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松弛的上海“初代主理人”,也从这里谢幕了

新周刊·2026年04月23日 16:07
城市更新不能只留玻璃幕墙,也需要花鸟市场的绿意与吆喝。

伴随着城市更新的步伐,传统花鸟市场陆续退场或升级。2003年开业的上海岚灵花鸟市场,在陪伴上海人23载之后关闭,引发热议。

“搬哪儿去?”上海岚灵花鸟市场关闭之前,顾客们除了问价,也常常向老板们关切地询问。

老板递上印着新地址的名片:“今天打对折。去我新店买,可不是这个价了啊。”

市场里随处可见“清仓甩卖”“亏本处理”等字样:鲜花绿植店通常写在泡沫板上;瓷器、古玩店则用毛笔写在红纸上。扩音器传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一天少一天,卖一盆少一盆!”

写着“亏本处理20元”的蝴蝶兰。(图/程艺丹 摄)

这家开了23年、陪伴一代上海人的上海市区规模最大花鸟市场,于4月10日晚正式歇业。原本熙熙攘攘的门口,已经围上施工围挡。

在岚灵开店的老板通常是资深玩家,堪称上海最早一批“主理人”。他们的装扮和店里的装修都很有腔调。一些面积较大的文玩、盆栽店里摆着方桌、茶具,老板肩上落着鹦鹉,和手里盘着核桃的客人谈笑风生。

但这些“主理人”总在随着花鸟市场的搬迁而四处流浪,有人表示,“好像在追着我拆”。不少商户搬店次数多到得掰着指头数一数。

岚灵关闭倒计时牌。(图/社交媒体截图)

岚灵的关闭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城市更新的需要。今年上海两会期间,上海市人大代表马瑜、朱柯丁等人呼吁:城市更新不能只留玻璃幕墙,也需要花鸟市场的绿意与吆喝;它不该是一个消失的业态,建议通过制度为花鸟市场在城市中留住生存空间。

在全国各地,既有老牌花鸟市场关停,也有花鸟市场以新面貌在温州、贵阳等地回归。落幕并非终点,探索花鸟市场的新形态,是从业者面临的一个课题。

岚灵花鸟市场的最后辰光

关闭前的岚灵人气旺盛,买东西得靠钻,问价得靠喊。

市场从正门走到底约200米,密布着1200多家商户,许多店面只有几平方米。“螺蛳壳里做道场”,各式鲜切花、盆栽、瓷器,从店里一直铺到过道上。

在这里,顾客不是上帝,随时可能爆发充满火药味儿的砍价之争。爷叔阿姨专精砍价,最经典的是对半砍:“再给我一棵小的么好了呀!”“不卖!再低亏本!”老板丝毫不让,把手里的一棵红掌狠狠摔回摊位。

“年纪大的,砍价脸皮也厚。”一名老板悄悄吐槽。这里的老板说话大多带着口音——他们是东北人、安徽人、福建人、江西人,当然也有上海本地人。一名80岁的老爷叔说着语速极快的上海话,老板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接话,双方完全没有沟通障碍。

外国人也来逛。一名美国老人把现金塞到一家宠物店的老板手里,替正在挑选虎皮鹦鹉的顾客买了单。老板很熟悉这个美国老人:“他老婆不让他买,所以他总是过来买鹦鹉送给别人。”

岚灵花鸟市场门口,用自行车带着盆栽回家的爷叔。(图/程艺丹 摄)

花鸟市场是玩咖的天下。这里有各种稀罕宠物、盆景、文玩和中古vintage,老一辈钟爱的油葫芦和金丝雀叫个不停,白玉蜗牛、树蛙等另类宠物也让孩子们转不开眼。

住在附近的本地人马先生从小陪长辈来这里买蟋蟀。“父母辈的,赌蟋蟀很是流行,基本上都玩过。”马先生也来这里卖过家里翻出来的老钱币。市场内的古玩市场“聚奇城”被称为“沪上潘家园”,每周四、周五凌晨会举办“鬼市”。

但这些已经成为历史。花鸟市场因城市建设而起,往往也因城市建设而终。

从古代宫廷到民间,提笼架鸟、赏花听虫的“雅玩”形成了独具中国特色的花鸟鱼虫文化。1962年,为了响应绿化、美化、香化申城的号召,黄浦区开设了上海花鸟商店;1979年,江阴路花鸟市场开设,它也成为当时上海盛极一时的打卡景点。

进入本世纪,为了配合城市规划的需要,花鸟市场在各大城市渐渐消失。据看看新闻的报道,岚灵花鸟市场关闭,是因为它所在地块被纳入“岚灵新村坊”城市更新范围。此前,在上海,曹家渡、万商、曲阳等10余家花鸟市场相继落幕。

“距离市场关闭还有18天”。(图/程艺丹 摄)

有人不断搬迁,也有人告别上海

花鸟市场拆了,但花鸟鱼虫的生意不会停。“主理人”松弛感的底色下,是做生意手停口停的现实。有不少商户在岚灵扎根20年,也有些商户则不断“流浪”。

“搬到哪就拆到哪,你说怪不怪?”植物空间设计工作室“观一堂”主理人彭先生从做水族箱起步,从事景观行业10多年来,他搬过八九次店址:万商花鸟市场、1933老厂坊、祥德路、新港路、曲阳花鸟市场……有一段时间,他实在找不到门面,只能求助在复旦大学做后勤的朋友,把一部分货品寄放在学校里。

去年曲阳花鸟市场关闭后,他把店面搬到虹口月亮湾商圈。这并不是他刻意规划的转型,而是因为那里是离家近、租金也能承担的为数不多的选择。

花艺店“小兰花”8年前在岚灵落脚,也是因为这是当时为数不多的选择。“我们以前在大渡河路,市场拆了以后搬到铜川路花鸟市场,再之后搬到子洲路花鸟市场、杨行花木城,最后到了这里。”店主之一沈女士介绍道。

谈话间,店里养的小龟恰好结束冬眠,从一盆兰花后探出脑袋。岚灵关闭后,他们打算搬去大华虎城·第三空间,“那里是新的市场,一切从零开始”。对于未来,沈女士是有自信的:之前搬到偏远的杨行花木城时,没有人气,他们通过抖音和朋友圈进行宣传。渐渐地,有顾客周末专门开车过来,就此发展了一批熟客。如果这次换了新址人气不佳,他们可能会开网店、做直播间。

老顾客在老板递过来的名片上记下新店的地址。(图/程艺丹 摄)

大华虎城·第三空间也是很多商户的选择,其次是共康花鸟市场。但“友家爬宠”的鲁老板还没有决定搬到哪里。他的朋友正好来店里找他,和他聊起未来的生意:“看了一间新门面,走不走?”

鲁老板以爬宠玩家身份入行,最初在商场地下层开店,生意不算好。六七年前他搬到岚灵,慢慢把生意做了起来。

“商圈不适合我们,我们是个体经营户,不是资本。”鲁老板在花鸟市场开店,是衡量了成本、客流等因素之后的选择,希望瞄准年轻养宠群体。他还在四处找门面,也考虑做工作室,拓展线上生意。

但对于年纪较大的商户来说,顺应变化并不容易。一个名为“难得糊涂”的商户之前在万商花鸟市场卖灵璧奇石,搬到岚灵后,主打的是鸣虫生意。他计划搬去共康花鸟市场,因为租金相对便宜。他坦言,鸣虫生意并不好做,年纪大的顾客来得少了,也吸引不了年轻顾客。“现在都在网上买虫了,但我的年纪摆在这里,不会弄。”记者问他能否请儿女帮忙,他摇摇头:“小孩有小孩自己的事情。”

也有一些卖家选择告别上海。有一家瓷器店即将搬回景德镇,另一家则挂出“上海拜拜,开始瞎卖”的标语。

据报道,岚灵三分之二商户已有去向。(图/STV《新闻坊》截图)

年轻人已经换了新玩法

有很多在岚灵从小玩到大的年轻人发现,“童年回忆”虽然好逛,但不太好买。

马先生发现,即将搬迁的岚灵客流量暴涨,但大部分人只是逛逛,并不是消费主力军。他来这里同样是出于怀旧,“逛花鸟市场主要是情怀,都是老年人的兴趣爱好,我们跟不上。”

听说岚灵要关闭,大学生澄澄特地来了一趟。从小,她就经常和父亲一起逛上海的各个花鸟市场,最喜欢的就是岚灵。但这次“告别行”,她只买了两袋鱼缸底沙,花了17元。“这在网上都可以买半个沙滩了。”

接受采访的商户表示,爱好不分年龄,但年轻人的消费习惯确实变了。

宠物店老板在帮顾客抓珍珠鸟。(图/程艺丹 摄)

“观一堂”搬到商圈后,顾客以年轻人为主。彭老板感慨,年轻人总是忙忙碌碌,“你看这附近都是高楼大厦,也没有很好的条件去养植物。”相较于传统盆景,年轻人更钟爱山野草、非洲堇这类桌面植物。

年轻人也有花鸟鱼虫“发烧友”,不过他们采用的是更科学、更符合现代生活快节奏的养法。以养鹦鹉为例,“科学养宠”的年轻人会把以往常用的圆形竖丝鸟笼换成方形横丝的鸟笼,便于鹦鹉攀爬,再添上丰容、保温设施。

住在岚灵附近的王先生是热带植物迷。为了照顾几十棵鹿角蕨、几十盆花烛和秋海棠,他买了洞洞板、补光灯、加湿器,打造了一整面热植墙。“偶然刷到鹿角蕨这种植物,在淘宝买了第一棵,之后越买越多。”在岚灵可选择的热植不多,王先生大多在网上购买,并加入热植爱好者交流群。

“这是我买的最后一棵!”群里时不时有人立下flag,又很快被打破。

王先生家里的热植墙。(图/受访者提供)

至少有这么一个地方,让人与自然连接

在现代生活中,和动物、植物相处,令人有治愈、放松、温暖之感。澄澄在宿舍里养了10多条斗鱼,学业压力大时,鱼儿总能给她带来安慰。她甚至把它们写进论文致谢栏里。

年轻人同样需要花鸟市场这样可以逛的地方。“花鸟市场更有人气,也好出片,总有一些小东西放在角落,对我来说还挺有意思的。”王先生说,尽管他主要在网上买热植,但还是会逛花鸟市场,视为休息和放松。

“值得留恋的是那种接地气的感觉,大家纯粹为了喜欢动物、花草而聚在一起。”澄澄说。

花鸟市场就像开在市中心的微型动植物博览园。(图/Unsplash)

植物、宠物线下店本身有优势,为爱好者提供了交流的场地。不时会有熟悉的“爬友”来鲁老板的爬宠店玩。鲁老板说:“也不求他们每次来都买东西,我们坐在一起吹吹牛就行。对玩家来说,他们肯定也希望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上海的花鸟市场越来越少,无论是商家还是爱好者,都在寻找能够承担线下空间功能的场地。王先生加入的热植群会定期举办线下交流活动,约定地点交换植物;市区的商圈内,也有人尝试举办植物、宠物市集。

彭老板的门店所在的“蔚然生长”市集,位于瑞虹月亮湾。这里有年轻人喜欢的多肉和热植,他们还可以撸宠、买文创。

从花鸟市场转到商圈开店并不容易。“相比于花鸟市场,租金高得不是一点半点。”彭老板说,他目前一个人看店,无力聘请店员。在商圈开店,难以避免植物光线不足、宠物有异味等问题。好处则是,店面会更有腔调。彭老板的店里,小植物和文创产品摆在打着灯光的货架上,室外露台上则摆放着大盆景。彭老板说,年轻人会来店里拍照。

“蔚然生长”市集内的标语。(图/程艺丹 摄)

尽管有“流浪”的无奈,但彭老板也理解,传统花鸟市场有其局限性,花鸟市场应该发展为标准化、系统化的产业,并逐渐年轻化。他坚持开线下店,就是希望给更多人提供了解园艺文化的空间。顾客可以在线上买植物,带到店里让他组盆、改造;有时店里也会举办园艺体验活动。

不论是生意人还是爱好者,都在寻觅能容下鸟语花香的去处。岚灵要搬了,澄澄有些伤感。花鸟市场启蒙了她对动物的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花枝鼠,澄澄还以为是蛇的饲料,结果发现是宠物,“很聪明、很听话,对人类有好感的时候会鼓着眼睛‘打双闪’。如果不去实地逛一圈,根本不会想到有人能把它们养出萌点。”

她希望,未来经过统一规划、规范经营的花鸟市场还会回来。而对于商家来说,探索花鸟市场新形态得一步步来。彭老板说,如果店里来了小孩子,他会格外耐心地讲解,希望能让孩子们爱上植物、爱上园艺。他发现,有的孩子看到植物,眼睛里会闪光。

“至少得有这么一个地方,让他们可以看到人与自然连接的生活方式。”彭老板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程艺丹,36氪经授权发布。

+1
5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励

参与评论
评论千万条,友善第一条
后参与讨论
提交评论0/1000

下一篇

核电赛道,又出一个独角兽

1小时前

36氪APP让一部分人先看到未来
36氪
鲸准
氪空间

推送和解读前沿、有料的科技创投资讯

一级市场金融信息和系统服务提供商

聚焦全球优秀创业者,项目融资率接近97%,领跑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