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张一鸣,才能看清字节跳动
研究张一鸣,绕不开一个强烈的感受。字节跳动这家公司,带着太鲜明的创始人印记。
2012年,字节跳动成立。2016年,抖音上线。2017年,TikTok推出,短视频能力开始向全球扩展。再往后,飞书、剪映、红果短剧、番茄小说等产品不断铺开,公司的触角越伸越远。近几年,字节又把大量资源继续押向人工智能。
一路看下来,字节身上一直有同一种力量在起作用。它推着公司不断长出新产品,也推着公司把已经跑通的能力,继续送进更大的新场景里。
这篇文章想追问的,正是这股力量从哪里来?张一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看世界的方式,做选择的方式,处理边界的方式,怎样一点点长成了字节跳动的公司性格?这些问题值得反复打量。因为字节跳动很少给人一种安于现状的感觉。它总在移动,总在试探新的边界。
张一鸣和字节跳动之间,有一种近乎同构的关系。张一鸣心里那种持续校准、自我重配、把事情往更大尺度里放的习惯,后来都变成了字节跳动处理现实的方式。公司面对新机会时反应很快,面对旧边界时也很少停留太久。产品会变,组织会变,方向会变,往前推的那股力量始终很稳定。
把字节跳动看成一家普通意义上的互联网公司,很难真正看透它。它更像张一鸣内在秩序的一次外化。公司身上那种强烈的扩张感,那种对边界的松动,那种对组织和效率的执着,那种总想把自己放进更大世界里重测一遍的冲动,都能从张一鸣身上找到源头。
写这篇文章,也不是为了把一家大公司重新讲成个人传奇。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从公开资料中寻找到有价值的信息,观察并归纳出一个人的性格模式怎样进入组织,变成制度,变成节奏,变成方法,最后变成一家公司的命运。
1
自我重配
张一鸣在大学期间形成的性格行为模式,可以下一个更明确的定义。
它是一种主动校准的人生方法。意思是,先迅速发现自己和环境之间的误差,再把时间、能力、关系重新摆放,朝更适合自己的方向集中。这种人做选择,不靠熬,不靠拖,也不靠自我感动。他会先判断,再重配,然后长期积累。
张一鸣后来做公司时表现出的很多气质,往前追,都能追到大学这几年。
2001年,张一鸣进入南开大学,起初读的是微电子专业。刚入学时,他对大学生活有自己的期待,也有一点想象中的热闹和展开。真正进去之后,现实很快摆在面前。校园很安静,日子很普通,生活没有自动变成一幅充满新鲜感的画面。
△南开大学官网关于张一鸣演讲的新闻 图源南开大学官网
2016年,他在回忆里讲过,大学开头那段时间,自己有些失落,后来才慢慢在这种安静和朴素里找到节奏。很多人面对落差,会先抱着原来的想象不放,反复和现实较劲。张一鸣没有把精力一直耗在情绪上,而是很快转去看真正有用的东西,什么课程适合自己,什么事情能让自己投入,什么路值得往下走。
他很快从微电子转到软件工程。做一个正弦波信号发生器,要花很长时间,还经常做不出来。学了一年多,看得见的效果很少,这让他焦虑。软件工程给他的感受完全不同,程序写完,可以立刻运行,可以立刻看到反馈,甚至还能在校外兼职。
这里面藏着一个很关键的判断能力。他并不是只在比较两个专业哪个更热门,哪个更体面,他在比较两种能力训练方式,哪一种更适合自己的节奏,哪一种能让自己尽快进入有效积累。看清这一点之后,他就转了专业。
这个决定的价值,不只在于他换到了后来真正发挥长处的方向,更在于他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原先那条路已经显出不适合,及时调整,比继续消耗更重要。很多人年轻时做选择,最容易被已经投入的时间绑住,舍不得回头,也舍不得承认判断有偏差。
张一鸣当时做的动作很干脆。他先认清误差,再处理误差。这就是一种很成熟的主动校准。
更有意思的是,转到软件工程之后,他并没有立刻进入某种轻松顺利的新生活。转过来以后,生活也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图书馆,还是实验室,还是日复一日。这个细节尤其能说明问题。他看待选择,带着很强的现实感。换方向,只是把自己放进更合适的位置,接下来的路,仍然要靠长期积累去走完。
大学期间,他给自己安排的事情也很清楚,写代码,看书,修电脑。他常泡“我爱南开”BBS的网页开发技术版,还靠修电脑、编程和建网站结识了很多朋友。梁汝波就是那时的重要同伴。大二时,两个人一个买主机,一个买显示器,拼成一台电脑,一起钻研编程。后来,张一鸣转到软件工程,那台电脑就留给了梁汝波。很多年后,两个人继续并肩创业。
把这些细节放在一起看,张一鸣大学时期形成的模式就很清楚了。第一,发现偏差很快。他能很快知道自己和一条路之间有没有真正的契合。第二,调整动作很快。看清之后,就把方向改掉,不让沉没成本拖住自己。第三,调整不是漂移,而是集中。转到软件工程之后,他没有东试一点、西碰一点,而是把代码、阅读、技术社交这些事情越做越深。第四,长期积累很稳。南开的安静环境、图书馆、实验室、BBS、技术协会,这些看上去普通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他的能力基础和伙伴网络。
总的来看,张一鸣大学期间形成的,是一种先校准、再集中、再长期推进的做事方法。它后来完整地进入了字节跳动。字节看见新机会时,反应总是很快。发现旧路径有边界时,也敢改。确定一个新方向后,资源会迅速往目标聚拢,然后在目标之路上持续压深。公司后来的很多选择,产品也好,组织也好,扩张也好,都能看见这个早年模式的影子。
张一鸣先在大学里学会了怎样重新安排自己,很多年后,他又用同样的办法重新安排公司。
2
边界冲动
张一鸣身上,还有一个极显眼的特征,就是他对边界的态度。
很多企业创始人做事,先会给自己画一张图,业务做到哪里,市场做到哪里,能力做到哪里,心里大致有数。张一鸣的想法不太一样。2016年接受《财经》采访时,谈到想把今日头条做成一家怎样的公司,他提到,先不设边界,先把提高信息分发效率这件事情做好,成为全球最大的信息创作与分发平台。
这个表述里,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野心宏大,而是他处理边界的方式。边界在他那里,不是起点,能力才是起点。先把一件事的底层能力做出来,再看它能推到多远。如此之下,边界变成为了一种结果。
张一鸣的很多判断放在2016年的确有些猖狂。因为,那时的今日头条虽然增长很快,但仍然是一款资讯分发产品。大多数人更容易从产品形态去理解公司,看它像媒体,像新闻客户端,像内容聚合器。张一鸣的视角完全不一样。
△今日头条宣传图 图源字节跳动官网
他看中的核心不是新闻,也不是某一种内容形态,而是分发机制。谁能更高效地分发信息,谁就能进入更多场景,覆盖更多内容,连接更多用户。把公司定义成信息分发平台,眼前这款产品就不再是终点,它更像一个起点。
这也解释了张一鸣为什么总给外界一种边界感很弱的印象。因为他一开始想的,就不是守住一个类别,而是掌握一套可以持续外溢的方法。资讯能用这套方法,短视频也能用这套方法,图文能用,直播、电商、社交里的某些环节,同样能接进来。具体业务在变,底下那套基本法则却很稳定。先抓住底层能力,再用这套能力去打开新的入口。
张一鸣说先不设边界,背后其实藏着一种很强的扩展意识。边界不是拿来遵守的,边界是等能力长出来之后,再由能力去重新定义的。
由此,尤其能看出张一鸣和很多创业者的差别。有些人做公司,心里装着一门清楚的生意,产品是船,创始人掌舵,把船尽量开稳。张一鸣更像在搭一套系统。产品只是系统长出来的一个形状,今天长成资讯,明天长成短视频,后天再长成别的形状,都有可能。关键不在于它表面长什么样,关键在于它内部靠什么运转。
这个思路一旦成立,公司就很容易一直往外生长。因为每当一种内容形态、一种流量入口、一种用户时间被纳入进来,张一鸣看到的都不是跨界,而是同一套能力在新的土壤里继续展开。
更重要的是,这种边界意识还连着他对自己的理解。那次采访里,张一鸣还提到,自己最欣赏的特质是延迟满足感,而且最大的延迟满足感,是思维上的。他很少发火,因为发火没有效用。把这些话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他并不是靠情绪往前冲的人。
他对边界的推远,也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冒进。它更像一种经过计算的内在驱动。先在认知上把问题想通,再在行动上把边界推远。先想清楚什么能力值得长期投入,再把时间和资源堆积上去。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把自己困在现成格局里。他关注的,从来都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说,张一鸣的边界冲动,不只是企业经营上的取向,更像一种内在习惯。放到公司身上,这套习惯最后长成了字节跳动最鲜明的气质。它很少安分地待在一个清晰、封闭、让人放心的定义里。它总想往前走一步,再往外推一步,直到把原来的行业边框挤松,把原来的理解方式改掉,最后塑造出全新的规则。
3
冷静的现实主义
张一鸣的性格里,还有一个很深的部分,叫现实感。
这种现实感,不是简单的务实,也不是只盯着眼前得失。它更像一种处理世界的方式。外部越喧哗,心里越要稳。局面越复杂,越要把注意力收回到事实、用户和当下的判断上。
2021年字节跳动九周年年会上,张一鸣把这套想法讲得很清楚。外部波澜起伏,内心要保持平静如常。面对自己、业务、竞争、成败,都要用平常心去看。他还说,人在没有偏执和杂念的时候,往往能做出更好的判断。
△2021年3月30日,字节跳动举办9周年年会,创始人张一鸣发表主题为“平常心”的演讲图源字节跳动官网
这段话很重要。它能解释张一鸣为什么总给人一种冷感。
很多创业者讲话,喜欢把公司放进高涨的情绪里,鼓动,点火,拉满预期,用一种不断加速的气氛去推人往前。张一鸣的路数不一样。他更在意判断有没有变形,动作有没有走样,团队有没有被情绪带偏。增长快的时候,他提醒大家不要沉醉于过去的成果。增长慢的时候,他也不愿意让焦虑接管决策。
他在那次演讲里还提到,业务总会起起伏伏,不能让增长焦虑影响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环境,了解用户,没有杂念地做好决策,结果是多少就是多少。
这句话里,藏着张一鸣做事的一条主线。他很少先追求情绪上的确定感,他更在意认知上的清楚。数字涨了,不等于判断就对。外部评价高了,也不等于方向就稳定了。人一旦太在乎结果,动作就容易扭曲。这也是他为什么反复强调“平常心对待自己”。
他说,每个人都是平常人,标签和预期都会带来心理负担,高管的标签会让人不好意思问简单问题,年轻人的标签会让人不敢提意见,职位和身份都会变成束缚。把这些束缚拿掉,人才可能回到更自然的判断里。
张一鸣的现实感,还表现在他对时间的处理上。他在演讲里引用《当下的力量》,专门讲人容易被过去和未来拖走。懊恼过去,会错过新的机会。担忧未来,会消耗掉当下真正要用的精力。他举了一个自己的例子,本来计划做工作,结果被手机内容吸引,睡前又开始懊恼,拖到更晚,第二天状态更差。后来他学会了一个更直接的处理方式,发现太迟了,就去睡觉,不再让懊恼继续吞时间。这个细节很小,却很能说明问题。张一鸣并不把自控理解成一种表演出来的纪律感,他更在意怎样尽快从无效情绪里抽身,把人放回当下。
他对竞争的态度,也能看到这份现实感。那场演讲里,张一鸣说,竞争是常态,竞争对手是很好的蓝军。对手的创新、方法、批评,里面都有值得吸收的部分。哪怕一篇批评文章里,只有20%有启发,也应该认真看那20%。他提醒团队,不要为了竞争而竞争,长时间盯着对手,很容易把“战胜对手”当成唯一目标,结果对真正重要的变化视而不见。
这也是字节跳动很特别的地方。它跑得快,扩张得大,外面看起来有很强的进攻性。可往深里看,这家公司并不是靠情绪往前冲。它更像一台持续校准的机器。看用户,看事实,看环境,再做判断。
张一鸣自己也提醒团队,别太轻易说“说白了就是这样”,不要匆忙下结论,要猜想其他可能,保持开放心态。他对all-in也很警惕,觉得很多时候,all-in只是“我不想再想了,就这样吧”的偷懒。对方法论,他也没有很多人想象得那样迷信。他说,过度抽象,过度追求方法论,常常会把事情想偏。重要判断,很多都来自对用户和事实的观察。
写到这里,张一鸣这部分性格就很清楚了。可以给它下一个定义,叫冷静的现实主义。
它的核心,不在保守,也不在收缩,而在持续清理那些会让判断失真的东西。情绪,惯性,标签,预期,焦虑,教条,外部成功学,这些东西,他都很警惕。先把这些东西压低,人才有可能看清楚眼前的局面,公司也才有可能做出更准确的动作。
字节跳动后来那种强烈的工程感,那种很少沉迷宏大叙事、总想回到用户和数据里的气质,源头就在这里。张一鸣心里先建立了一套面对现实的方式,公司再把这套方式放大成组织的日常。
4
组织工程意识
张一鸣往前再走一步,他关心的东西,就已经不只是一款产品了。
很多创始人在公司做大之后,精力会自然落到业务规模、市场份额、财务结果这些更直接的目标上。张一鸣到了一定阶段,注意力却明显往更深的地方移了。
2021年,他在内部信里宣布卸任CEO,说自己接下来会把重心放到长期战略、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上。他还提到,自己过去在新战略机会、组织管理、社会责任这些目标上,没有做到原先希望达到的程度,真正的长期突破,也不能只靠平稳、渐进的推进。
△2021年5月20日,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发布内部全员信,宣布卸任CEO一职。字节跳动联合创始人梁汝波将接任成为新CEO 图源36氪
这段话让人看到,张一鸣对公司的理解,早就越过了业务经营这一层。他在看的是,公司怎样持续长出新能力,怎样避免在成熟之后慢下来,怎样让组织自己保持更新。也就是说,在他那里,公司不是一个做大之后用来守成的成果物,公司本身也是一个要持续迭代、持续打磨、持续校准的对象。
这个想法,和一般意义上的管理者视角很不一样。很多人把公司看成容器,产品、团队、收入都装在里面,容器越做越大,事情也就越顺。张一鸣更像在把公司看成一套系统,系统要运转,要升级,要保持创造新东西的能力。
他在那封信里还回忆了一件事。大学毕业到创办字节跳动之间,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想几个问题,怎样更有效地分发信息,怎样用技术改进产品,怎样像做产品一样去发展一家公司,也就是不断重新评估、调整、迭代。
这些话非常能说明张一鸣的组织观。对他来说,公司从来不是一个抽象共同体,也不是单靠激情和愿景维持的队伍。公司是一件可以设计、可以修改、可以优化的东西。产品怎样做迭代,公司也怎样做迭代。
顺着这些细节来分析,就可以给张一鸣这部分性格下一个定义了。
它可以叫组织工程意识。
这个定义的重点,在于他总是倾向于从结构去理解问题。他不会只满足于某一个业务眼下表现很好,他会继续追问,这种表现靠什么支撑,能否复制,组织内部有没有新的惯性在形成,原来有效的知识结构有没有开始变僵化。
张一鸣在信里专门提到一个风险,很多公司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CEO会越来越居中,天天听汇报、做审批、被动决策,最后整家公司越来越依赖已有想法,知识结构更新得越来越慢。这个判断很有分量。因为他担心的,已经不是某个业务会不会掉速,他担心的是组织会不会陷入自我重复。
他决定卸任CEO,也是在这个背景下做出的。把日常管理交出去,并不等于抽身离开,更像是把自己从密集的经营事务里抽出来,去看更长的时间,更深的组织问题。
他在信里说得很坦白,自己相信,离开CEO这个角色之后,反而能对更长期的事项产生更大影响;他还说,自己更擅长高度专注地学习、系统化思考、尝试新事物,希望用这些能力去挑战公司未来十年的边界。这里能看出来,张一鸣心里那根线始终没有松。他只是把力气从一线管理,转向了更上游的组织塑造。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信里承认,自己并不具备一个理想管理者的全部能力。他更喜欢分析组织原则和市场原则,希望借助这些理论进一步减少管理工作本身,对真正去管人这件事,兴趣没有那么强。他还提到,自己不算特别社交,更喜欢上网、看书、听音乐,或者一个人想事情。这样的人,一旦进入公司治理,天然会更关心机制,更关心结构,更关心系统怎样自我运转。因为他的注意力,本来就习惯往“原理”那边走。
从这个角度看,字节跳动呈现出的很多组织气质,都能找到源头。它为什么总有很强的工程感,为什么内部对效率、协同、工具、流程、知识更新这么敏感,为什么在业务快速扩张时,依然想把组织本身当作重点工程来处理,根子上,都和张一鸣这套组织工程意识有关。他想做的,从来不只是把一款产品推向市场,再把一门生意做大。他更想搭出一台机器,一台能够持续产出新业务、新判断、新方法的机器。
张一鸣在信里还写到,字节跳动过去九年的成功,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就是总能在行业发展的关键节点上,及时做出创新,尤其是把机器学习用到移动产品和视频产品上。这个总结听起来像在复盘业务,往深里看,其实是在复盘组织能力。为什么总能在关键节点上做对动作,靠的不是一次灵感,也不是一次赌中,而是组织本身一直保持着能学习、能判断、能更新的状态。张一鸣真正想守住的,也正是这个状态。
说到底,张一鸣关心的,已经不是某一项业务怎么赢,而是公司这台机器怎样持续生长。
张一鸣心里一直有一个更大的目标,就是让公司具备自我生长的能力。产品会变,业务会变,市场会变,技术会变,组织不能僵住。谁能让组织持续更新,谁才真正决定了一家公司能走多远。
张一鸣把很多精力放到长期战略、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上,看上去像是在离开经营现场,实际是在回到更深的现场。那个现场,不在业务前台,在公司这台机器的内部。字节跳动呈现出的强复制能力、强迭代能力、强扩张能力,也正是从这里持续生长出来的。
5
世界级尺度感
张一鸣心里一直装着一个更大的世界。
他追求的,也一直是更高强度的竞争。他想让公司进入世界级赛场,接受最强参照物的检验,并在这种检验里长出新能力。这个冲动,早年体现在TikTok的全球扩张上,这几年则进一步体现在字节把资本、组织、技术底座和产品形态,一起推向更大尺度。
路透社2020年的专访,已经把这条线点了出来。报道提到,张一鸣想把字节做成第一家能在全球舞台上正面挑战美国互联网巨头的中国公司,对标对象就是Google和Facebook。这个参照系一旦立住,字节后面的很多动作就都能连起来看了。
张一鸣想做的,从来都是一套能够跨语言、跨文化、跨监管环境运转的系统。
字节官网对自身历史的回顾,也印证了这一点。公司2012年成立,2016年推出抖音,一年左右后就加速全球化,推出TikTok。关键不在时间线本身,关键在于,全球化很早就写进了公司的增长逻辑。核心产品一成型,字节就把自己放进更大的外部世界里试炼。
到了近几年,这件事更清楚了。
字节已经不只是把内容产品推向海外,它开始把更重的东西一起推过去。路透社2025年1月报道,字节计划在2025年投入超过1500亿元人民币资本开支,重点投向人工智能,其中大约一半用于海外AI相关的数据中心和网络设备建设。
这条信息很关键。它说明,字节的全球尺度感,已经从内容分发上升到了基础设施。内容平台出海,更多还是业务扩张。把算力、网络和模型能力一起铺向全球,已经是在搭建世界级竞争的底座。
顺着这条线往前看,张一鸣这一面的轮廓就更清楚了。
可以把它概括为世界级尺度感。
这个尺度感,不只是市场做得更大。它首先是一种判断方法。看一家公司值不值得投入,要看它能不能在世界级竞争中成立。看一项能力有没有价值,要看它能不能放进更高强度、更复杂的环境里继续运转。张一鸣心里那把尺子,一直长过本土市场,也长过单一产品。字节这些年的动作,放在这把尺子下看,连贯性就出来了。TikTok是第一轮验证,AI基础设施和全球AI应用,是新一轮外溢。
从近两年的资料来看,还能把这件事再往深处推一步。2025年8月,路透社报道,字节新一轮员工回购对应的公司估值已超过3300亿美元,第二季度收入同比增长约25%,达到约480亿美元,社交媒体收入规模已经超过Meta。到了2026年2月,路透社又报道,General Atlantic拟出售所持字节股份,这笔交易对应的字节估值达到5500亿美元。
估值从3300亿美元抬到5500亿美元,背后传出的信号很清楚。投资人越来越把字节看成一家全球平台型公司,也越来越把它看成一家同时踩住社交媒体和消费级AI入口的超级平台。张一鸣早年把字节放进全球平台竞争里看,如今,这种想法已经开始变成外部市场对它的定价方式。
还有一个细节,也很能说明问题。2025年,美国围绕TikTok的出售、控制权和算法归属持续施压。围绕TikTok美国业务的交易安排,争议已经深入到算法控制权。美国商务部长在2025年7月甚至公开说,美国必须控制让TikTok运转的算法。
这说明,字节在全球竞争中,已经不只是一个拥有海外流量的中国公司,它还是一家连底层技术能力都被地缘政治紧盯的公司。张一鸣早年把公司送上全球舞台,今天,这家公司已经站到了舞台中央。它面对的对手、监管和摩擦,也都到了世界级。
回头再看张一鸣就会发现,他这一部分性格,不只是眼界大。他真正特别的地方,是总要把自己、把公司,放进更高一档的参照系里去看。很多人把规模当结果,张一鸣更像把规模当测试。市场越大,竞争越强,监管越复杂,公司能力的边界就越清楚。
字节这几年持续加码AI,也是同一套逻辑。它没有停在TikTok和抖音已经形成的流量优势上,而是主动把自己放进下一轮全球技术竞争。内容分发、平台流量、算法推荐、算力投入、消费级AI入口,也在这一轮里被连到同一张地图上。
张一鸣有一种很强的外部尺度冲动。他总想把事情放进更大的世界里重看一遍,把公司放进更强的对手里重测一遍,把已经成立的能力放进更复杂的环境里再试一遍。
字节跳动这些年总给人一种还没有到头的感觉,原因就在这里。它不愿停在已有规模上,也不愿停在现有产品定义里,更不愿停在单一国家市场的舒适区里。
张一鸣心里的世界一直比眼前更大。字节也就一直被这股力量往外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嗅态”,作者:石灿,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