 主要由韩国海力士和三星供应;CoWoS 封装产能集中在台积电。这条产业链的每一个关键环节,中国大陆都还没有真正自主的替代品——包括即将 IPO 的长鑫科技。
平头哥真武 PPU 已经在阿里云部署超过 10 万卡,这是中国民企 GPU 自研的最大规模落地。但平头哥的卡是阿里自用,不对外销售;昇腾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台积电不能为其代工,华为被迫把昇腾的制造迁回中芯国际,单价上去了,产能下来了。
截至2025年5月,美国占据了全球约四分之三的GPU集群性能,中国以15%的份额位居第二,但从趋势来看,份额还在缩小。
媒体监督,带出了真相
把上面的事实拼在一起,那则广东民声热线的暗访报道,背后的真问题就清楚了。
它不是一个产业园治理的问题,是一个国家算力短缺投射在地方层面的具体表现。
美联储报告显示,过去十年间,美国的数据中心建设激增。截至2024年,美国拥有约4,049个数据中心,这一数字远超欧盟(约2,250个)、英国(484个)及中国(379个)。
广东作为中国 AI 产业最密集的地区之一——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 3000 亿元,约占全国四分之一——尚且面临省级产业园挂牌不实、招商落空、空间挪用的尴尬。其他城市、其他省份的情况,只会更难。
从这个角度来看,挂着 AI 产业园牌子的园区挪作他用,只要没有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就是可以接受的,因为我们不能顶着伟岸的梦想,要求在 AI 产业中相当弱势的园区去实现远超能力的目标,这不符合实事求是的精神,而是好大喜功的表现——没错,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也容易染上好大喜功的毛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赛格大道”(ID:saigedashu),作者:宋亭舟,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