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沉浮:郑州片场冷清,AI大会火热,行业进入“双轨”时代
起初,我只是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短剧行业到底怎么了?
过去几年,短剧行业太热闹了。郑州、西安、横店不断建棚,演员通告群日夜滚动,一些普通人靠短剧改变收入,一些地方城市靠短剧获得新的产业名片。到了2026年,坏消息出现了:真人短剧剧组减少,基地空置,演员没戏拍,平台保底调整,AI短剧产量暴涨。
报告给出的答案很迅速,也很冰冷。报告会列出一季度上线了多少部微短剧,AI短剧占了多少比例,平台资源正在向精品内容集中。可数字不会解释,横店一个演员为什么春节后突然接不到戏;也不会告诉讲明白,郑州一个影视基地为什么只剩下一部剧开机;更不会写清楚,贵阳一家地方影视公司为什么全员研究起提示词、模型接口和云算力。
数据磨平了具体的人。于是,我沿着这些变化去寻找那些身处其中的个体。
短剧的震荡并不只发生在横店,也不只发生在郑州。它穿过不同城市的片场、网吧、酒店、办公室和通告群,把演员、导演、摄影师、剪辑师、制作公司老板、平台服务商和AI工具团队卷进同一场变化里。
真人短剧时代,行业靠剧组和摄影棚连接全国;AI短剧时代,行业又靠模型、算力和工作流重新连接全国。
短剧行业的“双轨并行”,是一群人同时面对的两种不确定。
AI短剧大会热火朝天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到这里来?”6月25日上午,一位滴滴司机把我送往郑州美盛喜来登酒店的途中发出疑问。他在当天上午已经送了前往相同目的地的乘客。
窗外是晃晃烈日,大马路在高温下泛出白光,车内气温凉爽,我回他:“今天这里有一场关于AI短剧的大会。”
“怪不得,郑州好些日子没这么多人来搞短剧了。”司机说完,就认真开车了。
大会在酒店三楼举办,酒店工作人员把我引到酒店大堂另一部电梯,“那边人太多了,咱们到这边排队。”
跟着人群上到三楼,电梯门一打开,像赶农村大集一般挤进去。在签到台里,队伍沿着一个长方形的入厅排起弯弯绕绕的队形,我跟着在人群身后排起队来,队伍尾巴一直到电梯入口。突然,有一个声音从人群缝隙里窜出来,“进会场不用排队,这里是他们一家公司扫微信拿资料的队伍。”
听罢,我脱离队伍,走入会场。一进门,右手边就是国内知名短剧厂牌听花岛的展台。今年4月,听花岛宣布进军海外短剧业务。他们的展会名牌把听花岛和FlickReels写在一起——后者是它旗下的海外AI短剧平台。
听花岛的展台被围的水泄不通
越往里走,越艰难,人太挤了。会场里有48个展位,算签到桌在内,一共有49家企业参展。也就是说,场外参会人员排队签到的地方,已经被主办方卖给一家参展公司。
嗅态了解到,本场活动页面在“活动行”平台的浏览量已经超过20万,报名人数超3000人家。由于入场不需要门票,现场参展的人们来自天南海北,估算超过4000人。
我在现场看到,一家制作公司老板带着他家的艺人前来参会,老板在展台上与工作人员交流AI工具生成视频的成本和流程,穿着米白色POLO衫的男演员和穿着粉红色裙子的女演员凑近耳朵在听,眼睛盯着老板和工作人员。
有一些演员是独自来的。男演员特别喜欢穿浅色POLO衫,或许能展现出某种新贵的老钱气质出来。他们一般不主动到站台去询问工作人员,总是站在人群中,像一朵鲜花一样格外引人瞩目。与此相反的是女演员。我看到好几个女演员穿梭于不同的展台间,与工作人员聊起AI短剧的制作成本、学习周期,并添加微信。
当天,展商名单几乎覆盖了AI短剧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从前期的剧本评估、分镜系统,到中期的视频生成、一致性控制,再到后期的海外配音、全球投流……单打独斗的“孤立模型”越来越少,能够串联多环节的“一体化工作流”和“全栈解决方案”正成为主流。每一家展商都在试图把复杂的AI技术,打包成企业拿来即用的商业闭环。
展台之间也会有所竞争,参会人员越聚集的展台,越显示出他们的综合能力强。这里所指的综合能力包括视频生成能力、人员讲解能力、物料分发能力。有短剧制作能力的公司会直接把电脑摆到台上,播放他们的短剧作品。我遇到一家公司直接把他们的内容负责人、商务、技术全派过来了,不同的人讲解不同的内容,对于参展的人而言,会获取到很多有价值的信息。此外,他们的展台前还设置有抽奖环节,人气很旺。
参展的许多短剧公司并不直接生产短剧,而是在服务短剧公司。从算力、模型接口到剧本评估、版权、资质办理、人才培训、短剧分发,一应俱全,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是,他们涉及到的每一个环节,都很难离开字节跳动的影响。
许多AI工具公司选择接入火山引擎提供的云算力,并调用Seedance生成视频,再将制作完成的短剧发布到红果短剧、抖音或TikTok等内容平台。字节跳动几乎同时覆盖了云算力、视频模型、内容分发和内容变现四个核心环节,在整个产业链中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短剧产业链上的模型公司、工具公司、制作公司、发行公司和海外服务商则共同构成了一套新的内容工业体系。它们并不集中在某一个城市,而是分布全国各地,比如,西安、汕头、北京、郑州。AI让短剧行业的竞争,摆脱地理限制,直接进行能力上的比拼。
喜来登酒店三楼会场外的参会人员
每挪一步脚,我都能看到“全球”“海外”“TikTok”“本地化”“全球发行”“海外平台”等字样。从内容平台到工具公司,再到翻译、本地化、MCN、广告代理,都在强调海外能力,“内产外销”的制造逻辑成为内容产业,特别是短剧行业时下盛行的商业选择。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越大的公司,展台生意越冷清。国内某知名科技公司的展台前门可罗雀,它对面的一家AI短剧制作公司却挤满了人。似乎,人们更喜欢寻找与自己体量相当公司寻求合作,巨头天然与小公司之间存在着某种沟壑。我和几位参展人聊了之后,短剧商人只想知道,眼前的合作方能不能帮自己熬过这个夏天。
由于大会举办地在郑州,参展商中最扎眼的要数“郑州帮”了。49家参展公司中,直接或间接与郑州有关联的公司有10多家,他们迅速从真人短剧的洼地中走出来,大规模向AI短剧阵地迁徙。
郑州一家短剧公司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公司做真人短剧和AI短剧的比例已经达到1:1,公司全职做AI短剧的人员有30多人,外部与高校协作,让大学生参与到内容制作环节,十个人一两天就能产出一部50集的AI短剧。这类短剧画质以480P和720P为主,走量,“一分钟的话,480P就是6毛钱。”
听完介绍,我转身站到了另一个展台面前。进行一个多小时的高信息密度吸收后,我顺着涌动的人群,走出主展厅,后背早已湿透,满头大汗地逆着人流往外挤。每走一步,都在与那些刚从电梯里涌出来、眼神里闪烁着猎食者光芒的新来者擦肩而过。
电梯已经被人们围成一团,我转身找到楼梯,顺着指示牌一路向下,推开一扇门,喧嚣再次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大堂里,来来往往的赶路人踩着大理石地面,脚步匆忙地追赶着下一场宣讲。
走到美盛喜来登一楼的室外,人群依然没有减少,三五成群的人站在门外,闲聊、打车。几个逛完展、打扮俊秀的人手指夹着烟,烟头忽明忽暗。
淡烟散去,门外是郑州大马路上白晃晃的烈日;门内,是一众刚刚死里逃生的古典短剧人,在AI短剧里看的一线生机。
影视基地冷冷清清
离开郑州喜来登酒店后,我前往位于郑州城区东北部的大志影视基地探访。它在一个叫黄岗庙的村里,影视基地门的广场里有人在组装一个巨大的背景板。
外面阳光普照,基地剧场里漆黑一片,三三两两的女生坐在剧场的沙发上,不像演员,但我不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
我顺势钻进一座民国风的大堂,顺着阶梯登上二楼,转眼便置身于冷清的“医院”病房;再穿过楼道,眼前的画风又突变成宽敞的现代商业公司办公室。绕了几个弯后,我沿着通道下了一楼,最后落脚在一个气派的欧式大堂里。
等我终于从这迷宫般的剧场走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起眼。此时,那块巨大的背景板已经拔地而起——原来,这里即将举办一部真人短剧《皑如山上雪2》的开机仪式,领衔主演之一是王晨鹏。
工作人员正在安装广场上的背景板
一旁的工作区里,粉丝们布置的应援牌、花束、应援车,以及各式饮品点心早已准备就绪。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刚才在暗处躲阴凉的那些女孩,正是闻风而来的粉丝。她们此时也陆续走了出来,顺着墙根的阴影站成一排,一边躲避着烈日,一边翘首企盼着工作人员完成开机仪式最后的准备工作。
大志影视基地是郑州,乃至短剧行业较为知名的拍摄场地。公开数据显示,大志影视基地一期投资约2000万元,于2025年4月至5月陆续投入运营。一期规模建设约1万平方米的室内实景拍摄空间,拥有近50个固定场景,包括民国大堂、现代医院、公安局、酒店房间、总裁办公室等等。2026年初,基地负责人在媒体里表示,自2025年5月运营以来,累计接待剧组约2000组次。也就是说,平均每天接待大约8个组次。
只是,我走进医院小办公室和总裁办公室时,一股浓烈的装修气味扑面而来。在房间里站了不到一分钟,鼻腔便被刺激得发酸,脑袋开始发胀,隐隐有些恶心。我伸手从商务会议室的会议桌和医院办公室的办公桌面轻轻划过,指尖随即沾上一层细灰。
全国范围内,能够进行真人实拍的短剧已经明显减少。我在大志影视基地探访时,现场只有《皑如山上雪2》正在拍摄。这部改编自七猫热门小说的精品短剧,由七猫短剧、花样年华、承影载文三家公司联合出品。摄影机、监视器、灯光架和演员依旧构成了一套熟悉的剧组秩序,只是与大志影视基地同时开拍8部真人短剧的景象相比,这样的剧组已经显得格外稀少,就连旁边的小卖部和洗车行都闲了下来。
此外,郑州还有多个专业微短剧拍摄基地。其中,聚美空港竖屏电影基地、木马影视基地、大志影视基地、西港短剧影视城是最具代表性的几家。但是,郑州竖店影视短剧拍摄基的名头明显更大。
于是,我从大志影视基地前往40公里外的郑州竖店影视短剧拍摄基地探访。让人咋舌的是,我去到位于郑州西北部的郑州竖店影视短剧拍摄基地之后,大门紧闭,旁边的商家说,“他们还在装修”。
郑州竖店影视短剧拍摄基地一楼大门
我转身一路向南,前往位于郑州西南方向的西港短剧影视城。这里更惨淡,大门敞开,没有门卫,只有一只黄狗安静地盯着我进入影视城,A馆和B馆大门紧闭,城里的公园一片荒凉,杂草野蛮地钻出石板缝。
西港短剧影视城入口
那些曾经为真人短剧疯狂建棚、抢占风口的重资产基地,正陷入大面积的空置与清算周期,与郑州喜来登酒店里的AI短剧淘金热形成鲜明对比。物理空间的冷清,往往意味着生产要素正在向另一个空间集中,哪怕从行业大会的主题演变,也能看出行业重心的迁移。
过去三年,全国各类短剧大会的主题不断更替。2023年的大会讨论的是真人短剧的商业模式,2024年的精品剧大会里开始出现AI分论坛,2025年AI成为产业升级工具,到了2026年,AI已经走到大会标题中央,成为整个行业讨论的主角。
真人短剧盛行的年代,郑州和西安竞相争夺“竖店”称号;到了AI短剧时代,双方竞争的已经不是摄影棚和剧组,而是谁能够率登上AI短剧的巨船。
生产要素的成本重组,是逼迫肉身退场的直接推手。西安内容制作人任雪(化名)告诉我,她原先是真人短剧导演,今年3月,她彻底离开了片场,转入AI短剧赛道,如今已经组建起一个60多人的数字技术团队。
拍摄真人短剧时,任雪常常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作为导演,连轴转超过20个小时是家常便饭。她开玩笑说:“确实熬不动了,我年龄大了。”
但比生理极限更致命的是成本。起初,任雪用一个女主演员的费用是1500元一天,一年后,这位女演员的日薪飙升到了13000元;西安一个普通场景的租赁费用起初是800元,最后涨到4300元一天。
内容制作公司和内容出品公司原本具有议价主动权,随着真人短剧的需求激增,作为演技供应方的演员和场地提供方的影视基地拿到了议价主动权,处于中间环节的内容公司压力倍增。
为了对冲这种溢价,许多西安本土的制作公司直接把整个团队运到供应链更成熟、边际成本更低的浙江横店,在横店租下一个院子,连续高强度赶完四个短剧项目再回西安。
“一部短剧的周期加上筹备时间可能就半个月,但我给你租两个月的房子,横店的总体集群成本要比西安低得多,而且人家各种证件还齐全。”任雪说。
然而,越来越多西安剧组和拍摄团队进入横店后,剧组用人成本不断下降,横店本地影视从业者的工作机会也随之减少。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短剧演员,他们接到的通告越来越少。
曾扎根横店的短剧演员吴维斌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寒意。今年,他在横店的接戏次数大幅减少,小部分原因也与来自西安的“秦军”有关。
“以前是每年的9月、10月戏少一点,因为北京会来一批人。现在是西安整个大团直接平移过来了。”吴维斌说,“你想想,今年得卷到啥程度?正儿八经的是狼多肉少,僧多粥少的状态。”
吴维斌是横店知名的演“爹”专业户,自2023年中从上海到横店做演员起,三年时间,大约拍了170部短剧,巅峰时期在2025年,拍了70多部。可是,截至到2026年6月上旬,他才拍了不到10部短剧的戏。
短剧深海沉浮,吴维斌短短三年,经历完了真人短剧行业从草莽、上升、巅峰和下行的完整周期。时代的一阵风吹过,把人抛向潮头,又在潮水退去时,他要寻找新的船帆。
穿越真人短剧的繁盛年代
6月18日,吴维斌离开浙江横店到山东青岛拍戏。6月23日,剧组杀青后的一个下午,我们接通电话。聊得很畅快,一个多小时里,他从山东聊城到上海、横店、青岛的故事纷至沓来,微信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话语间的嬉笑怒骂随着而去,只留下一长串记忆。
五年前,吴维斌经历了一场创业破产;三年前,他又经历了一次裁员。背负着65万元的债务,他在上海的影视剧剧组做起了特约演员,一个月四五千块钱,“我觉得好像还能活下来。”
2023年4月,他在一个影视论坛上第一次听到一个短剧神话——杭州一家公司投资10万,赚了700万。
“什么玩意儿?这么赚钱。”吴维斌在一个微信群里看到一个通告,拍摄地点在横店,“不报路费,我自费坐高铁到横店,演了三天戏,一天180元,最后算下来是亏钱的,但短剧流程跑通了,短剧能演,还能挣钱。”
吴维斌就此留在横店闷头走,每天跑十多个剧组,挨个递资料、试戏。到2024年,他很少主动出击,基本上都是导演和制片主动联系他了。他经常被制片人或者导演临时邀请过去当“救火队员”。
人群中的吴维斌在读剧本
吴维斌无意中踩到了短剧平台跑马圈地的红利期,短剧正在从野蛮阶段跨步迈入精品阶段。这种行为既有政策的引导在起作用,也有内容制作方差异化竞争的手段。但对于吴维斌来说,宏观层面的结构变化并不重要,有戏拍拿到钱才重要。
平台为了攒内容库存,给每个常规项目大方地砸下20万至30万的承制保底,替制作公司分担了大量试错风险。在平台的“放水养鱼”政策下,演技好、性价比高的吴维斌成了横店的“戏王”,片酬从最初的180元一天一路狂飙到1500元,甚至2000元一天。
2025年是吴维斌拍戏最多的年份,每个月出工20天属于正常状态。他曾经一天最多跑了三个剧组,连续61天没有休息,有时凌晨还会接到第二天的试戏通知。也是在这年,他成了“演爹专业户”,他大量饰演反派父亲、董事长、家主等角色,成了横店,乃至真人短剧行业辨识度很高的中年演员。
促使吴维斌在2025年格外繁忙的关键节点有两个。2024年春天,电视剧《大生意人》在横店拍戏,剧组要从多个试戏演员中挑选出一位饰演茶庄老板,与主演陈晓对戏。由于台词难度较大,已经劝退了好几位试戏演员。
吴维斌在影视剧《大生意人》中饰演茶庄老板
吴维斌拿着两页多的剧本,抛开标点符号,足足有827个字。他录了4个小时,才把试戏视频发出去。好消息是,他把角色拿下了。与陈晓对戏时,大段台词一条过,“给了我很大信心,到后面基本上没有任何难度的东西了。”
经此一役,横店许多同行第一次记住吴维斌。
没过多久,也就是2024年夏天,芒果TV的工作人员在一个演员通告群里发布招募信息,寻找演员上王晶发起的综艺节目《小闯横莱坞》,但是,没有片酬。
吴维斌不在乎,相比收入,机会更重要,于是主动报了名。
录制过程中,他获得导演王晶颁发的演技PASS卡。在他看来,这相当于一位香港电影教父对自己演技的认可。节目播出后,他在横店的知名度进一步提升,越来越多导演和制片人主动联系他拍戏。
“那时候几乎不用再看通告,因为工作已经排满。”他说,相比收入,更看重的是身份变化,“不用再被人挑挑拣拣了。”
他几乎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休息一天就会有负罪感。”
因为,只要有工作,吴维斌一天能收入三四百块钱,可以给家人买礼物,也可以请朋友吃饭。所以,他宁愿连续工作,也不愿闲着。
短剧行业在整个经济大盘中也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经济上行期的美,“2024年我们也在想,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没想到,2025年又迎来了一个高峰期,当时我们都有点活在不现实的状态。”
2026年春节时间为2月17日到23日,吴维斌有一场戏在2月6日杀青,订了2月15日的高铁票回山东聊城的家里过年。
吴维斌每年都想着多挣几天钱再回家,因为,从春节到正月十五期间基本上没戏拍。而且,“我们的片酬有延后性,拍完一部戏,要等半个月、一个月才能拿到片酬,如果年前不拍,相当于一个月没有收入。”
但是,2月6日杀青后,一直到2月15日,吴维斌都没接戏,“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春节结束后,吴维斌到横店发现,开机的短剧剧组很少。3月,他第一次接到戏,只拍了5天;4月,拍了5天;5月,拍了5天;从6月18日起到6月29日,他离开横店到青岛拍戏。
从此,吴维斌过上青岛和横店两地漂流的工作模式,青岛有戏就在青岛带着,横店有戏就回横店拍戏。他甚至想好了,没戏的时候直接回山东聊城生活,陪孩子,“在横店戏不多,算是半逃离,在横店待着太压抑了,天天没戏很焦虑。”
他原本想要6月把横店的租房退了,但是他想了一下,“房子还是保留,我到横店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果不其然,6月底,有朋友告诉他,横店的剧组又多了起来。吴维斌相信,2026年下半年,随着政策的持续加码以及观众对于AI的审美疲劳,真人短剧将不断回暖,演员们也将逐渐回归到表演常态化的日常当中来。
游戏规则改了,寒气也来了
吴维斌经历的寒气不仅仅来自演员之间的竞争,更来自平台游戏规则的更改。
过去三年,真人短剧高速扩张,很大程度上依赖的是平台的保底机制。平台提供剧本,制作公司负责拍摄制作,过审上线后,还能获得保底费用,再加上流量分成的收益,可谓名利双收。
此外,大部分制作公司的风险也由平台承担。因此,大量中小制作公司不断开机,郑州、西安本土信息流广告公司转行而来,公司品牌和城市名片一起崛起,风头一度盖过了横店。
一篇文章分析郑州的模式:“它本质上做的是‘代工’生意,只拿总流水5%到10%的承制费,没有掌握核心的平台入口,不拥有头部IP,也不具备海外投流能力。繁荣期,平台的撒钱掩盖了这种代工属性;一旦平台改变规则或技术替代了拍摄环节,这种‘代工城市’必然是最先被优化出局的。”
短剧产业链主要由平台、制作公司、演员、投流公司等环节组成。如今,这条产业链的话语权正在进一步向平台集中。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短剧行业月活用户规模达到7.18亿,其中短剧独立App月活3.35亿,微信小程序月活4.27亿。红果免费短剧App月活达到3.04亿,约占短剧独立App赛道九成用户规模,稳居行业第一。
大量制作公司完成作品后,会优先选择红果作为上线平台。在真人短剧领域,红果是极为重要的内容分发平台,其平台规则、流量机制和分账政策,正在深刻影响整个产业链的生产节奏。
2026年2月,春节前后,行业传出“红果暂停大量真人短剧承制项目”“取消中小承制保底”等消息,短剧行业引发剧烈震动,相关话题一度登上微博热搜。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红果将短剧爆款逻辑复制至漫剧后,红果免费漫剧App上线4个月流量已达2400万,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超过1.5小时。
3月7日,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发微博说:“红果是在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但仍会继续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随着喜爱短剧的用户增多,平台对真人短剧的内容投入也会持续增加,对优质短剧的激励也会持续增加。”
截图来自@抖音集团李亮微博动态
与此同时,短剧产业开始进入双轨运行阶段。真人短剧向精品化升级,AI短剧则进入快速放量阶段。
从各种蛛丝马迹之间,能看到抖音体系明显加码AI内容生态。2026年春季,平台上线AI创作激励计划、AI创作榜单等活动,鼓励个人创作者持续生产AI视频内容;各地也陆续与抖音生态合作举办AI短剧创作赛事,AI创作者生态迅速形成。
4月30日,另一组数据加剧了短剧行业的焦虑。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微短剧创作指引》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也就是说,真人微短剧只有约6000部。
保底本质上是一种生产指令,并非单纯的补贴。平台愿意给保底,制作公司就会扩产;平台取消保底,制作公司就会减产。
平台再次出来降噪。5月的长沙短剧产业大会上,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和红果短剧传递出来的信号是,平台将继续投入真人短剧,但重点是“好内容值得最大的投入”,未来的资源将更多向优质内容、精品内容倾斜,而不是过去那种大规模铺量。
4月以来,红果公布的重点精品剧计划中,越来越多明星名人进入片单,资源向高品质项目倾斜。2023年至2025年,红果解决了真人短剧从野蛮到精品的问题;到了2026年,真人短剧进入更加焦灼的精品化竞争阶段。
此前,精品更多停留在政策倡导、平台引导和企业自觉的层面。也是在2026年,平台直接调整资金分配机制,通过保底规则、专项扶持和流量激励,把资金更多投向精品内容,精品化进一步成为平台资源配置的主线逻辑。
平台规则一变,变化很快便沿着产业链传导到具体的人身上。对于产业链中下游的从业者而言,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平台战略,而是越来越少的通告、越来越长的等待,以及越来越难找到下一份工作。
社交媒体一度兴起一群从短剧行业外溢出来的博主,与前些年的“大厂离职博主”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人离开横店摆摊卖无骨鸡爪,有人走进餐厅端盘子、送外卖,有人回农村老家,用自媒体的方式,希望赌出下一次机会。
产业升级首先改变的,从来不是概念,而是一个个普通从业者的生计。
吴维斌在横店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700块钱。他赚到的每一笔钱,都会转给妻子,留下一些作为生活费。他曾在上海经历创业失败和疫情封城之后,情绪低落过很长一段时间。在横店没戏拍的日子里,吴维斌会逃离小房间,把自己从幽闭恐惧症中拯救出来。他经常去的地方是网吧,便宜,人多,一个人也不会显得孤独。
网吧也成了他观察横店的窗口。有一次,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群演大哥和别人连麦,“过完年一天工都没出过”,而且旁边的群演大哥因为赌博还输掉了一万。
吴维斌没有插话,只是在旁边听着。他后来把这一幕当成行业骤冷的一个标志。
走出网吧,万盛南街又多了几个睡在街边的人,吴维斌意识到,这一次或许不只是他没戏拍了,而是整个横店的短剧都安静了下来。
横店的网吧也有区别,“贵的网吧去不了,就去最便宜的,每天都上网,三天当两天过。”在网吧的日子里,吴维斌没有一直打游戏。他打开视频大模型的网页研究AI,陆续制作了两部AI短剧,想给自己多准备一种活法。
可一个人做AI短剧,比他想象中贵得多。为了生成满意的画面,需要一次次充值、一次次重做,成本不断往上叠加,最后做出来的效果仍然达不到他的要求。折腾一段时间后,他把项目停了下来。
网吧只是一个“驿站”,吴维斌并不沉迷其中,真正让他惦记的始终还是片场。
赌一个AI短剧的明天
产业的转向并不总是发生在中心城市。郑州大会上的热词、横店片场的冷清、西安团队的迁徙,最终也把贵州一家影视公司推到了AI短剧面前。
任磊在破晓时分完成了6分钟的AI视频。从3月初到3月中旬,他独自摸索了十多天。而现在,同样的体量,他一人一天就能搞定。
任磊是贵州光禾影业的创始人之一。十年前,任磊就进入贵州影视行业,主要业务为本土市场的宣传片、汇报片、纪录片、MV等内容。但到了2025年,公司账上回款周期越来越长,很多同行因为收不到钱直接关了门。
在得知当时短剧市场的制作水平普遍糟糕及市场流通的劣质剧集,大多只靠剧情钩子吸引观众的情况下,任磊及他的团队又均为专业影视出身、拥有扎实影视从业功底,大家希望创作有深度、不走狗血套路的作品,众人一拍即合决定入局短剧市场。2025年成立光禾影业,先是在贵阳拍摄80集真人短剧《向阳知夏时》,后续任磊带领团队又自研工具“寻影Senina”。
记得刚开始,任磊耗时十多天制作的第一条短片是AI短剧《无相判官》的预告片。故事背景设定在唐朝,主角为狄仁杰,属于光禾影业利用自研AI视频平台产出的首部短片。
那时候只能依靠Seedance1.5 Pro模型,“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手搓出来的。”
原先,任磊使用的是市面上的大众视频生成平台,促使他下决定做自己的视频生成平台的原因,发生在2025年12月。那时,《向阳知夏时》已经进入剪辑期和宣发期,工作由光禾影业其他人负责。任磊空下来后,把更多精力放到技术研发上。
任磊在公司内部找到两位技术人员,搭建起一个三人的小型团队,一起投入到自研平台的工作中。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国内外不同视频大模型生成平台的账号,一共十多个,用久了,不好管理,成本也高,一个月得花费几千元会员订阅费。
任磊头疼不已。转机发生在2026年1月5日,谷歌更新Gemini系列模型,智能体编程能力得到大幅提升。
“我就拿Gemini做了一点小东西,做着做着就发现,既然能实现小想法,是不是可以拿来做生成式工具呢?”任磊起初只做出生成图片的工具,一到生成视频环节就卡住了,“Gemini每天只能生成三条视频,会员也是。”
人的灵感往往随着行动而迸发。任磊在不同网页间切换时,突然想到,“我干脆把模型通过API接口接到我的平台上来,再用云服务作为中转站不就行了吗?”
回想起来时,任磊说:“我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纯是AI一边教我,自己一边研究。”
研究了三个月后,任磊把平台名字取作“寻影Senina”。系统的技术架构由前端、中转后台和模型运营商三层组成,前端软件体积100多兆,核心数据流量中转与通行证密钥托管在阿里云后台,底层通过接口调度大模型。
“寻影Senina”工作台界面
“寻影Senina”系统将AI控制词转化成了类似Photoshop和达芬奇软件的“可选标签形式”。抽卡师通过鼠标点选标签配合特定提示词,对镜头的角色一致性、道具细节以及灯光效果进行像素级微调控。影视作品制作完成后,系统还可以根据剧本内容自动提取核心文字卖点,输出商用级别的海报。
任磊强烈地感受到,“它不仅吃模型的能力,更吃运用工具的调度能力。模型是厂家给我的,我解决不了模型问题,但我能解决我的工具问题,我就不断去优化工具,来回试错,哪怕一个武器图案、按钮的位置不对,逻辑不对,都会来回修改。”
他遇到一个细节,折腾了很久。狄仁杰使用的兵器是锏,国内外模型都缺少足够的训练数据,模型不理解锏是什么。他们只能一点点修改,首先调整提示词,再到演员库、道具库、本子和角色设定里继续调,反反复复,来来回 回,熬了几个大夜,终于弄好了。
任磊告诉我,光禾影业目前每个月产出四五部AI精品短剧。任磊格外推崇他们的工作流。
编剧负责完成的剧本环节,AI含量也不低,编剧需要手动写好剧本,通过AI工具辅助完成大纲,再丢给团队自研的剧本初审Agent。Agent把主流短剧平台的内容规则与品质控制标准全都扒下来,并进行再次梳理和调整,形成他们自己的标准体系;系统会更具规则自动对剧本提纲进行打分,达到75分以上,才允许人工介入,对剧本大纲进行进一步修改和润色。
剧本通过初审环节后,会分配到各个小组中,每个项目组由导演、分镜师、抽卡师、剪辑师构成。抽卡师利用“寻影”平台生成镜头,剪辑师全线将素材导入达芬奇软件中,进行镜头对位、对口型配音以及色彩复评,保留起承转合的传统影视痕迹。
光禾影业目前在AI短剧领域的题材聚焦于男频、女频、修仙、乡村方言,以及奇幻悬疑类长篇连贯短剧,“我们现在正在做一个剧的主角是钟馗,这个就有点奇幻,我们尽可能考虑做一些架空世界的构想,要脑洞大。”
至于每部剧的具体成本,取决于创作者对于画面细节的把控。若是追求效率、对细节进行适度折中的常规标准剧,单部剧的算力成本可以压在2万到3万元,若是死磕细节微调、对标院线级质感的精品原创剧,单部剧的算力成本则会飙升至7万到8万元甚至更高。
行业的竞争最终告别了地理的区位比拼。光禾影业身处贵阳,而对手分布在郑州、西安、宁波、汕头、西安与北京等城市,AI让重资产的影视棚被大面积清算,也让散落各地的抽卡师们在同一张算力账本前完成了会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嗅态”,作者:石灿,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