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宝张雪的浙江,快把自家宝藏企业弄丢了
上周,金错刀发了篇稿件《“口无遮拦”的张雪,误伤了最大贵人》。
这个“贵人”指的是产业链完善的重庆,助力张雪机车快速登顶世界之巅。
不过许多读者觉得,“浙创投”应该更有资格笑纳“贵人”称号。他们在今年1月为张雪机车投资9000万元,“真金白银+雪中送炭”更显珍贵。
“浙创投”总经理在接受采访时还坦言:“我确实很想把他引到浙江来。”
但想让张雪机车离开重庆,恐怕是千难万难。
一方面,如张雪所说,“重庆不仅给了我造车的土壤,还给了我把车造好的底气”,重庆的产业链实力在全国无出其右;另一方面,据《重庆日报》报道,随着张雪机车的夺冠,它必然成为这个产业链上的“链主”,将带动更多上下游企业,所以对于张雪机车提出的用地、扩大规模等需求,重庆当地正在积极满足。
不难看出,对于绝大多数地方来说,要不要留住和服务好一个有实力和潜力的“链主”,是个无需思考的送分题。
然而慧眼如炬的浙江资本,近年来却缺席了一个重整中的当地“链主”:杉杉。
按照目前的重整方案,安徽国资“海螺系”很有可能将入主杉杉。
但在很多人看来,这绝非是杉杉、债权人以及浙江的最优解。
重整中的杉杉,依旧是家“宝藏企业”
被当地“忽视”的杉杉,可以说是最具浙商“四千精神”的企业之一。
1989年,郑永刚接手了宁波一家濒临倒闭的甬港服装厂,连工资都发不出。他却干了一件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事:借钱去央视打广告。
结果广告播出,杉杉一炮而红。1996年,杉杉成为中国服装业第一家上市公司。
可郑永刚心里清楚,服装是有天花板的。
1999年,他做了一个比打广告更疯狂的决定:拿出3个亿,把鞍山热能研究院的国家863课题“中间相炭微球”技术进行产业化,杀入锂电池负极材料赛道。
在那个年代,鲜有人能说明白什么是新能源,更别谈知道有何前景。周围人集体反对,但郑永刚顶住压力,不仅投了钱,还用当时赚钱的服装业务给这个“无底洞”持续输血。
不被人理解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直到2013年,新能源风口终于来了——杉杉负极材料业务收入首次超过服装。
但郑永刚没有停下脚步。
2021年,63岁的他再次豪掷50多亿,收购了韩国LG化学的偏光片业务,成立杉金光电。
从始至终,杉杉完美践行了“四千精神”: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
也因此,杉杉至今仍手握着两张王牌。
一张是负极材料。据鑫椤资讯数据,2025年上半年杉杉人造石墨负极材料产量蝉联全球第一,出货量占行业总出货量的21%。它的6C超充负极材料,已经批量配套国内头部电池厂商。宁德时代、比亚迪、LG新能源,都是它的客户。
另一张是偏光片。据CINNO Research数据,2025年上半年杉杉大尺寸LCD偏光片出货面积份额约34%,连续多年位居全球第一。LCD电视用、显示器用偏光片的市场份额,都是全球榜首。
仅此两项,杉杉就可谓当地的宝藏企业,再重视也不为过。
但2023年2月10日,辉煌戛然而止。
那天,郑永刚因突发心脏疾病在日本东京去世,享年65岁。之后千亿巨头迅速下滑,直至走到了重整的境地。
2025年3月20日,宁波鄞州区法院裁定对杉杉集团及全资子公司进行实质合并重整。
然而重整之路走得跌跌撞撞。
首轮是由“民营船王”任元林牵头的联合体中选,但在2025年11月的第三次债权人会议上,有财产担保债权组、普通债权组和出资人组集体否决了方案。
随后管理人启动第二轮招募,方大炭素、湖南盐业等资本方纷纷入局,又先后退出。
最终,安徽国资出手了。
“海螺系”入主杉杉,能皆大欢喜吗?
不得不承认,安徽确实有魄力和实力。
当年合肥一边顶住来自夏普的诱惑,坚定选择了彼时技术稍逊一筹的京东方,一边扛着巨大的财政压力,甚至传说一度要停了地铁项目来投资京东方,最终换来千亿级面板产业集群。这例子至今被人津津乐道。
安徽国资敢在杉杉身上押注71.56亿元,魄力同样不小。
但有魄力和实力,不代表能事事让各方满意,在杉杉这件事上就有一些这样的迹象。
表面上看,海螺集团计划控股的皖维集团针对其中13.5%的杉杉股份开出了16.42元/股的高价,比当时市价高出不少。但这笔约49.87亿元的资金,专用于偿还“有财产担保的债权”。对于人数更多的普通债权人,《重整计划(草案)》测算显示,合计现金清偿率仅约8%。
但是目前的清偿方案中,由“基础清偿率、税务优化、即期出售选择”构成,这其中真正能确定的现金基础清偿率2.31%,其他需要通过税务优化等方式实现,目前尚不能确定。
除此之外,目前的方案还有两个潜在风险。
一是垄断风险。
皖维高新的主营业务之一是PVA光学薄膜,这正是偏光片的核心原材料。皖维高新在国内PVA市场占据约40%的份额,杉杉在大尺寸LCD偏光片领域占据约34%的份额。
交易完成后,相当于上游原料龙头控制了中游偏光片龙头。这种纵向垄断结构,有可能触发反垄断审查。
二是“利润转移”风险。
一些人担心,皖维或许会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向杉杉供货PVA光学薄膜,或者杉杉被要求低价向集团销售产品。
这些过程中,作为下游子公司的杉杉能否拥有足够的自主权,依旧是未知数。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杉杉的净利润就可能会被“转移支付”,这也必然是债权人不愿看到的局面。
总结而言,如果敲定目前的重整方案,债权人未来仍有种种不确定性乃至风险需要面对。
浙江,需要一次“逆风”出手
相比安徽那边的当机立断,浙江显得有些沉寂。
缺席杉杉重整的背后,倒也有不少合理的理由。
首先是重整的复杂性。在方案征集阶段,多家资本方先后入局又陆续退出,足见债务结构复杂、产业布局多元的重整难度之大。
其次是青睐更具确定性的投资机会。以张雪机车为例,“浙创投”调查后发现,高端摩托车正以超过40%的年增速扩张,并且出海潜力巨大。另外,“赛事夺冠、品牌爆红、资本追捧、市场爆发”的路径在过往已被春风动力等案例反复验证。
最后是跨行业整合能力缺失。不同于安徽拥有一批以产业整合为目标的省属国企集团,浙江唯一的省级国资运营平台是浙江省国有资本运营有限公司,其主要功能是管理基金、撬动社会资本,而不是直接进行产业操盘。
但在我看来,浙江这次还是有必要摆脱过往的投资惯性,克服相关能力的不足,“逆风”出手。
关键原因就在于杉杉的“链主”地位。
一直以来,“链主”是区域产业链和区域经济发展的“定海神针”,是产业链持续协同发展、确保大量就业机会、技术创新和领先的核心驱动力。
特别是对于新兴产业、新技术领域,“链主”的意义尤为重大。
就像《置身事内》一书中提到的,这几年很多新技术领域,比如新能源、芯片、人工智能等,大多数知名企业和投资基金的背后都有政府引导基金的身影。
作者认为,这是因为新兴制造业在地理上的集聚效应很强,既可节约原材料和运输成本,又可以因为同行聚集极大地推动知识和技术交流,外溢效应很可观,因此一旦能吸引行业龙头企业落户,就有可能带来一大片相关企业,在新兴产业的发展中占得一席之地。同时“链主”引发的规模经济和产业集聚,也会刺激技术创新,在区域内不断加强自身引力,很难被外力打破。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城市用“以投带引”等各种方式,想方设法帮企业进入复杂度很高的行业,夯实“链主”地位,实现产业聚集。上海的特斯拉超级工厂、合肥的京东方、郑州的富士康等,都是鲜明的例子。
如今的杉杉就是这样的“链主”,并且早已走过初期阶段,颇具规模。
负极材料占行业总出货量的21%,偏光片占全球大尺寸出货34%,客户覆盖国内各大知名企业,以杉杉为核心的产业链足以撑起一个千亿级产业集群。
而且这条产业链不仅关乎显示面板,还可延伸应用到人工智能、汽车电子、消费电子等未来产业。有分析人士指出,杉杉的偏光片技术不仅用于电视和显示器,还广泛应用于车载显示、AR/VR设备等前沿领域。
反过来看,一旦杉杉的核心产能、管理团队、研发力量跟随控制权一并移至安徽,浙江绝不只是少一家上市公司这么简单。
对地方经济而言,“链主”是税收和就业的“压舱石”。郑永刚生前有次公开表示,杉杉靠实体经济回馈宁波,一年纳税超20亿元。“链主”形成的经济基本盘一旦被抽走,税收、就业和配套产业生态可能将遭受系统性冲击。
更深层的问题是:“链主”缺失,往往意味着产业空心化的开始。
在区域经济学中,缺乏本地“链主”的产业集群,上下游配套薄弱,产业附加值低,难以深度融入主导产业链。
如果遇上“链主”被“连根拔起”这样更严重的情况,不仅它所带动的成百上千家上下游配套企业会失去核心订单来源,这条产业链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技术外溢、人才集聚和研发协同也将随之瓦解。对应到杉杉的例子,当地的负极材料集群、偏光片产业集群,紧接着就可能将面临核心环节空心化的风险。
届时要想弥补乃至培养出新“链主”,绝非易事。
因此即使杉杉重整这件事挑战不小,但不论是算细账还是算总账,杉杉都值得当地的一次全力出手。
浙江若能留住杉杉,更可能通向皆大欢喜的结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金错刀”(ID:ijincuodao),作者:观海,36氪经授权发布。















